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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天边刚泛起 ...

  •   天边刚泛起一层青灰色的微光,陈彦允带着一身夜露,放轻脚步推开了正房的门。

      屋内只留着一盏昏黄的烛灯。他褪去了沾染寒气的外袍,轻轻挑开销金撒花的帐幔,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顾锦朝背对着床外侧蜷缩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他的引枕都一并抱在了怀里,摆明了一副不留余地的架势。

      陈彦允哑然失色,在床沿坐下,连着被子将她连拢入怀中,低声轻哄:“怎么还气着?不理我了?”

      顾锦朝连眼皮都没抬,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几分委屈的娇蛮:“三爷既然有急事要办,还回来做什么?不如自个儿去书斋睡去,别来扰我。”

      “那可不行,书斋冷清,我一个人哪里睡得着。”陈彦允索性厚着脸皮,贴着她躺下,硬是挤上了同一个枕头。

      顾锦朝恼了,转过身使着性子推他的胸膛:“你走!”

      “不走。”陈彦允纹丝不动,任由她那点猫儿似的力道在自己身上挠着,随后长臂一展,直接将她从被子里捞了出来,牢牢扣进自己宽阔温热的怀里。

      顾锦朝被他这般无赖的举动气得眼眶发红,原本只是闹性子,可一触碰到他坚实温暖的胸膛,这一天一夜积压的恐惧与委屈瞬间决堤。她不再推拒,反倒双手死死抱住了他,把小脸埋在他怀里,声音微微发颤:“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说了会陪我的,却又把我一个人丢下……”

      听着她染上泣音的软糯娇嗔,陈彦允的心顿时软成了一汪水,又疼得仿佛被针扎了一般。

      他立刻翻身将她半压在怀里,怜惜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低头珍重而细碎地吻着她的眉心、鼻尖,最后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红唇上,辗转厮磨,极尽温柔地安抚着她的不安。

      “是我的错。”陈彦允低声道,只这一句,便不再多言。他将她拢进怀里,手臂收得紧而稳,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沉默了片刻,才哑声开口:“不会再有下一次。”

      顾锦朝被亲得有些喘不过气,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和这般直白的承诺,心底的惶恐这才一点点散去。她乖巧地贴着他的胸口蹭了蹭:“你方才……到底去做什么了?”

      陈彦允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缓,却透着股冷意:“我亲自去送了四弟。他被流放陕西,这辈子都不会再回京了。”

      顾锦朝身子微微一僵,仰起头看他。

      “绑你的匪徒,是他买通的;我的行程,也是他透给政敌的。”陈彦允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狠戾,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曾有个五弟么?六岁那年落水夭折,其实并非意外,而是四弟推下去的。我查明真相后,断了他的科举之路。他恨我入骨,却将这毒手伸向了你。早知如此,我当初便该做得更绝些。”

      顾锦朝默然片刻,心疼地反握住他的手。高门大户里的腌臜事她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陈彦允也背负着这样的骨肉相残。

      “他这一走,母亲那边怕是不好交代了。”

      “只说他去陕西走商便罢。”陈彦允吻了吻她的发丝,“这几日你受了惊吓,我会同母亲说你身子不爽利,免了你的晨昏定省,你便在院子里好好养着。”

      “那怎么行!”顾锦朝一听,立刻蹙起眉头,“林下斋马上就要重新开业了,我还盘算着明日去巡铺子呢!我知道你是怕母亲和嫂嫂们拿我失踪的事儿做文章,可我行得正坐得端,与其躲躲闪闪惹人猜忌,不如大大方方地去请安。”

      陈彦允看着她这副生机勃勃的模样,心头爱极了她这般坚韧通透的性子,笑着妥协:“好,那明日我陪你一同去,先替你镇镇场子。”

      “千万别。”顾锦朝嗔了他一眼,“你若去了,倒像是我仗着你的势去逼迫母亲点头。她就算面上应承了,心里也会留个疙瘩。我自己去说,保准让她欢欢喜喜地答应。”

      陈彦允看着她眼底狡黠的光芒,忍不住低头又重重噙住了她的唇,将人重新压回锦被里,含糊地笑道:“好好好,都听夫人的。天都亮了,咱们再睡会儿……”

