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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险救魂归 城西三十里 ...

  •   城西三十里,戈壁滩。
      邢荣和葛云没有回营,直接就来了这里。
      天已经快亮了,两匹马一前一后,在灰褐色的荒原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风沙比昨晚小了些,温度却是最低的时候,冷得刺骨,葛云把拥项拉到鼻梁以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戈壁开始有了变化。地面不再是一马平川的碎石滩,而是出现了一些起伏——低矮的土丘,干涸的沟壑,偶尔有一两棵枯死的胡杨树桩,像一只只从地里伸出来的干枯的手。
      “应该就是这一带了。”葛云勒住马,四下望了望。
      邢荣也停下来,翻身下马,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土。土很干,一捏就碎,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那商人说是干河床。”邢荣站起来,目光扫过前方的地形,“我们找地势最低的地方。”
      两个人骑着马,沿着那片起伏的地带慢慢搜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戈壁照得惨白,没有一丝暖意。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葛云忽然勒住了马。
      “你看那边。”
      邢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前方约莫一里地外,有一条蜿蜒的凹槽,从北向南延伸,像一条被时间遗忘的伤疤,横亘在戈壁上。凹槽两侧的地面比别处略高,中间低洼处积着一层灰白色的沙土,看上去比周围的颜色浅一些。
      那就是干涸的河床。
      两个人策马过去,在河床边缘下了马。站在这里往远处看,戈壁的地平线低得像是随时会塌下去,天压得很沉,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天地哪是尽头。
      葛云蹲下来,把手插进河床的沙土里。沙土很细,冰凉,干燥,因为是夜里,反而越往下越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阴暗的呼吸。
      他闭上眼,手指在沙土里慢慢摸索。
      以气探地,感应地下的异常。他跟着爷爷学这个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来找坟墓。
      葛云睁开眼,站起来,沿着河床走了几十步,又蹲下来摸了一遍。
      “底下有东西。”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在这下面。”
      邢荣没有多问,从马背上取下铲子,开始在葛云指的地方往下挖。
      沙土挖走又埋上来一截,每一铲都要用尽全力。邢荣挖了不到三尺,额头上已经见了汗。葛云接过铲子也挖了一阵,但他的力气远不如邢荣,挖了十几铲就气喘吁吁。
      “我来。”邢荣把铲子拿回去,继续往下挖。
      挖到约莫五尺深的时候,铲子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不是石头,声音不对——闷闷的,像是木头。
      邢荣放慢了动作,把周围的沙土小心翼翼地清开。
      是一块木板。不厚,约莫一指,木板上隐约刻着什么符号,但已经看不太清了。
      葛云趴下来,用手把木板上的浮土拂去。那些符号他没见过,不是汉字,不是梵文,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楼兰文。
      “是棺材盖。”葛云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不是正式的棺材,就是几块木板拼的。他们埋得仓促,没有用棺椁。取胡杨木做的,不怕埋。”
      邢荣把周围的土又清开了一些,露出整块木板的轮廓。胡杨木的棺盖虽历经多年,依然沉实,只是表面被风沙磨得发白,刻痕里填满了细土。他用铲子撬住木板的一角,用力往上一掀——
      棺盖应声而起,翻落在坑边的沙土上,扬起一阵细细的尘雾。
      一股干燥的、微带苦涩的气息从棺中涌出来,不是腐臭,是木头和织物被时间慢慢烘干的香味,像翻开了搁置多年的旧衣箱。葛云往后仰了仰,等那股气味散了一些,才凑过去看。
      棺中躺着一具干尸。
      不是白骨,是皮肤干缩后紧紧贴在骨骼上的、完整的人形。她的面部已经干瘪,眼眶深陷,嘴唇缩成一条线,但轮廓依然看得出来——高鼻梁,深眼窝,下颌线条柔和,生前应当是个极美的女子。
      她穿着楼兰样式的衣裙,宽袖,束腰,领口绣着花纹。衣物的颜色已经褪尽了,看不出原本的鲜艳,只剩下一片深浅不一的褐色。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手指细长,指甲完好,像是在睡梦中轻轻握住了什么。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不是布勒出来的那种浅痕,是整根颈椎被强力扭断后、皮肤被拉扯形成的凹陷。那道勒痕从喉咙下方斜斜地绕过颈侧,消失在耳后的发际线里。
      葛云想起楼兰商人说的话——“她握着白布两端,猛一用力……勒断了颈椎骨。”
