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心动时》思不尽

2、怪人

　　饭味、汗味加上一点厕所的异味，夏蔓不用抬头就知道又是那个人。
　　她上班三周了，那个怪人来了两周，天天如此，白天消失一段时间，晚上就住在金百合网吧，还是没人想开的144号机。
　　144号机在厕所和后门间的犄角旮旯里，后门那摆着泔水桶，加上厕所里飘来的味道，夏天那边的位置简直如嗅觉刑场，如今却成了这个怪人的专属座位。
　　夏蔓将那团纸币抹平些，指间沾上了一点黏腻。
　　她捏起那张100元放在旁边的验钞机上，缩回手抽了一张消毒湿巾纸给手进行全方位消毒，直到那种感觉消失。
　　“请注意，这张是□□！”验钞机的机械声响起。
　　“假的，换一张。”夏蔓努了努嘴，示意对方自己拿走纸币。
　　“我不用□□，这是真钱。”并不标准的普通话从那遮住半张脸的刘海里飘出。
　　“假的就是假的，拿走。”夏蔓睨了对方一眼，将用过的消毒湿巾纸扔进垃圾篓里。
　　“你走不走？！我大哥的妹子说你钱是假的，那就是假的！真的也是假的！”身后排队的爆炸头男用胸腹撞了对方一下，对方纹丝不动。
　　“我还就不信了！”爆炸头男往后退一步，往那怪人身上再次撞去，结果撞得他自己向后趔趄。
　　那怪人一抬手，爆炸头吓得往后缩了缩，似乎意识到不对，连忙挺直腰身，“我可是峰哥的人！你动我一下试一试！”
　　“够了！要打出去打。”夏蔓一拍桌子，抬手指向门外。
　　在两人的诧异中，那个怪人若无其事地取出验钞机里的纸币，正反看了看，啐了一口唾沫在指尖，使劲在某处污迹上搓了搓，直到颜色变淡，露出了纸币的本来颜色，再将纸币放入验钞机中。
　　“100元”机械声响起。
　　这一番操作让在场的其他两人目瞪口呆。
　　怪人拿起100元递给夏蔓，夏蔓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她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打开收银机，示意对方自己放进去。
　　怪人照做了，手又伸向其他钱格试着自己找钱。
　　“停！”夏蔓快一步从中取出九十元零钱摆在桌面上。
　　怪人留下了一张五元钱，其他的钱一股脑地团成一团，胡乱塞进自己口袋里，拿起一边的登记薄写下了一串身份证号码，“来一碗牛肉面。”

　　十二点以后，开机的人越来越少，偶有来前台的也都是买东西的。
　　夏蔓打了个哈欠，抬手在电脑上选了部恐怖电影看，人稍微精神了些。
　　电影正放到高潮，里面男主角的手机铃声响起……
　　同时夏蔓的耳边响起了相同的铃声，她吓得一个激灵，猛地转头向后看去。
　　散客区里响起的铃声越来越多。
　　“什么？打架？”
　　“我们蛟龙帮的还怕他们不成？！”
　　“走！是蛟龙帮成员的，都跟我走！”
　　……
　　有人站在椅子上振臂一挥，散客区刷刷地站起近半号人，这群人气势汹汹地踏出了网吧大门，骑上门前的电瓶车扬尘而去。
　　前一分钟还人满为患的网吧，此刻显得空空荡荡，夏蔓身后好几排机都没了人。
　　空调的冷气吹到身上，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夏蔓赶紧关了恐怖片，给自己冲了一袋速溶咖啡来提神。
　　过了一会，有后面机子的人要求换到前面的机子上。
　　夏蔓给换了十几个，基本上都是130往后的号。
　　忙完了这一阵，她已灌下了一大杯咖啡。
　　此刻肚子咕叽咕叽的叫了起来，夏蔓扭着身子招了招旁边扫地阿姨帮看下前台，人就踩着小碎步向后面厕所冲去。