      晨光微熹,帐内的细语渐渐化作缱绻的缠绵。

      ……

      日上三竿,陈府正院。

      陈老太太端坐在罗汉床上,二夫人秦氏、四夫人王氏以及六小姐陈彦瑛正陪着说话。

      “这老四也真是的,说走就走,什么买卖急成这样,连个贴心的人都不带!”陈老太太沉着脸抱怨。

      王氏在一旁陪着笑:“儿媳也说要跟着伺候,可咱们爷不让,说这次要去榆林关那种苦寒之地,怕我受不住。”

      秦氏用帕子掩了掩嘴角,似笑非笑:“四弟这是跟三弟学了,也知道疼媳妇儿了呢。只是三弟这疼人的法子,未免也忒过火了些……”

      陈老太太听出她话里的挑拨,想起昨日陈彦允当众抱人进府的做派,脸色越发难看。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打起了帘子:“三太太来请安了。”

      只见顾锦朝梳着利落的倾髻,着一身茜色妆花褙子,面色莹润,身姿娉婷地走了进来,身后的大丫鬟青蒲还提着个精致的三层食盒。

      众人见礼后,陈老太太板着脸打量了她一番,冷淡道:“坐吧。身子可缓过来了?老三怎么没陪你来?”

      “劳母亲记挂,已经大好了。”顾锦朝温婉一笑,“三爷公务繁忙,一早便去文渊阁理事了。”

      秦氏闻言,眼睛一亮:“哟,三弟竟重回内阁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三弟妹,你如今可是实打实的阁老夫人了。”

      六小姐陈彦瑛心直口快:“三哥肯定是着急去查害三嫂的歹人呢!”话刚出口,便被秦氏狠狠瞪了一眼,吓得赶紧捂住了嘴。

      陈老太太借机敲打道:“老三既然复了职,你身为阁老夫人,这府里府外的规矩体统,很该端起来才是。”

      “母亲教训得是。”顾锦朝神色不变,示意青蒲将食盒呈上,“儿媳名下的林下斋正预备着重新开业,特意让厨子做了几样新鲜点心,想请母亲和嫂嫂们尝个鲜。”

      秦氏瞥了一眼那些精巧的糕点,故作关切地笑道:“三弟妹真是有心。不过林下斋的东西再好,母亲也是用不得的。母亲有消渴之症,沾不得甜食,三弟妹怕是不知道吧?”

      顾锦朝却不慌不忙,亲手捧出一碟枣泥山药糕,柔声回道:“二嫂说得极是。外祖母早先便嘱咐过我母亲的病症。所以这几样点心,儿媳特意吩咐厨子一丁点儿糖都不许放,全靠大枣和甘草提味。送来之前,还特意请母亲常用的王太医过目了,太医说母亲用些无碍,儿媳这才敢拿来。”

      秦氏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陈老太太一听,眼底果然流露出几分动容:“难为你外祖母还惦记着我,你也是个孝顺精心的。既然如此,那我便尝尝。”

      老太太咬了一口,只觉入口即化,清甜回甘却不腻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顾锦朝这才淡淡扫了秦氏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母亲喜欢就好。等过几日林下斋开业,还想请母亲和嫂嫂们去替我撑撑场面呢。”

      “那是爷们儿寻欢作乐的去处,咱们女眷去像什么话。”陈老太太摆了摆手。

      “母亲有所不知,儿媳已经改了林下斋的规矩。往后那里只招待女客,绝不留爷们儿。”顾锦朝解释道,“三爷如今是阁臣,若是还照着以前那样营生,难免落人口实。索性改成女客的消遣之地,也算干干净净。”

      陈老太太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这主意甚好,免了瓜田李下之嫌。到时候我便去凑个趣。”

      顾锦朝见火候已到,便顺势抛出了杀手锏:“其实儿媳今日来,还有个不情之请。铺子里如今正缺得力的人手,外头买的不知底细,儿媳也不敢乱用。听闻母亲娘家是大族,规矩极好,不知母亲可否从娘家荐几个信得过的管事嬷嬷给我?薪酬上儿媳绝不亏待,也算帮了儿媳的大忙了!”

      此言一出,陈老太太的眼睛顿时亮了。把娘家人安插进阁老夫人的私产里,既有面子又有油水,这简直是送到心坎上的孝敬!

