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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离了冯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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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冯宅,我去街市上买了香烛、烈酒及花束,拿竹篮装了,又把冯继升给的军械图纸暗自垫在篮底。随即径直前往金水门街,叩开了宰相赵普的府门。时隔多年,这院落仍与魏姨在世时一般,只檐角添了些尘霜,草木多了几分寂然。
“我等你许久了,游侠。”赵普立在廊下,青袍素带,形容消瘦。与当年相比,鬓边多了些许风霜,整个人沉郁不少。
“……我来祭拜魏姨。”我话音未落,已迈步往灵位而去。赵普一言不发,跟在我身后,步履沉缓、迟疑。
我将香烛篮供于灵前,焚了纸钱、点了清香,倾半坛烈酒、洒地以祭。青烟袅袅,映衬魏芷昔的牌位,恍若故人尚在。我隐约觉得眼前有些模糊,随即把余下的酒递给了赵普。
“蒲先生,饮了此酒,你、我便算是前缘断尽。”
赵普深深看了我一眼,接酒饮尽,将酒坛掷于地上,坛碎声裂,一室沉寂。
昔日故人,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你是为了赵光义而来的。”他开口说道,字字冷定,不留半分余地。
“我等江湖中人,不懂你们的弯弯绕绕。”我手腕轻抖,将盈盈给出的那玉佩丢到赵普手中,“赵承宗眼下在我手里,我随时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你待如何?”赵普垂眸瞥了眼那玉佩,眼中掠过一抹不屑,“你真的以为,凭一逆子,便能与我来谈条件?”他自诩谋略过人,负子房之才,向来瞧不上我。此刻更是毫不掩饰。
“给他一条生路。”我低声说道,“我带他走,从此江湖路远,决不踏足中原。”
“……生路?”他闻言忽而放声大笑,笑声苍凉,透着抹狠戾,“如今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是我。”
我默然抬眼,静候他下文。
“是我挑唆赵德芳行刺赵德昭,是我搜罗罪证、嫁祸赵光义。本觉着这一局十拿九稳,可惜我未曾算到,我这好徒儿竟敢以国难为棋,趁机散布流言,称大宋内乱,引南唐陈兵边境。”赵普步步逼近,声音压得极低,似是自嘲,“如今南唐压境,契丹虎视,大宋的粮草、军械、漕运却尽在他晋王赵光义的掌控之中。“
“他只要抵死不认行刺之罪,官家为了江山安稳,早晚必会重新启用他。届时,我可还有生路?”
我心头一凛。原来这些满城风雨,竟是他的阳谋。
“不过所幸,他终究还有软肋。我借德昭遇刺一事,趁他措手不及,查抄南衙。恰在他书房的暗格里,寻得一纸‘上邪’,就同你那些拙劣的习贴叠在一处,压在他的印信之下。光义这孩子虽说心思深沉,实则单纯得紧,不懂纵横捭阖、不屑外戚之助,并非人主之器。”
“不过也正因如此,才给了我可乘之机。”赵普牢牢锁住我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若非是我,旁人也辨不出你俩的字迹差异。是以,我取了那纸‘上邪’,送向凉州,引你返京,助我破局。”
“本是一步闲棋,没想到你真会自投罗网。当真是天助我也。”
我闻言一时心绪难平,静默了良久、良久。直至赵普不耐,才缓缓开口说道:“宰相大人,您错了。您最是了解晋王为人。他平生奉‘行大仁、舍小义’为圭臬,又岂会为了一己私情,置大局于不顾?”
“游侠,你低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他。”赵普不屑摇头反诘,“光义是我一手教养长大,他的软肋、他的死穴,我比谁都清楚。杀死你或许没法令他就此服罪,却可以彻底地毁了他……或者,成就他。”
“他认得你的手。”赵普一字一顿对我说道,“若每日剁去一根手指,送去南衙。你倒说说,这心如铁石的晋王,能撑得住几日?”
我眉峰紧蹙,直觉眼前的赵普陌生异常。同记忆里那个阴郁却热心的长者,判若两人。
“我不明白,当初魏姨为何会看上你这样的人。”
“……芷昔若在,何至于此?”大抵是未料到我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及魏姨,赵普微微一怔,随即低声叹息道,“唯有在她面前,我不愿行恶。至于承宗这个逆子,我如今也顾不上他了。”
“游侠,我已在府外布下天罗地网。看着芷昔的份上,我给你个体面。束手就擒罢。”他抬手,廊下银光霍霍,始有刀兵闪动。
我瞥了外头一眼,忽然笑道:“宰相大人,您只知以我为棋,却不知,这盘棋,我早已落子。”
“什么意思?”他微微一顿。
“我思来想去发现查明案情真相也好,替晋王洗刷冤情也罢,根本无济于事。官家耳目遍布朝野,心如明镜,岂会不知他是遭人构陷的?……说到底,不过是忌惮晋王日益势大、侵逼皇权,方才顺水推舟、冷眼旁观。此事若成,便可削权贬抑,永绝后患;即便事败,也不过是寻个由头,令晋王托疾蛰居,再演一出兄弟敦亲、君臣和睦的戏码罢了。”我说着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赵普的脸色渐渐变得难堪,似未意料到我这江湖人竟会说出这些托词。
“是以,想要救出晋王,从来就只有一条路。”我后退半步,与他相对而立,“只需让官家觉察觉,南唐之危,远胜于晋王。”
“狂妄。” 他蹙眉评判道,我却大笑了起来。
“宰相大人,您虽有经纬之能,但有些事,怕是并不知晓……江湖人皆知我是不羡仙的少东家,却很少有人知道,不羡仙真正的主人,是南唐国主、李煜。”
赵普闻言,脸色骤然一僵。他上上下下重新审视起了我,仿佛第一次同我相识。
“那又如何?”
“如今南唐陈兵边境,战事一触即发。南唐密使,此刻就在你的宰相府内。” 我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说,官家听闻宰相大人私通南唐、谋立储君,会不会觉得南唐之危,危及国本?”
恰在此时,院外墙头、廊下,传来极轻的甲叶摩擦声、刀刃落地声 —— 魁宿已至。军械图纸失窃乃是天大的重案,官家的人,果然如期而至。
我扯出了一抹冷笑,不紧不慢,再落一字:“宰相大人,听闻这些日子您名下骤增田产无数,便是拆了十座宰相府也赎不回。那些银钱,皆从未央城中转而至……未央城,素来是宋唐互市的咽喉。你说,官家会不会就此认定,这是李煜收买您的重金?”
赵普闻言身躯微震,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慌乱。
“是承宗那个逆子……”
“对了,您可知,我为何特意去寻冯继升?”我缓缓道出真正的杀招,“南唐梦寐以求、以期改写战局的军械图纸,我已经给您 —— 全部带来了。”我微微侧头,示意他看魏芷昔灵前那只不起眼的竹篮。
赵普瞳孔骤缩、如遭雷击,脸色一片灰白,盯着我的眼睛喃喃道:“你疯了?窃取军械图纸乃通敌叛国、株连九族的大罪!就算赵光义复启,也不可能保得住你……你不懂,官家要的,是一个没有软肋的储君。”
我轻蔑一笑,道:“我等江湖中人,不懂朝堂弯弯绕绕。”
“不过是、死士知己尔尔。”
躬身入局,本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下一瞬,窗外劲风陡生,魁宿破窗而入,铁甲铿锵,威压满堂。
不过三息,我与赵普双双被制。
军士随即启篮、查验,军械图纸,赫然在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