　　保洁阿姨不会用收银机，所谓看着前台就是打扫一下卫生，有人来了就告诉对方，网管上厕所去了，过会出来，再等一等。
　　一男的低着头，歪斜地站在前台那等着开机。
　　他右脚不停地敲击着地面，左手夹着香烟，右手里手机按键按得飞快。
　　忽然门帘子被掀起，乌泱泱涌进一大群人，服装怪异，发型更怪异。
　　保洁阿姨在网吧里也算见过各种发型了，但是整个头发都是彩色的，一一缕缕像刺猬立起的刺，那没有。
　　等待开机的男子感到有人插队，快速打完手中的字，抬起头就骂，“靠！去排……”
　　一只大手直接按在了男人的嘴上，使劲一推，将人推到了另外两人身前。
　　“靠什么靠？！”那两人一左一右堵住了男人的去路。
　　男人看着眼前冒出这么一堆人，直接不敢对视，缩起脖子低头看鞋。
　　保洁阿姨从前台绕出，攥着拖把的手微微发颤，“你们干什么的？”
　　“哥，你说蛟龙帮的大哥喜欢这个前台？搞错了吧？年纪都快跟我妈一样大咯！”有小弟盯着保洁阿姨看。
　　带头的大喝一声，“找！肯定躲起来咯！”
　　一声令下，身后的小混混们冲进了散客区，有人还上了二楼。
　　“你们干嘛呢？！你们要是再这样，我可要报警咯！”保洁阿姨脸色憋得通红用力喊道。
　　刺猬头大哥语调降低，看似安抚道：“阿姨，我们就是找个人，用不着报警，找到人立马就走！”
　　小混混们也不知道找的人长啥样，只听说是个美女网管。
　　可一连找了好几个都不对，有人抱怨道：“大哥，有没有照片呀？好难找哟！”
　　“我看看，说是个大美女，石峰把之前那个学生甩了，喜欢上了这个网吧的前台网管，天天让新成员来上网。”刺猬头大哥开始翻找别人发来的偷拍的照片。
　　还在低头看地的男人一听这话，忙举手，“你们是找这里的美女前台吗？”
　　刺猬头大哥一时没翻到照片，直接不着了，手指着男人说道：“说出来让你走！”
　　男人手指向后方，“她去上厕所了。”

　　夏蔓蹲在最里间，一边攒劲一边扣着门上人流的小广告，等大号结束了，小广告也撕干净了。
　　站起身冲水，眼皮又狂跳起来。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夏蔓默念着，直接撕了一小块手纸，沾了一点口水，贴在了右眼上。
　　右眼不跳了，左眼又跳了。
　　夏蔓没有给左眼贴纸，心理琢磨着是不是又有新租客了？
　　前一个月母亲出院，为了照顾母亲，她直接在主卧搭了一张小床，自己的次卧隔成两间出租，大点的租给了张慧姐，小一点的还没有找到租客。
　　门外一阵骚乱，卫生间里充斥着女人的尖叫声。
　　两个流里流气的男子声音响起：
　　“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变态，就是来找人的。”
　　“对！我们是来找美女网管的。”
　　夏蔓本打算脚踹隔门，手擒流氓，把人轰出去，一听是找自己的，当下改了主意。
　　她尽量自然地打开隔间门出去，看见外面的两男子还是震惊了一番。
　　非主流，学校就有。
　　自己工作了，网吧里的非主流也只激烈了点而已。
　　但像这种激烈到成二次元里的发型的还是少数。
　　“非主流？”夏蔓淡定地路过，淡定地洗手。
　　她看着两人，那两人也看着她。
　　“我们这叫杀马特！”
　　“你头发短，不懂！”
　　他们无法理解一个女孩子的头发怎么能短成劳改犯的样子？配上那张脸雌雄莫辨的脸，都可以拍一部监狱风云。
　　“哦。”夏蔓淡定地洗好手，安静地走出了女厕所的门。
　　两个杀马特把女厕所都找遍了，只揪出面前的三女子，美女算不上，但肯定有一个是！
　　两人心里默默地对蛟龙帮大哥的品味打了个问号。
　　“说！你们谁是那个美女网管？”一个杀马特问道。
　　三名女子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将手指向了门外。
　　“你们什么意思？！”另一个杀马特问道。
　　“你们刚刚放走的就是那个美女网管。”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女孩说道。
　　两个杀马特望向门外，又互相望了望。
　　现在他们不仅对蛟龙帮大哥的品味有怀疑，甚至严重怀疑对方的性取向。

