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尊贵无比的 ...

  •   侯府小世子,自非寻常人物。即便入得医门,也断不能以寻常学徒视之。
      起初,李正己为这桩差事暗自头疼不已。他唤人搬来数百册医典著述,密密麻麻堆了整整三面墙的书架,吩咐小世子先将这些尽数通读一遍。心里盘算着,好歹能落个两年清净。
      不止如此,他还暗暗盼着,这素来跳脱飞扬的小世子,最好嫌读书太过辛苦枯燥,中途撂挑子自行放弃。横竖他同侯爷一般心思,对兰泽想要成为济世名医这桩宏愿,从未当真。
      然而,事与愿违。
      李正己花三年熟读、十五年熟记的医学典籍,兰泽只堪堪八个月,便云淡风轻地来报,说已能倒背如流,恳请尽早进入下一阶段修习。
      李正己初时不信。只当是小世子嫌读书乏味耍出的花样。这世间,哪有如此过目不忘、敏思至此之人?
      可待他随意抽考,却惊异地发现,小世子所言非虚。四百余册医书,不过半年多光景,竟然背得一字不错,如刻其心。
      原来世间当真有这般聪颖绝顶之人,枉他李正己自诩识人多矣,如今方知有眼无珠。自此以后,无论小世子缘何执意习医,单凭这份令人心折的天资,他便心甘情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兰泽自幼在聪明人堆里打滚。起初无人刻意夸赞,他倒不曾觉出自己有何异于常人。可待到年纪稍长,以靖远侯小世子之身入太学读书,便很快发现自己处处胜人一筹,譬如春冰映日,光华自显。
      也因此,他对学问一事,向来懒散随意,漫不经心。
      太聪明的人往往失之于“浮”,更何况他又是这般尊崇无比的身份。
      上是九五至尊视若亲生的舅舅,下有清贵显赫、富甲天下的父亲,更兼小小年纪便与季原那般传奇人物亦师亦友,相交莫逆。
      无论怎么看,他这一生都已立在云巅之上,再无攀援的必要。他好不好学,真的不打紧。
      可一旦真下了决心,他还真就一板一眼地刻苦钻研起来,其勤勉之态,倒令人刮目。而他学习能力本是常人数倍,此番认真起来,更如江河奔涌,无可阻挡。
      背完整屋子的医书,又开始随师父辨识药材、蒸晾炮制、调配方剂。此后一两年间,他一头扎进风陌巷,倒不似从前那般时时缠着竹陌游荡嬉闹。
      这些年里,竹陌在季原精心教导下,加之她一贯勤勉坚忍,于武学一道,可谓一日千里,进境惊人。
      季原也真如那夜所言,每日丢开诸多公事杂务,只专注于教习竹陌。
      只是头年入冬,季原忽然将自己关在钟山院的寝房中,整整十日不出,除却御医,不见任何人。竹陌守在院外,望着紧闭的大门,心如焚灼。
      好不容易熬到季原出来,他对个中缘由却只是三缄其口,任她如何旁敲侧击,也避而不答。去问李正己,亦只摇摇头,长叹后便不再言语。
      到第二年冬天,季原更是整月闭门不出。这在往昔极为罕见。
      竹陌白日练功读书,一至夜深人静,便独自悄悄攀上离钟山院最近的那道屋脊,盯着季原房中透出的那一点昏黄烛火。她守到天色将明,方肯离去,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在这茫茫长夜里,确认他仍安在身旁。
      第三年,自立冬始,季原便再未露面。竹陌着人在太傅府中四处摆满火龙,将方圆十里熏蒸得仿若春时。
      可那年冬天实则极寒。鹅毛大雪在大乘半数以上的国土上连下十五日不绝,冻死人畜无数,各州府灾报雪片般飞入洛都。熹皇不眠不休坐镇紫宸殿与御书房,群臣战战兢兢,夜不能寐。连兰泽也辞别洛都,隐姓埋名奔赴北地救治灾民。
      竹陌命人截住所有递往钟山院的音讯,将“十二星辰”派出洛都救灾,自己则在读书练功之余,攀上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顶,极目去眺远处接天的皑皑白雪。
      昔日的风陌巷热闹繁华,如今竟成了一处与世隔绝的孤岛,静默在漫天风雪之中。
      直到除夕前夜,季原终于迈出钟山院。彼时方知天下局势之紧,灾情之重,不由深深自责。
      可竹陌明知大人在此事上对她心存芥蒂,却只是默默自领了责罚。跪在雪地里时,她神情平静,无丝毫悔意。
      好在开春之后,朝廷雷厉风行,形势终于渐渐好转。
      季原将风陌巷散布各处的势力悉数投入安置灾民与恢复重建之中。作为长江以北最先缓过气来的城池,京畿洛都迅速焕出春日固有的明媚与蓬勃,街巷复喧,柳色重青,一切仿佛正缓缓归位。
