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城》读不知

13、牵头 暖城

　　十一月初的新州，清早的路面总蒙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响。

　　供暖运行步入正轨，报修电话少了大半，收费岗的重心重新落回陈年欠费清缴上。

　　周一早会刚散，王姐就抱着一摞牛皮纸卷宗叫住萧宝雯，往她桌上一放：“宝雯，这六户是长期催缴无果的，证据也足，公司打算集中走法务起诉。你这段时间进步快，这事就交给你牵头，对接法务部，月底前把材料递到法院。”

　　萧宝雯愣了一下，指尖碰到冰凉的牛皮纸，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恶意欠费·第一批”。

　　最上面那本写着“张建国”，正是她入职第一天碰的钉子户。她抬头，眼里带着点不敢置信：“王姐，我……我牵头？”

　　“怎么，没信心？”王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这阵子跑现场、处理纠纷，你都拿捏得住。这事细心点就行，正好锻炼锻炼。有不懂的问我，或者找运维的小周，他们现场证据多。”

　　“保证完成。”萧宝雯立刻挺直腰背，把卷宗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心里那股好胜劲儿又上来了。这是她第一次独立牵头项目，她非得漂漂亮亮做好不可。

　　真扎进去才知道，看着简单的起诉，琐碎事多如牛毛。

　　要整理历年欠费明细、每一次的催缴记录、现场核查照片、违规整改通知书，还要核对住户的身份信息、确认送达地址，差一样都过不了法务的审核。

　　萧宝雯白天跑社区核地址、找住户补签告知书，晚上回公司整理材料、扫描归档，天天熬到八九点钟。

　　老陈下班路过她工位，总摇摇头：“小萧啊，差不多得了，不就是走个流程嘛，犯不上这么拼。”

　　她只笑笑，低头继续核对数字。她要的不是“走流程”，是每一份材料都扎扎实实，挑不出半点错。

　　这天晚上八点多，办公楼里早没人了，走廊里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

　　萧宝雯对着法务的反馈意见皱眉，三户的盗热证据只有文字记录，没有现场照片佐证，法务说证据链有瑕疵，很可能被住户当庭反咬一口。

　　她翻遍了自己的相册，只有张大爷家的泵有照片，剩下几户都是之前老员工跑的，只留了文字记录。

　　正发愁，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周徹桉拎着工具包站在门口，似乎是刚从外面抢修回来。

　　“还没走？”他往里探了探头，看见桌上摊满的卷宗，挑了挑眉，“忙起诉的事呢？”

　　“嗯，法务说证据不全，缺现场照片。”萧宝雯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点少见的挫败，“之前的老记录都只有文字。”

　　“就这事啊。”周徼桉笑了声，把工具包往桌上一放，转身往外走，“等着。”

　　没几分钟，他抱来一摞蓝色封皮的运维档案，往桌上一摊：“2021年老城区私改管道专项排查，所有违规住户的照片、整改通知书都在这儿，我那儿存了底。你找的那几户，应该都在里面。”

　　萧宝雯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赶紧翻档案，果然，那三户的现场照片、整改回执、住户签字都清清楚楚，连当时的测温记录都附在后面。“你怎么不早说有这个！”

　　“你也没问啊。”周徼桉拉过椅子坐下，顺手从兜里掏出个保温袋推过来，里面是两份热馄饨，还冒着白汽，“顺路买的，多了一份。吃完再弄，不然等会儿凉了。”

　　萧宝雯打开保温袋，鲜香味飘出来，肚子立刻咕咕叫了。她也没客气，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谢了啊，多少钱？我转你。”

　　“得了，就当你拜师的谢礼了。”周徼桉笑着，拿起一份档案帮她核对，指尖划过纸页，速度很快，“之前跟你说什么来着？别光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运维和收费是一套事。你那边催费卡壳，多半是我们这边有历史遗留问题。”

　　萧宝雯没反驳，低着头吃馄饨，热气氤氲了眉眼。

　　她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对面的人，他正低头核对材料，侧脸在台灯下轮廓分明，睫毛垂下来，投下淡淡的阴影。

　　两人一起核对到十点多，六户的材料都整理得妥妥帖帖，按法院要求分袋装好，证据清单列得清清楚楚。

　　萧宝雯抱着整理好的卷宗，心里踏踏实实的，比自己单打独斗的时候靠谱多了。

　　下楼的时候，夜里的风裹着寒气扑面而来。

　　周徼桉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随口道：“明天递材料的时候注意点，立案庭的李法官认死理，材料不齐肯定打回来。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萧宝雯点点头，抱着卷宗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往停车场走。

　　路灯的光落在他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回到出租屋，姜椰刚下夜班，正窝在沙发上泡脚。

　　看见她回来，立刻坐直了：“宝雯你可回来了！你猜今天那个罗星熠又干什么了？他给急诊室每人送了一杯热奶茶！说是天太冷了，护士辛苦。”

　　萧宝雯放下卷宗，笑着换鞋：“人家说不定就是好心呢？你怎么总针对人家。”

　　“什么好心，肯定是别有用心。”姜椰撇撇嘴，“我才不信呢。对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忙起诉的事，周徼桉帮我一起整理的材料。”萧宝雯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有点热热的。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远处供热站的烟囱亮着灯，白烟在黑夜里缓缓升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刚才下楼的时候，周徼桉发了条微信：【档案我先放你那儿，用完还我就行。明天递材料顺利。】

　　萧宝雯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个【知道了，谢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卷宗。

　　从入职第一天摔门跟张大爷吵架，到现在能独立牵头起诉工作。

　　好像也没过多久。

　　好像，有个人帮忙，路确实好走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