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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待顾锦朝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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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顾锦朝抱着长锁退下,里间原本还有些许轻微的说笑声也渐渐歇了。屋内伺候的丫鬟婆子们极有眼色,见老夫人神色微敛,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隔扇门。
秦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渗出些冷汗,她强撑着嘴角的笑意,目光在老夫人喜怒不辨的脸上转了一圈,试探着唤了一声:“母亲……”
“你且坐下。”陈老夫人抬了抬眼皮,目光虽然并不凌厉,却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通透与威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显兰,你自嫁入陈家,掌管中馈也有好些年了。我一向觉得你是个心思周密、懂得知进退的。”
秦氏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连忙放下茶盏,从锦杌上站起身来,半垂着头道:“儿媳愚钝,若有行事不妥之处,还请母亲明示。”
“明示?”陈老夫人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刘管事这出戏,究竟是他自个儿糊涂,还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有本账。”
秦氏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苍白,刚想开口辩驳:“母亲,儿媳绝无……”
“行了。”陈老夫人抬手打断了她,声音沉了下来,“我不聋也不瞎。锦朝虽说年纪小些,但她是老三明媒正娶的夫人!老三是什么身份?他是内阁阁老,是陈家的顶梁柱!她的体面,就是老三的体面,也就是咱们整个陈家的体面!”
秦氏被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双手死死绞着袖口,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你让她在这等迎来送往的人情账上栽跟头,丢的是谁的脸?外头的人只会笑话咱们陈家内宅不宁,连个新妇都教导不好!”陈老夫人的语气越发严厉,“你以为借刘管事的手给她使绊子,显得你手段高明?你看看今日,她轻飘飘几句话,不仅把错处推得干干净净,还借着我的手除了你安插的人。你这不是在算计她,你是在打你自己的脸!”
秦氏双膝一软,顺势跪在了脚踏旁,眼眶泛红:“母亲息怒,儿媳……儿媳只是觉得三弟妹太过年轻,怕她管不好家,这才想让刘管事试探一二。儿媳绝没有要坏陈家名声的歹意啊!”
“有没有歹意,你自个儿回屋慢慢想。”陈老夫人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我今日留你,是给你留最后几分颜面。锦朝是个聪明的,她今日能全了你的脸面,没有直接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已是念及妯娌之情。你若再不知收敛,日后真惹恼了老三……你该知道老三护短的脾气,到时候,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秦氏闻言,脑海中浮现出陈彦允那双深邃冷厉的眼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伏下身,声音微颤:“儿媳谨记母亲教诲,日后再不敢生出这些糊涂心思。”
“退下吧,回去抄几卷《清静经》,好好定定心性。”陈老夫人闭上眼,不再看她。
秦氏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退出了正院。
……
另一边,顾锦朝抱着长锁回了木樨苑。
初夏的风带着几分微醺的暖意,院子里那几株花树开得正好,落英缤纷。刚将长锁安置在摇篮里哄睡着,外头便有丫鬟进来回禀,说是有客来访。
顾锦朝微微一怔,接过青蒲递来的热帕子净了手:“是谁?”
“回夫人,是纪家二爷,他说,得了一对极精巧的东洋小玩意儿,特意送来给长锁少爷玩,顺道……也有些外头的生意经,想与夫人商榷。”
“二哥哥来了?赶紧请他到水榭那边的抱厦用茶。”顾锦朝又惊又喜,赶紧吩咐下人。她换了身玉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带着孙妈妈和几个贴身丫鬟去了抱厦。
水榭临着一片碧波荡漾的小湖,微风穿堂而过,吹散了初夏的几分燥热。
纪尧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的杭绸直裰,玉簪束发,眉眼清俊温润,依旧是那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见顾锦朝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走来,他放下茶盏,夸张作揖:“三夫人安好。”
“二哥哥客气了,快请坐。”顾锦朝微笑着虚抬了抬手,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听闻你近来为了商号的事跑去了江南,怎么这么快就回京了?”