      他闭了一瞬眼睛,然后睁开,把目光从干尸的脖子上移开,落在那些残存的织物上。衣裙虽已褪色朽化,但布料保存得还算完整。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块较大的布料从干尸身边取出来。布料入手干燥,质地粗糙而柔软,像是麻和某种动物毛混织的,边缘已经朽出了细密的孔洞,但纹路还在——细细的,密密的,像水的波纹,又像风过沙丘时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公主生前穿的那件衣裳。
      葛云把布料叠好,用带来的油纸包住,塞进怀里。
      然后他跪在坑边,对着那具沉默了二三十年的干尸,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公主,得罪了。”他的声音很轻,“您的敌人借您之物大施邪法,我需借您的衣裳一用。用完了,我给您还回来。”
      邢荣跟着跪了下来:“多谢公主救我父亲,小子一定斩了疏勒、击退高车,为您报仇。”
      戈壁上起了一阵风,从河床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沙土和遥远的水汽。那阵风不大,但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一个沉默的人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东西。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快。两匹马几乎是小跑着往回奔,马蹄扬起的沙尘拖在身后,像一条灰黄色的尾巴。葛云骑在马上,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胸口那块油纸包上,像是怕它掉了,又像是在借着那点冰凉让自己清醒。
      到营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们二人直接来到镇北侯的房中。侯爷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床边摆着药碗,药汁已经干了,凝固在碗底,像一层褐色的痂。
      葛云让人把油灯全部点上,把侯爷床前的小桌清空。
      他又从包袱里取出红绳、铜镜、朱砂、黄纸,一样一样摆好。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已经练过千百遍的事。
      邢荣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我现在要借公主的贴身之物再探一下,看看能不能救出侯爷。”葛云抬头看着邢荣,“你还是守着门,谁来都不许进。不管听见什么动静,不许打断。然后,如有意外,剪断红绳,拉我回来。”
      门关上了,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葛云洗了手,整了衣冠,在侯爷床边盘腿坐下。他把红绳的一端系在侯爷左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活结。另一端系在自己右手腕上,同样是三圈,同样活结,比上次多绕了一圈。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铜镜,放在面前的地上,镜面朝上。然后把公主衣裙的碎片从油纸包里取出来,叠成一个小三角形,放在铜镜正中间。
      布料接触到镜面的那一瞬间,铜镜泛起一层暖色的光,柔和的、像黄昏最后一抹余晖的颜色。那光照在葛云脸上,把他苍白的面色衬出一点活气来。
      葛云闭上眼睛。
      右手搭上侯爷的脉门,三指按住。左手掐诀,拇指和中指相抵,其余三指伸直。他开始念咒。
      同上次一样,他要顺着线去寻侯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多了公主衣物护佑。用同源之气,引同源之物。
      咒文从他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声音不高,但极稳,像石头沉进深水里,没有波澜,只有沉甸甸的分量。铜镜上的暖光随着他的念诵一明一暗,像一盏被风吹得忽大忽小的灯,但始终没有灭。
      葛云的额角开始渗出汗珠。
      魂体从泥丸宫中升起,他踏上了那条路。红绳牵引着的那条、通往侯爷魂魄被困之处的路。那堵墙还在,那些凉滑的丝线还在,但这一次,丝线的颤动不一样了——它们在被什么东西吸引,在松动,在分神。
      铜镜上的公主衣裙碎片发出了更亮的光。那光顺着铜镜的镜面往上爬,像水一样漫过镜缘,漫过葛云的手,漫过红绳,一直延伸到那片黑暗的尽头。
      白布上的气息感应到了同源的东西。
      它在犹豫。
      葛云没有犹豫。他将真气猛地灌入红绳,顺着那条路冲了过去。这一次没有墙,那些丝线已经散开了大半,露出了一条窄窄的缝隙。他的魂体从那道缝隙里钻过去,在黑暗中一路往前。
      他摸到了邢震的手。
      他握住那只手,把公主衣裙的碎片按在邢震的魂体上。裹在侯爷身上的那些白布丝线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被攻击,是被认出了。
      那些丝线开始松动。不是被扯断,是自己在松开,像是某种死死抓着不放的东西忽然失了力气。
      葛云双手抓住松动的丝线,用力一扯。
      白布裂开了一道口子。
      邢震的魂体从裂缝里露出来。灰白色,暗淡,虚弱,但完整。葛云把真气渡过去,握住那只手,在黑暗中低声道:“侯爷,穿过棺材,顺着红绳回去。您的身体在前面。一直走,不要停。”
      邢震的手慢慢收拢,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红绳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侯爷的魂正在顺着绳子往回走。葛云感知着那股震动越来越远、越来越稳,直到确认它已经进了侯爷的身体,才收回心神。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片裂开的白布。
