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城》读不知

8、发小 暖城

　　夜里的风刮得窗棂哐哐响，萧宝雯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还带着点凉。

　　屋里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混着糖醋排骨的香味，姜椰系着围裙探出头：“回来啦？我炖了排骨，看你下午发消息说又挨训了，怎么了这是？”

　　萧宝雯换了鞋，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进去，长长叹了口气。

　　白天的事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胸口，她一股脑倒出来，从张大爷撒泼坐地喊冤，说到林主管拍桌子要记过，越说越委屈：“明明是他违规在先，凭什么让我道歉？”

　　姜椰端了碗热汤过来，坐在她旁边轻轻拍背：“别气别气，你们那个周前辈不是说帮你吗？我觉得他说得对，办法总比脾气多。你呀，就是点火就着，跟个炮仗似的。”

　　“我就是看不惯耍赖的。”萧宝雯喝了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堵得慌的胸口松了点。她顿了顿，转开话题，“你说的那个渣男，最近还去医院吗？”

　　“别提了，今天又去了。”姜椰撇撇嘴，扯掉脸上的面膜，“拎了一兜草莓和苹果，说是看那个孕妇，装得可上心了。我就奇了怪了，真要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至于跑这么勤？肯定是心里有鬼，怕人家家属找上门。”

　　萧宝雯没接话。白天周徹桉那句“办法多的是”总在耳边转。

　　她以前笃定凡事非黑即白，规矩就是尺子，量谁都一样。

　　可这几天跌跌撞撞下来却有点恍惚。

　　对错是一回事，怎么走到对的结果，好像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一早，萧宝雯刚到办公室，周徹桉就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过来了，冲她抬抬下巴：“走，去爱民小区。”

　　“就我们俩？”萧宝雯愣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笔，“不用……再叫上物业？”

　　“叫了，比物业管用的。”周徹桉往外走，脚步带风，“楼上三户住户，在楼下等着呢。光咱们说破嘴没用，得让他听听邻居怎么说。”

　　楼下果然站着三个人，都是张大爷家楼上的住户，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笔记本，是自己记的室温记录。

　　几个人一起上楼，敲开301的门，张大爷开门看见这阵仗，脸色先沉了一半，嘴抿成一条线。

　　“张大爷，今天过来两件事。”周徹桉没进屋，靠在门框上，语气平和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一是说拆循环泵的事，二是给您个缴费方案。这三位是您楼上的邻居，这大半个月，他们家室温都比旁边单元低两度，记录都在这儿。私装泵抢回水，违反供热条例第三十二条，这个您比我清楚。”

　　楼上的王阿姨立刻接话：“老张啊，不是我们跟你过不去，我家孙子晚上写作业都得穿棉袄，实在冻得慌。你这泵一开，我们好几家都跟着遭殃。”

　　张大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还想嘴硬：“我家以前也不热！不然我装它干啥？”

　　“以前是主管道堵了，昨天我们已经彻底通开了。”周徹桉拿出随身的测温仪，往暖气片上一贴，屏幕跳出来四十二度的数字，“现在您家室温达标了。泵要是不拆，按规定我们得停暖整改，还要处一千块罚款，真闹到法院，您还得掏诉讼费，不值当。”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缓，递过去一张打印好的协议：“我给您个方案。泵下午我们派师傅来拆，免费。盗热的补缴热费加罚款，算您八百，分两个月缴。之前欠的三年供暖费，分三个月缴清，不收滞纳金。您要是同意，咱们现在就签；要是不同意，那我们只能走法务流程了。”

　　话说得透亮，软硬都摆在台面上。

　　张大爷看了看楼上邻居严肃的脸，又看了看周徹桉手里的协议，知道再撒泼也没好处。

　　他嘟囔了两句“算你们狠”，终于松了口：“行吧行吧，拆就拆。钱我慢慢交。”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僵持了好几天的事，就这么落定了。