      二月十六,是季原二十九岁生辰。
      他素不重此道,然无论昔日盛时,还是如今低敛,每到这日,前来贺寿者总不见少。
      晓得他不喜热闹,许多人只到太傅府门口磕个头,将贺礼转交谢管家便自离去。太过贵重之物,太傅府一概不受,众人便依着季原的性子,送些讨趣清雅的小玩意儿。
      今年亦复如是。谢管家在门外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府内只开四席,席间众人不分尊卑,围坐一处,谈笑宴饮,暖意融融。
      季原亦在美酒佳肴、丝竹相合的氛围中,乐呵呵与众人推杯换盏,畅怀大笑。
      唯一不同的是,酒至酣处,忽有一名着黄衣的内侍领几大箱御赐之物进府,言是熹皇特赐太傅生辰之礼。
      这礼来得甚是突然,堂上众人皆愕然相顾,丝竹声也停了片刻。
      季原谢恩之后,从容起身,当着内侍的面将箱子一一启开。珠光宝气霎时涌出,映得满堂生辉。他在耀目的珍器宝物中略略挑拣,选出一支温润至极的白玉发钗,顺手别入竹陌满头青丝之中。
      随即他拱手作礼道:“谢我主隆恩。平白受此大礼,子先愧不敢当。以此钗代领陛下心意,其余诸物,愿请用作赈济灾民。”
      内侍面色微沉,却也不好发作,只得领命而去。这段插曲就此揭过,丝毫未减堂上喜乐氛围。
      直至月上中天,众人才逐一告辞散去。季原今日心情畅快,尚觉酒未饮够,便携了酒壶独自踱去挽澜亭。
      是夜,春意初浓。明月一轮悬于天心,清辉如水,漫过亭台曲栏。亭外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春夜比醇酒更醉人。
      季原倚栏独酌,正微醺间,樊光匆匆来报,神色郑重——
      一位不速之客,已悄然立在亭外。
      “陛下。”季原摇摇晃晃起身见礼,熹皇司南翊却伸手将他轻轻按回原位,随之摆了摆手,屏退左右。
      尊贵无比的天子,就这么随性席地坐到季原身旁,身上那件玄色氅衣尚带着夜露的凉意。
      只带一名侍卫便敢深夜来此的,普天之下,除了当今圣上,还能有谁?
      季原本是独自坐于石栏之侧,面前仅一只双耳银壶,别无杯盏。司南翊也不在意,径自拎起银壶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这酒乃三春竹叶浸酿,再佐以名贵药材,窖封十年而成。此刻月下对酌,入喉甚觉甘醇,如春溪潺潺淌过肺腑。
      “好酒!你倒是会享受。”司南翊放下银壶,眼尾浮起几分难得的松弛。
      “及时行乐,总好过徒留遗憾。”季原接过银壶,亦仰头饮下。酒液映着月光,在他下颌划出银亮的弧线。
      此言入耳,司南翊竟一时默然。
      无声之中,有种浓得化不开的情绪突然升上眉眼。
      熹皇陛下素来果敢明断,喜怒不形于色,雷霆手段震慑四海,天下臣民无不敬畏。然而此刻,明月之下,那双向来沉静如渊的眸中,竟浮上一层陌生的情绪。
      亭中气氛便这样沉滞下来,一时间,只有风过竹林,竹叶相触的簌簌声。
      竹陌正端着醒酒汤沿青石小径而来。绕过那丛垂丝海棠,便望见挽澜亭中对坐无言的两人。
      女孩近来痴迷志怪话本,夜里总要就着烛火翻上几页才肯入睡。前日刚学得一个词,唤作“颠倒众生”,她琢磨许久,只觉得该是用来形容世间最好看的人。
      她先想到季原,可大人虽风仪出众,却似乎与那四个字隔着一层;又想到兰泽,少年郎固然俊秀明朗,却也差了些火候;至于师父蓝樱,虽然风流韵事一箩筐,可实在跟“颠倒众生”四字扯不上干系。
      直至今夜,她隔着满园月色望见亭中的陌生男子,方才恍然大悟。
      月光如练,照着身着墨蓝常服的男子。他静坐时眉目低敛,容颜俊美得近乎不真实,仿佛谪仙偶落凡尘。可偶尔眸光流转,眼底便泄出几分摄人的凛冽气势,如霜刃出鞘,不怒而威。
      竹陌心下一凛,隐隐猜到这人身份。恰在此时,季原远远朝她招了招手。她快步近前,低垂着头,在青石板上恭恭敬敬行下叩拜大礼,又双手奉上醒酒汤,方才告退转身,很快隐入海棠花丛,只余下衣料擦过叶片时细碎的沙沙声。
      “你的眼光,一向是好。”司南翊瞥见女孩发间那支莹然生辉的白玉簪,以及她一闪而逝的侧颜,终于开口打破亭中的沉默。
      “不过是个孩子罢了,陛下说笑了。”季原淡淡截住话头,不欲与他多言竹陌:“微臣还未请教,陛下来此,可是有甚要事?”