      白布还在。公主的气息还在里面,疏勒的邪术还附着在上面。他必须在魂体状态下把它彻底毁掉,否则疏勒迟早会循着痕迹找过来,后患无穷。
      葛云双手掐诀,真气从魂体中逼出来,凝成一道锐利的剑气,朝着白布最薄弱的地方劈下去。
      白布猛地一震。
      一股冰凉的力量从白布深处涌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拍在葛云的魂体上。葛云整个人被弹飞了出去,在黑暗中翻了几个滚,魂体剧震,眼前一阵发黑。
      有人在靠近。
      那种压迫感像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腐朽的、阴冷的、带着泥土和干尸气味的气息。
      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高高的,瘦瘦的,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脖子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白布,从下巴一直绕到胸口,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枷锁。
      疏勒。
      邪师的意识投影过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朝葛云的方向一指。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黑暗中涌出来,像无形的锁链,缠住了葛云的魂体,勒紧,收紧。葛云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人攥在手心里的布,被一寸一寸地挤压、扭曲、撕裂。
      疼。
      不是□□的疼,是灵魂被撕裂的疼。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掐诀的手在发抖,真气在快速流失。
      就在这时,他手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是公主衣裙的碎片。那块小小的布料在他手里发出暖色的光,不亮,但在黑暗中格外醒目。那光照在白布上,白布那些丝线忽然变得柔软了,像被什么东西安抚了。
      缠绕葛云的力量松了一瞬。
      疏勒的手臂猛地一顿。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双手齐出——更强大的力量压了过来。
      但白布在犹豫。
      那些丝线在葛云身边盘绕,像是在辨认他怀里的那团光,又像是在抗拒疏勒的命令。它们没有继续收紧,也没有完全松开,就那么悬在那里,进退两难。
      疏勒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咒语。白布猛地一颤,丝线重新收紧。
      葛云的魂体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他把残余的真气全部灌入双手,化作最后一道剑气,朝着白布最中间、那条裂缝的最深处,狠狠劈了下去。
      白布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不是声音,是只能用灵魂感知到的、刺穿一切的震动。那啸叫声里有一个女人的影子——年轻的,穿着楼兰衣裙的,一闪而过。她看了葛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了的释然。
      然后白布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
      裂开的那一刹那,一股暖风从白布里涌出来,带着花香,带着水汽,带着一条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小河从远方流回来的气息。
      白布上的光泽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两块普通的、褪了色的旧布,软塌塌地垂落在黑暗中。
      疏勒的身影猛地一晃。他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些白布——原本缠绕得紧紧的,此刻却松散了大半,有一圈已经滑落了下来,搭在肩上。他抬起手,把滑落的白布重新缠回去,动作很快,但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朝葛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来不及了”的事情的目光。
      ————————————
      肃州营房里。
      邢荣一直盯着葛云的脸。那张脸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从苍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蜡黄。嘴唇发紫,额角的汗顺着鬓发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葛云的眉头拧得很紧,嘴唇在不停地动,像是在念什么,但听不清。掐诀的手指在剧烈地发抖,手腕上的红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然后他看见葛云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去。红绳从他手腕上滑脱了。
