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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陈彦允从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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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彦允从内阁出来时,天色已经暗沉。一阵冷风裹挟着寒意袭来,江严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替他披上了一件玄色大氅。
今日内阁里气氛凝重。浙江的税银核算出了极大的亏空,吓得浙江布政使连夜赶赴京城述职。阁老们为着此事争论了一整天,却依然是个各执一词、悬而未决的局面。
陈彦允步履沉稳地下了白玉台阶,陈家的马车早已在不远处候着了。
“陈大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陈彦允拢了拢大氅的领口,回过头,只见新任内阁阁老范晖正快步走来。范晖比陈彦允还要虚长几岁,但在内阁这种论资排辈、讲究根基的地方,他算是极为年轻且根基尚浅的新人。他生得相貌平平,面容白净,书卷气极浓,看着有几分文弱。
范晖停在几步开外,笑着向陈彦允拱手作揖:“陈大人留步。范某想请大人小酌一杯,不知陈大人今日可否赏脸?”
陈彦允微微一笑,神色温和却透着疏离:“夜色已深,范大人此时想请陈某饮酒,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范晖闻言,连忙摆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初入内阁的虚心与局促:“实不相瞒,是范某初来乍到,对内阁诸事尚不熟悉……心中有些疑虑,想请教陈大人一二。范某可是真心实意求教,还望陈大人不吝赐教。”
他话音未落,内阁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内又转出一个身影。随从极快地为那人披上了一件名贵的紫貂斗篷。那人从屋檐浓重的阴影下踱步而出,笑声爽朗:“九衡,天都黑透了,怎么还没回府啊?”
来人穿着一身仙鹤纹右衽圆领袍,中等个子,一双狭长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精明锐利的光芒——正是当朝首辅,傅海廉。
范晖面色微僵,正欲开口解释,陈彦允却已不动声色地笑着打断了他:“劳首辅大人挂心,是范大人正巧遇上,说要请我喝杯酒。”
“哦?”傅海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范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敲打,“范大人刚入内阁,恐怕还不知道咱们陈三爷是个端方君子,向来是滴酒不沾的吧?”
范晖到底是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上来的人,闻言脸色微微一白,立刻听出了首辅话里的机锋。他慌忙赔起笑脸,顺着台阶下:“下官惭愧,今日才知晓这规矩。险些唐突了陈大人,真是得罪,得罪了!”
陈彦允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范大人言重了,同僚之间何谈得罪。下次若有机会,范大人请陈某喝盏清茶便是。”
范晖连声应和着“一定一定”。陈彦允便向傅海廉拱手作辞,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陈彦允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峻。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冷哂。傅海廉这一出掐得未免也太准了。首辅大人无非是忌惮他如今圣眷正浓,怕他借着新阁老立足未稳之际去拉拢结党。为了防他,傅海廉可谓是处处设防、暗中使绊子,连同僚间说句话都要横插一杠,当真是煞费苦心。只可惜,越是防备得紧,越说明傅海廉心虚了。
马车辚辚向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将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暂时抛在了脑后。
夜幕彻底笼罩了京城,寒风在屋檐下呼啸。陈家三房内,却是一派温暖如春的景象。
婆子们早早将东次间临窗大炕上的炕桌挪开,添了足足的炭火,将那火炕烧得热气腾腾。顾锦朝在内室里由丫鬟伺候着梳洗完毕,面上抹了玉容香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今日内阁议事繁重,陈彦允回来得格外迟。锦朝有了身孕后本就嗜睡,这会儿更是困顿不堪。她只穿着柔软的中衣,外头披了件云锦缎袄,抱着个精致的汤婆子歪在罗汉床上看书。说是看书,其实不过是强撑着眼皮等他。她连着打了好几个秀气的哈欠,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青蒲在一旁看着心疼,轻声劝道:“夫人,要不您先去歇息吧?东次间的炕都烧得热烘烘的了。若是三老爷回来,瞧见您为了等他熬红了眼睛,少不得又要心疼,定是要说您不顾念身子的。”一边说着,一边轻手轻脚地将锦朝手边快要滑落的书册收走。
顾锦朝实在是困极了,脑子也有些发钝,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青蒲见状,立刻招了两个小丫头进来,伺候她脱了缎袄,服侍她去东次间就寝。
锦朝刚在东次间的热炕上躺下,外间便传来了动静——陈彦允回来了。
陈彦允带着一身寒气进了门,解下大氅递给丫鬟,目光在西次间扫了一圈,只看见青蒲在收拾茶盏,不由问道:“夫人可是已经歇下了?”
青蒲恭敬地屈膝应诺:“回三爷,夫人等了您许久,实在熬不住困意,刚去睡下。”
陈彦允闻言,眉眼间冷硬的线条顿时柔和下来,带着几分愧疚。他挥了挥手让青蒲退下,自己则放轻了脚步朝内室走去。怕吵醒了她,他连在净房里洗漱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动作极轻。
待洗去了一身疲惫,陈彦允披着寝衣走到床前,本想借着昏暗的烛光瞧瞧她睡得安不安稳,谁知撩开罗帐一看——床上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哪里有半个人影?
他微微一怔,正要唤人,青蒲听见响动轻步走进来禀报:“三爷,夫人说怕夜里翻身扰了您安歇,便自个儿去了东次间的火炕上睡了。”
陈彦允一听,无奈地叹了口气,提步便往东次间走。昨夜非闹着要分房睡,他明明白白地拒绝了,她倒好,今日趁他回来得晚,竟然跟他玩起了先斩后奏。
顾锦朝刚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被褥里,正昏昏欲睡,便听见脚步声靠近。一睁眼,就瞧见陈彦允站在炕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东次间守夜的两个丫头连忙请安,陈彦允摆摆手,示意她们都退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槅扇门。
“三爷……您怎么……”锦朝从被窝里探出小半个脑袋,声音软糯,透着刚睡醒的沙哑。
陈彦允在炕沿坐下,伸手将她捞进了怀里,没舍得用力,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透着几分掩不住的委屈:“你这没良心的。我昨夜不是才说过不许分房睡?今日一回来,连媳妇都没了。”
顾锦朝在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小声嘟囔:“我可是心疼您呀。您看您今日忙到这么晚才回来,若是夜里我总踢被子折腾,您哪能睡个整觉?”
“那也不行。”陈彦允低下头,惩罚性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嗓音低沉,“你不在我身边,心里总悬着,反而更睡不踏实。你这是心疼我,还是要折磨我?”
锦朝被他这略带撒娇的话语说得心口一软,抬起水眸看着他:“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陈彦允不由分说地将她连着厚实的锦被一把抱起,“东次间就留给丫头们值夜吧,你跟我回去。”
顾锦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轻呼一声,整个人被裹在被子里动弹不得,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杏眼,无辜地眨巴着。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庞,忍不住小声抱怨:“三爷怎么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非要黏着人。”
“嗯,就黏你。”陈彦允从善如流地应下,将她稳稳当当地抱回了内室。
顾锦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问道:“三爷今日回来得这样晚,可是朝堂上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若您心里烦闷,不如说与我听听,全当解个闷。”
陈彦允怎么舍得拿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的污糟事来烦她?他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哄道:“不过是些户部核算上的琐事,多费了些口舌罢了,不妨事。时辰不早了,快闭眼睡吧,明日还要去母亲那里请安呢。”
两人相拥着不再说话,屋内静谧温馨。锦朝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困意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渐渐沉入了香甜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