　　夏蔓刚出门就看见前门堵着了，散客区一群杀马特挨个搜查着。
　　她转了个弯往后门走去，还没到门口，就看见后门口泔水桶旁站了两个杀马特，一边守着门，一边捂着鼻子低头要哕。
　　她左看右看，还没来得及做决定，女卫生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她一惊，直接就近而坐，坐在了143号机的位置，那个怪人的旁边。
　　夏蔓也要哕了。
　　“喂，你们两个有没有看见那个头发超短的女人从厕所出来？”厕所门口的杀马特问道。
　　后门的两人摇了摇头，继续哕。
　　夏蔓一直低着头，心里保佑自己没有被看见。
　　你说害怕吧？也不是害怕，就是以前跟父亲待久了，仇家多少有点，一遇见不对头的，她条件反射性的就要逃。
　　她脑子反复过了好多遍，难道最近自己得罪谁了？怎么也想不通。
　　夏蔓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落了一只大手，肩膀被抓得生疼。
　　“人在这儿了！”身后的人喊了一声。
　　夏蔓猛地站起来，用力将人一推，身后的人倒在了那个怪人的身上。
　　144号机子旁摆着一碗面，还没吃几口，哗啦啦的全部撒在了键盘和两人的身上。
　　后门两人冲了过来，连着厕所门口的两个人前后堵截，将夏蔓给逮住了。
　　夏蔓被人从后面死死勒紧，她双脚疯狂蹬踹，踢翻了一个人，另一个人又上前来箍住她的双腿。
　　她整个人被抬起，身子依旧疯狂扭动、翻腾，嘴里大喊着：“我CNM，把老娘给放了！！”
　　嘭！
　　夏蔓感到勒住自己的双臂松了，上半身整个人向地面砸去，突然陷入某人又臭又软的怀抱里。
　　夏蔓要哕了，她宁愿自己脑子撞地。
　　箍着脚的杀马特，瞬间松了手，从裤腰里抽出一根甩棍，手腕一抡。
　　唰——
　　甩棍弹出半米多长。
　　“妈的！敢打我们杀马特，不要命了你！”
　　甩棍从上方打来，夏蔓眼瞅着就要落在自己头上，下意识闭上了眼。
　　啪！
　　那个怪人伸出手臂硬生生接下了，一声不吭。
　　“你还挺勇的嘛！我看你这次叫不叫！”杀马特将甩棍再次砸向对方。
　　怪人将夏蔓放下，迎着甩棍站起，身上被打了十几下，仍旧一声不吭。
　　“真是个傻的！”
　　怪人也不躲闪，在甩棍再次落下时，一手抓住了甩棍。
　　“你给我松手！”杀马特想夺回甩棍，用上全身力气也拽不动。
　　怪人用劲一扯，甩棍被夺了过来。
　　“嘶——”杀马特龇牙咧嘴地吹着手心。
　　这里的动静早已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
　　杀马特大哥指着怪人大喊：“给我上！把这个乞丐给我打趴下了咯！”
　　一楼所有的杀马特们翻过主机，越过椅子，围着怪人冲了过来。
　　二楼的杀马特听到声音也紧跟着跑下楼去。
　　夏蔓闷了，她看过这场景，但没有置身过。
　　这么一群人一人给一脚，自己也要瘫了，她连忙爬起向后门跑去，结果后门口堵上了好几个人，正向自己这边冲来。
　　她干脆一闭眼，蹲下身子躲进椅子和主机之间。
　　幽暗憋屈的空间内，照进来的灯光晃着眼，椅子外不断有人倒下，爬起，再倒下……
　　地上躺了一堆杀马特们，他们被踩着，他们嗷嗷叫着。
　　棍棍到肉的闷响声不断响起，这让夏蔓想起夏日母亲晒被子不断拍打的场景。
　　混乱的世界里那一点点宁静，随着连绵不断的哀嚎声响起，渐渐消失。
　　“警察来啦！！”有人喊了一嗓子。
　　瘫在了地上人，彼此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爬起，快速消失在后门。
　　夏蔓从椅腿间钻出，看着眼前的一片狼籍，看着狼藉上拿着甩棍依靠在桌子上的怪人，看着大门口黑沉着脸的石峰和身后一脸惊恐的老板，她觉得自己完了，这个工作怕是要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