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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供暖 暖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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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新州,彻底冷透了。
一场夜雨过后,路边的法桐叶掉了大半,风卷着碎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
十月三十一号,全市正式供暖的第一天,天刚蒙蒙亮,市热力集团的办公楼就已经人声鼎沸了。
收费岗的电话此起彼伏,像炸了窝的麻雀。
萧宝雯刚坐下,接起第一个电话,那头就炸开了:“你们怎么搞的!说好今天供暖,我家暖气片冰凉!什么时候能热?”
“您好,正式供暖初期管网需要逐步升温,积气也会影响循环,您先把家里排气阀放放水……”她话没说完,对方就骂骂咧咧挂了。她放下听筒,揉了揉嗓子,第二个电话又响了起来。
一上午,她连喝口水的空都没有。
有说家里漏水泡了地板的,有说管道咚咚响吵得睡不着的,有嫌室温太低要退费的,还有张嘴就骂的。
老陈坐在旁边,接电话永远是慢悠悠的“知道了,登记了,等着吧”,挂了电话就端着茶杯喝茶,冲萧宝雯笑:“看见了吧,每年都这样,习惯就好了。别往心里去。”
萧宝雯没应声,手里的笔在报修本上飞速记录。
比起刚入职时一碰就炸的性子,她如今沉得住气多了。
“宝雯,光明里3号楼2单元,住户说三楼漏水,漏到二楼了,两家吵起来了,你过去看看。”王姐拿着派单走过来,眉头拧着,“运维的都派出去了,你先去稳住局面,我催师傅尽快过去。”
“好。”萧宝雯抓起外套和工具包就往外走。包里装着扳手、生料带、测温枪,还有一沓投诉登记单,都是这阵子跑现场练出来的习惯。
光明里3号楼底下已经围了几个人,二楼的大姐叉着腰站在单元门口,嗓门极大:“凭什么他家漏水把我家泡了?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三楼的阿姨也不甘示弱:“管子锈穿了怪我啊?有本事你找热力公司去!”
萧宝雯挤进去,先亮了工作证:“大家别吵,我是热力公司的。先带我去看看漏水点,止损要紧。”
她跟着两人上楼,三楼李阿姨家的暖气片接口锈穿了,水顺着墙往下渗,墙皮泡得鼓起来,地上摆了好几个盆接水。
萧宝雯二话不说,先去楼道关了这户的供回水阀门,水流立刻小了。她蹲下来擦了擦接口的水,仔细看了看,是年久锈蚀崩了缝,得换接头。
“阿姨,接口锈穿了,师傅马上来换,半小时就能修好。”她又转向二楼的大姐,“大姐,您家的损失我都登记下来,拍了照,等修完管道,咱们按供暖理赔流程走,该赔的肯定赔。您先消消气,天这么冷,别冻着。”
这话一出,二楼大姐本来一肚子火,见她态度诚恳,也嘟囔了两句,不再闹了。
正说着,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徹桉带着个运维师傅扛着工具进来了。
他裤腿上沾着黑泥,领口敞着,额头上带着汗,像是刚从别的故障点跑过来。“怎么样?”他扫了眼漏水点,冲师傅抬抬下巴,“换个一寸接头,快点。”
师傅麻利地拆旧件、缠生料、装新头,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搞定了。周徼桉蹲下来拧开阀门试了试,没漏,才站起身冲李阿姨说:“阿姨,好了,您再观察半小时,有问题随时打电话。”
两人一起下楼,风迎面吹来,萧宝雯拢了拢围巾。
“进步挺快啊。”周徼桉侧头看她,嘴角带着点笑意,“换以前,你不得先跟人掰扯清楚是谁的责任?”
“那也得先止损啊。”萧宝雯撇撇嘴,心里却有点偷偷的得意,“真泡坏了东西,最后还不是公司赔。”
“开窍了。”周徼桉笑了声,从口袋里摸出颗润喉糖扔给她,“下午住建局监管科的人过来踩点,下周正式检查供暖保障工作。你把这阵子的投诉台账和欠费清缴表整理整理,别出错。”
“谁啊?这么大阵仗。”萧宝雯剥开糖纸,薄荷味漫开,嗓子舒服多了。
“我发小,刚留学回来,叫戚昕。”周徼桉说得随意,“学公共管理的,正好分到监管科。以后咱们跟住建局对接,多半是她。”
萧宝雯嘴里的薄荷糖突然有点凉。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脑子里莫名浮现出前几天晚上,他接电话时轻松的语气。
原来就是这个发小啊。
她甩甩头,把这点莫名的心思压下去。
整整一天,她跑了六个小区,处理了三起漏水、两起邻里纠纷、五户室温不达标。
天黑回到公司的时候,嗓子都哑得快说不出话了。
办公室里还亮着灯,老陈早走了,王姐还在核对当天的报修数据,看见她回来叹了口气:“辛苦了宝雯,今天先下班吧,明天还有得忙。”
萧宝雯点点头,收拾东西往外走。
路过运维部办公室,里面还亮着灯,周徼桉趴在桌上看图纸,旁边堆着好几个没吃的包子,保温杯冒着淡淡的白汽。
她脚步顿了顿,没进去打扰,轻轻走了过去。
回到出租屋,姜椰正窝在沙发上泡脚,鼻子尖红红的。
“你可回来了,今天医院快挤爆了。”她有气无力地说,“降温加供暖初期,感冒发烧的、哮喘的、老慢支的,急诊室都站不下了。”
“那你早点休息。”萧宝雯放下包,也接了盆热水泡脚,冰凉的脚泡进温水里,舒服得叹了口气。
“对了,你说巧不巧,那个罗星熠今天又去了。”姜椰撇撇嘴,“搬了两大箱暖宝宝和保温杯,说是给急诊的护士和病人用,装得可大方了。我就奇了怪了,他一个成天开豪车的,天天泡急诊室干什么?肯定是心虚,怕那孕妇家属找他算账。”
萧宝雯笑了笑,拿起毛巾擦脚:“你啊,别总把人往坏处想。万一人家真就是热心呢?”
“热心?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热心。”姜椰哼了一声,“我在急诊见多了,真负责任的早陪着产检了,哪用等到快生了才冒出来。”
萧宝雯没再争辩。她没见过那个罗星熠,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当是姜椰工作里的一桩小八卦。
她转身拿出台账,借着台灯的光翻。今天又有四户欠费户同意缴费,三户申请了分期。
纸上用红、蓝、绿三色笔标记得清清楚楚,哪户是恶意拖欠,哪户是确实困难,哪户是租户扯皮。
刚入职的时候,她眼里只有“欠费”和“不欠费”两种人,现在才知道,这薄薄一张纸背后,藏着这么多家常里短。
窗外的风还在刮,家里的暖气片温温的,烘得人脚底板都暖。
远处供热站的烟囱整夜亮着灯,白烟滚滚,裹着整座城市的温度。
这才只是供暖季的第一天。
接下来还有五个月的凛冬,还有数不清的故障、投诉、纠纷,在等着她。
萧宝雯合上台账,轻轻吐了口气。
没关系,慢慢来。
她现在,好像已经不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