      邢荣冲过去,一把扶住葛云的肩膀。葛云的身体冰凉,呼吸急促而浅,脉象乱得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线。
      就在这时候,床上的邢震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邢荣猛地转头——他看见父亲的眼皮在动,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嘴唇翕张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然后邢震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浑浊了一瞬,慢慢聚焦,落在了邢荣脸上。
      “……荣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确实是他的声音。
      邢荣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来得及朝父亲点了点头,就又把目光转回了葛云身上。
      葛云的眼睛还闭着。他的脸色已经不像活人了。
      邢荣低下头,看着葛云手腕上那截将脱未脱的红绳。
      他不知道现在过了多久,但他知道,再不行动,葛云怕是回不来了。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一刀斩断了红绳。
      绳子断开的那一刹那,葛云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从很深很深的水底猛地拽了上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
      那双桃花眼涣散得厉害,瞳孔对着邢荣的方向,但焦点不在他身上。葛云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一丝声音。
      “白布……没事了。不要担心我……我需要……休息。”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骨头缝里挤出来的。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的眼睛就合上了,整个人软了下去,无声无息。
      邢荣抱着他,感觉到他的呼吸还在——极浅,极慢,但没有断。脉搏也还在,弱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但还在跳。
      他活过来了。
      但也只是活过来了。
      邢荣把葛云轻轻放平在小塌上,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父亲。
      邢震正看着他。老侯爷的脸上没有血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锐利。他看着邢荣,又看了看躺在铺位上的葛云,嘴唇动了一下。
      “……是那孩子?”
      “他救了您的命。”邢荣的声音很平,但底下的东西压得很沉,“您中了邪术,魂被拘走了。是他把您找回来的。”
      邢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葛云的方向。
      “照顾好他。”
      “我会的。”
      邢荣喊来军中大夫为侯爷检查身体情况,确认没有大碍,只是虚弱至极。
      便抱着葛云回了他的房间。
      邢荣在葛云床边坐了一整夜。
      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他手腕上那道被红绳勒出的紫痕。他把葛云的手握在手心里,那手冰凉,指节细长,指尖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你答应过我的。”邢荣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你说等你回来。你回来了,现在又不醒。”
      没有人回答他。
      油灯烧了一整夜,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光线昏黄,照得葛云的脸像一尊蜡像。
      天快亮的时候,胡军医来了一趟。替葛云把了脉,又翻了眼皮,捻着胡子沉吟了许久。
      “这位小先生的伤,不是药石能治的。”胡军医说,“他的身子没有大碍,但魂魄受损了。好比一盏灯,灯油还在,灯芯却断了。得等他自己把灯芯接上。”
      “要等多久?”邢荣问。
      “不知道。也许三五天,也许十天半月,也许……”胡军医没有说下去。
      邢荣没有追问。他知道也许后面是什么。
      军医开了些聊胜于无的补药,离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展开舆图。舆图上的红圈还在,高车人的营地、粮草囤积处、巡逻路线,一一标注分明。他父亲还躺在床上,葛云也躺在床上。一个是被邪术伤了身子,一个是被邪术伤了魂魄。
      而那个施邪术的人,还在八十里外的敌营里,脖子上缠着白布,等着下一场仗。
      邢荣把舆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转身走出了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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