　　萧宝雯跟在周徹桉后面下楼，踩在落满黄叶的台阶上，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之前又是拍桌子又是背条例，闹得鸡飞狗跳也没啃下的硬骨头，他带着三户邻居、一份协议，三言两语就摆平了。

　　“愣什么呢？”周徼桉回头看她，嘴角带着点惯有的笑意，“不是说按规矩没错吗？规矩是底气，不是让你拿着当枪使。先拿住理，再给人台阶，事就成了。”

　　萧宝雯抿抿嘴，没反驳。这话，她得认。

　　回到公司，林主管正好从办公室出来，迎面撞见他俩，看见萧宝雯，脸立刻拉下来，张嘴就要批评。

　　周徼桉不动声色往前站了半步，把签好的协议和住户证明递过去：“林主管，爱民小区张建国的事解决了。同意拆泵，补缴费用和欠费都签了分期协议，投诉也撤了。这是材料。”

　　林主管愣了一下，接过材料翻了翻，脸色瞬间缓和不少，却还是端着架子：“解决了就行。以后注意点方式方法，别总激化矛盾。”说完背着手走了。

　　萧宝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憋的那口气不上不下。周徼桉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能把事办成，比争一口气重要。”

　　快下班的时候，周徼桉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语气瞬间轻松起来：“星熠？……回来了？这么快……行，晚上老地方铜锅呗。……嗯，知道了，肯定到。”

　　挂了电话，他拿起外套往外走，路过萧宝雯桌边，随口叮嘱了句：“发小回国，晚上聚聚。你也早点下班，别又熬到半夜啃台账。”

　　萧宝雯“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协议，笔尖却在纸上顿出个小墨点。

　　发小……男的女的？

　　她甩甩头，把这点莫名的心思压下去。

　　而此时，城市另一边的机场出口，戚昕拖着银色行李箱站在晚风里。

　　她一身剪裁利落的驼色大衣，长发微卷，妆容精致，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她看着手机里罗星熠发来的定位，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出国三年，读公共管理硕士，她终于回来了。

　　新州的冬天，还是记忆里干冷的样子。

　　只是不知道，周徼桉，还是不是以前那个总跟在她身后修自行车的少年。

　　晚上的老铜锅馆包间里，热气裹着羊肉香飘满屋子。

　　罗星熠给戚昕倒了杯酸梅汤，笑着打趣：“可算回来了，你这学上得够久的。工作定了？”

　　“嗯，住建局供暖监管科，下周入职。”戚昕笑了笑，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对面的周徼桉身上，“徼桉，你呢？还是在热力集团管运营？天天跟铁锈打交道？”

　　“嗯，还那样，天天钻管道井。”周徼桉夹了块肥牛涮进锅里，随口道，“最近新人多，事也杂，忙点。”

　　“新人？”戚昕挑了挑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起伏，“女新人啊？”

　　罗星熠哈哈笑出声：“你这鼻子也太灵了。怎么，怕我们徼桉被人抢了？”

　　“别瞎说。”戚昕白了他一眼，耳尖却微微发热。心里那点小心思被戳破，反倒坦然了些。

　　她出国这些年，不是没遇过优秀的人，可总觉得少点什么。

　　这次回来，一半是为了工作，一半，是为了这个人。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着玻璃，包间里暖融融的。

　　三个人聊着小时候翻墙摘枣的糗事，聊着国外的见闻，聊着各自的工作规划。

　　戚昕偶尔看向周徼桉，眼神里带着久别重逢的笑意，还有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而此刻的出租屋里，萧宝雯趴在桌上，对着张大爷的缴费协议发呆。

　　姜椰在旁边涂护手霜，含糊不清地说：“宝雯，你说那个周前辈，对你是不是有点特别啊？没事就帮你摆平事。”

　　“什么特别，就是前辈带新人呗。”萧宝雯嘴硬，却忍不住想起下午他挡在她前面的背影，宽宽的，带着点让人安心的力量。

　　窗外的供热烟囱亮着灯，乳白色的烟柱缓缓升起来，融进浓稠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