纪尧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前的女子容光焕发,眉宇间再不见从前偶尔流露出的郁结与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温柔以待、被权势与宠爱滋养出来的从容与尊贵。
他压下心头那一丝极其细微的涩意,温声笑道:“江南那边有些棘手的账目,我亲自去盘了盘。今日来,除了给长锁带些新鲜玩意儿,确有一件要紧事,我觉得必须亲口告诉你。”
顾锦朝见他神色郑重,便示意让孙妈妈带着丫鬟们退到抱厦外头守着。
“是出什么事了?”顾锦朝端起桌上的青釉茶盏,轻声问。
纪尧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上次你让祖母打听了‘永昌商号’不是?”
纪尧继续道:“我这次去江南,暗中查了永昌商号进货的渠道。他们家卖的那些极品丝绸,花样、织法,根本不是民间作坊能做出来的。我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一个管事,才探听到这其中的内幕——永昌商号里卖的那些丝绸,竟全是织染局里头出来的东西!”
顾锦朝配合地露出凝重的神色:“织染局?那可是专供皇家和朝廷官服的内廷衙门。”
“正是!”纪尧眼神锐利,带着几分愤慨,“永昌商号的掌柜,暗中勾结了织染局的织造太监。他们仗着权势,在江南低价强买百姓的税丝,又利用织染局里那些服役的匠人,没日没夜地为他们私织丝绸。织出来的东西,再打上永昌商号的印记,偷偷转卖到京城。这等无本万利的买卖,所得的利润高得令人咋舌!那织造太监简直是胆大包天,竟敢把手伸到国库的税银和内廷的作坊里!”
纪尧说得义愤填膺。
顾锦朝握着茶盏的手却异常沉稳。她垂下眼帘,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几片雀舌,轻轻叹了口气。
她太清楚这潭水究竟有多深了。区区一个织造太监,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布下这么大一个跨越江南与京城的敛财网。
“二哥哥,我正是要说呢,你查到这里,便立刻停手吧。把你在江南放出去的线人全部撤回来,将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顾锦朝抬起头,目光清明而冷肃,直截了当地看着他。
纪尧一愣,眉头微蹙:“你这是何意?这等贪墨大案,若是……”
“若是捅出去,你不仅做不成仗义执言的英雄,反而会引来灭顶之灾。”顾锦朝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略一沉吟,决定将实情告诉他,以绝了他继续深挖的念头,“你当真以为,一个织造太监就能吞下这么庞大的产业,还能在江南织造织染局里一手遮天?你可知那太监的背后,究竟站着谁?”
纪尧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难道……朝中还有大员涉猎其中?”
顾锦朝压低了声音,吐出了一个让纪尧脊背发凉的名字:“是当朝首辅,傅海廉。”
纪尧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处,手中的折扇几乎捏不住:“傅……傅首辅?!这怎么可能!傅阁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素有清流领袖之称,他怎么会……”
“清流领袖,难道就不需要真金白银来养手下的人吗?”顾锦朝冷笑一声,“傅首辅在朝中结党营私,处处需要银钱打点。永昌商号,不过是他安置在江南的一个钱袋子。织造太监也是他一手提拔上去的傀儡罢了。”
“竟是如此……”纪尧惊愕过后,看向顾锦朝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震惊与敬佩,“这等朝堂机密,连我这个常年走南闯北的人都查不出来,你深居内宅,是如何得知的?”
顾锦朝面不改色,淡淡道:“当然是我自己对京城各家商铺的流水有所留意,抽丝剥茧,才猜出几分。”她将功劳顺理成章地推到了自己身上。
纪尧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是啊,她如今是陈阁老的夫人,定是陈彦允告诉了她。
危险的话题告一段落,水榭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纪尧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再抬眸看向顾锦朝时,只见初夏的阳光透过水榭的竹帘斑驳地洒在她的侧脸上,给她白皙柔腻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晕,他看的有些微微发痴。
“其实……”纪尧忽然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来之前,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挂念的。毕竟侯门深似海,陈三爷又位高权重,我怕你在这高门大户里受了委屈。但今日见你,见你神色清明,行事果决,甚至能这般从容地与我谈论朝堂大势……”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真诚的笑意:“看到你过得这般好,陈三爷定是极其珍视你的。我……也就彻底放心了。”
这份曾经隐秘的倾慕,终于在此刻化作了最纯粹的祝福。
顾锦朝心中微暖,刚想开口道谢,却听见水榭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纪公子这话,倒是让陈某有些惶恐了。我陈彦允的夫人,难道还要旁人来替我操心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