      秦氏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也没想到顾锦朝居然会使出这等高明的手腕,几句话就把老太太哄得心花怒放,连她昨日被掳失了名声的事儿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既然你这般信任我,”陈老太太极力压抑着嘴角的笑意,故作矜持道,“那明日我便修书一封回娘家问问。往后你要打理铺子,每日的晨昏定省便免了吧,别累坏了身子。”

      “多谢母亲体恤!”顾锦朝笑吟吟地应下。

      秦氏在一旁绞紧了帕子,心里酸水直冒,眼珠一转,故意扬声对顾锦朝道:“三弟妹这铺子既然只招待女客,将来定是各位官太太们常去的。说起来,文渊阁那几位大人的夫人,每月初七都会举办茶会。后日便是初七了,三弟妹如今也是阁老夫人,想必已经收到帖子了吧?”

      顾锦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坦然:“还不曾听说。”

      “哦,没收到也正常。”秦氏拿帕子掩唇,笑得有些幸灾乐祸,“你到底年轻,那几位夫人都是高门显贵出身的诰命,年纪又比你长一辈,怕是觉得跟你聊不到一块儿去,没请你也别往心里去。”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有管事媳妇匆匆进来禀报:“老太太,三太太,王相爷府上刚派了人来送帖子,说是请三太太后日过府赏菊品茗呢!”

      正房内瞬间鸦雀无声。

      顾锦朝放下茶盏,对着面色铁青、仿佛被人凭空扇了一记响亮耳光的秦氏微微一笑:“看来,二嫂的话也不全对呢。”

      ……

      出了正院,顾锦朝长舒了一口浊气,正沿着游廊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三伯母,留步。”

      顾锦朝转过身,只见陈玄青一袭青衫,站在几步开外。他的目光复杂得让人心惊,死死盯着她。

      “有事?”顾锦朝疏远地蹙了蹙眉。

      陈玄青上前两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声音干涩:“你的伤……可大好了?”

      “劳你挂心,已经无碍了。”

      “绑你的幕后主使,可抓到了?”陈玄青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质问与隐秘的嫉恨,“这次算你侥幸。若三伯父去迟一步,你可知自己会落入何等深渊?”

      顾锦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三爷自有他的盘算,我一介内宅妇人,不曾过问。你若好奇,大可自己去问三爷。”

      陈玄青看着她这般维护陈彦允的模样,只觉得刺眼至极,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我真是不明白……你最终选择嫁给他,便是为了这阁老夫人的尊荣和权势吗?在我心里,你从前分明不是这般贪慕虚荣的女子!”

      顾锦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如同看一个疯子:“陈玄青,我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但请你认清自己的身份,我既嫁了三爷,你便该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声三伯母!告辞!”

      说罢,她再不愿多看他一眼,拂袖转身离去。

      走得急了,耳边忽然一轻,一枚镶着红宝石的金累丝耳坠不慎勾到了领口,掉落在了青石板上。

      顾锦朝下意识地顿住脚步,刚要转身去捡。

      却见陈玄青仿佛没长眼一般,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一大步,那只厚底云头靴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踩在了那枚精巧的耳坠上。

      顾锦朝眉头紧锁,一阵无语。

      陈玄青这才如梦初醒般移开脚,弯腰将那枚被踩得微微变形的耳坠捡了起来。他没有立刻递还,反而将其紧紧捏在掌心,冲她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歉意、却又极其诡异的微笑:“对不住,不小心踩到了。”

      顾锦朝看着他那深不见底、透着隐秘病态的眼神,心头本能地升起一股极度的不适与反胃。

      “罢了,脏了的东西,我不要了。”

      她果断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这条令人窒息的游廊,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陈玄青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翩跹的裙角消失在月亮门后。他缓缓张开手掌,近乎贪婪地盯着掌心里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耳坠,眼底那些被压抑的阴暗与疯狂,在这一刻彻底撕裂了清俊温润的伪装。

      小厮云亭从暗处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哥儿……咱们回吧?”

      “云亭。”陈玄青死死攥着那枚耳坠,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你明日拿着这个,去城里最好的银楼,让工匠打一副一模一样的来。我要……亲自送给她。”

      云亭吓得双腿一软,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哀求:“哥儿!可使不得啊!三爷若是知道了……咱们、咱们可不能再犯糊涂了!”

      “让你去你就去!”陈玄青猛地转过头,双目猩红,咬牙切齿地低吼。

      “我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凭什么……凭什么她还能在那个人身边,笑得这般若无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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