      “怎么,没有要事便不能来见见你?”司南翊眉梢微挑,语气里浮起一丝淡淡的嘲弄,“今日是你生辰,想来也不会有人往紫宸殿递帖子,朕——我便只好腆着脸自己出来寻你。”
      他故意略去君臣称谓,用“我”与“你”替代。仿佛这两个字能抹平那长长的、布满裂痕的岁月,能让一切都回到从前那般随性无拘。
      “这里还和以前一样。”司南翊环顾四周,复又伸手去够那只银壶。
      上次他来风陌巷,还是挽澜亭刚落成的时候。
      西北大捷的捷报刚刚传入洛都,承平之世可期,他将宫中最好的御酒搬来此处,把堆积如山的奏章抛在脑后,与季原大醉了七天七夜。
      许多年过去了。眼前的亭台水榭、竹影花枝,看似都还是旧时模样。故人虽在,眉眼间却已横亘了万里河山。
      悲意如潮水漫上心头,司南翊无法言明,只得将残酒尽数灌入喉中。酒液滚过咽喉时带着灼烫的辣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些堵在心口的话一并咽回去。
      很快,银壶便见了底。
      季原听他提起“生辰”二字,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九年前,自己二十岁生辰的情形。
      那时西征方歇,他正立在人生最鼎盛的风口浪尖上。王朝上下,无人不知风陌巷,无人不晓季子先。正月未尽,御赐的奇珍异宝与各方贺礼便如雪片般飞入巷中,门前的石板路被车辙碾得锃亮。
      书中说,“酣饮不知醉,新声妙入神”,大抵便是那副光景了。
      那日的热闹自不必说,宴饮唱作从早至晚不曾停歇,到了夜里,御驾亲临,车马骈阗、笙歌鼎沸的喧闹才真正攀上顶峰。
      那般阵仗之大,他如今回想起,仍觉脑仁隐隐作痛。
      虽说在很长一段时日里,人人艳羡风陌巷圣眷正隆、风光无两,可季原私下里早对司南翊抱怨过,往后这种场面上的荣光,还是能省则省吧。
      他宁愿领兵去啃硬骨头,也不想应付这般鼓锣喧天的热闹。若想喝酒,倒是可以随时奉陪,静夜对饮便很好,何须万人围观。
      彼时司南翊问他:每年这个时候,都能来同你喝酒么?他苦着脸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今四海承平,你政务如山,也不必年年都来,暂定十年罢。
      待他季原年届而立,风陌巷再迎圣驾。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三十岁,只恐皇帝年年都来折腾,才编出这个“十年之约”的小花招来搪塞。
      司南翊岂会看不出他心底的算盘?皇帝非好酒放纵之人,本就存了三分捉弄他的心思,便顺水推舟笑着应了。过后又玩笑般地叮嘱他,要记得礼尚往来,以后自己做整寿,可不许季原找借口开溜。
      季原自然连连称是。
      可世事无常,物换星移。谁也没料到,他们会走到今日这般——对坐无言。
      “陛下怕是记错了,与微臣约定的日子,要明年才到呢。”夜风穿林而来,季原从回忆的深水里浮出,勉强牵起唇角,笑了笑。
      “我知是明年。”司南翊轻轻晃着那只已空了的银壶,但是我怕,等不到那个时候。
      季原今日饮得已然足够,司南翊不愿他多喝伤身,更不舍这难得珍贵的共处在酩酊大醉与昏然遗忘之间白白流逝。于是唤人撤去酒壶,换上青瓷茶具。
      此后,他们便如久别重逢的旧友一般,只是轻松平常地叙着话。问起不久前那场雪灾,问起西北布防,问起边境势态;也议及豪族之争、盐铁管制、士人选拔。既有激烈相争、各执一词之时,亦有英雄所见略同、相视一笑之刻。
      茶换了三巡。窗外天色由浓墨渐转靛青,檐角的轮廓也在晨曦中慢慢清晰起来。
      这一夜太长,长得让他们暂时忘掉从前那些晦暗的岁月;这一夜又太短,短得来不及问出那句话——你,过得好不好?我,很是挂念你。
      东方露出第一线鱼肚白时,晨光轻轻剖开浓重的云层,季原喉间忽然涌起一股腥甜,他不动声色地将茶杯压至唇下,伸出两指虚虚一挡,掩了碧绿清透的茶汤里洇开的一团浓艳血色。
      “这茶淡了,也无甚滋味。”季原将杯中染色的茶汤倾入身后浅草丛中,深色的水渍渗入泥土,转瞬不见。他从容起身,敛袖行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天色不早了,陛下,该回宫上朝了。”
      晨风拂过,将他腰间垂下的几缕丝绦吹散又聚拢。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如珠落玉盘。
      今生今世,不管是情分还是怨恨,都缘尽于此罢。
      就当作是一场大梦。而那些梦中的哭笑,醒来以后,又有谁,肯去费心记忆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