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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设局 陆微跨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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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有财扫一眼站在柜台前的老妇,她鬓角花白,半张脸没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下巴有颗豆大黑痣。
他伸手拿过铜戥子,摸到戥杆上的凹凸纹路,放在掌心掂了掂,又凑近细看,鼻尖闻见一股铜锈气,将它推回:“戥子不收,铜器不好出手,你留着自己用吧。”
铜器真伪难辨,也不好转卖,当铺向来是不收铜器的。
他伸手打开药包,拨弄了两下里面灰黄、形似鸡爪的根茎,抬头报价:“这黄连品相一般,活当三个月八十文收,可要当?”
“依掌柜的。”老妇人低低应了声,踮起脚去拿戥子,放入怀中。
掌柜写好当票,将笔搁在砚台上,看了老妇人一眼:“三个月后来赎。”
老妇人点头,拿了当票和钱,转身走了。
刘有财眼角扫过当户人“百草客”三个字,拿起药包放入柜台暗格。
老妇人出了当铺门后,拐进一旁的巷子,往南走了三条街,过了路口拐进一条人烟稀少的后巷,走进了一家小院子。
过了不久,陆微背着竹篓从小院子走了出来。
才刚站定,就听见有人对她说:“姑娘,怎的今日来得这般晚?”茶摊老汉已经煮了几轮茶水,迟迟不见陆微,还以为她今日不来卖药草了。
陆微笑着道有事耽搁了,一边将药草摆好,一边留意着当铺的动向。
她按照那个叫阿肆的乞儿说的,在申时三刻进当铺,将药包和铜戥子一起典当。那掌柜看铜戥子看得这般仔细,看来是在查验上面的记号。他认的是铜戥子上面什么?重量还是戥杆上的暗刻?
当铺面前人来人往,一个汉子拿着银簪要急当,被掌柜拆穿是铜芯灌铅的假簪,在众人哄笑声中冲了出来,后面跟进一位抱着卷旧波斯毯的蕃商,很快咧嘴笑着走出了当铺,一旁的乞儿伸手递碗想讨钱,蕃商根本没有看见,走得袍角带风差点将乞儿的碗打翻,乞儿愤然冲他背影骂了句什么。
等到最后一位衣衫落拓的闲人骂骂咧咧走出了当铺后,刘有财拿了暗格里的药包装进布兜,起身准备出门。
“掌柜的,今儿又去醉香楼?”张顺从库房里探出半个脑袋。他因昨夜的事情整日心中惶惶,清点当品时差点失手打破一个贵重的瓷瓶,恰好被掌柜看见,训了他一顿,又扣了钱。
刘有财点头应了声,让他清点好今日入库当品,店铺打烊后铺内不用像往日一样留灯。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内街市人潮涌动。走在路上随处可以听见走街串巷的叫卖声,鼻尖充斥着炭火味裹着羊油香的味道,卖胡饼的老汉光着膀子往炉壁上贴饼子,一个乞儿偷喝了浆水,卖水饭的婆子追在后头破口大骂,一个货郎和穿短褐的脚夫争吵起来——脚夫的马踢翻了货郎的竹筐,筐中的笊篱滚落一地,被马踩碎了两把,货郎要脚夫买下。
刘有财穿过吵嚷喧闹的街市,一路上和两三个熟人打招呼——“刘掌柜,这是去哪啊?”
“吃酒去。”
“看来是收了不少宝贝?”
“承您贵言。”
醉香楼外面酒旌飘扬,两层楼,一楼散座卖茶,二楼临窗设了雅间,专供商贾谈事。
戌时刚过,一楼大堂几乎坐满,卖丝绸的商人、贩牲口的脚夫、蕃人马队头目、押粮兵卒……大声说话,大口喝酒吃肉,形色嘈杂热闹。
刘有财刚进门,酒保笑容满面将人引上楼落座。二楼人少一些,一对祖孙在桌前拍板唱小曲,腔调质朴直白,座上有人附和哼唱。两人后头一张四方桌,坐了一位身穿黑色皂衫的中年人,他埋头吃着一碗冷淘汤饼,抬头看了一眼上楼的人,便低头自顾呼哧呼哧吃了起来,不再理会。
刘有财在中年人身后的方桌坐下,他将布兜放上桌,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茶盏喝了起来。
陆微紧跟在刘有财身后上了楼,寻了一张角落的方桌落座,目光扫过放在刘有财手边的布兜,布兜松松垮垮瘫在桌上,隐约可见里面物什的形状。
有一角的形状看起来就像陆微典当的那包黄连。
这一路刘有财走得很悠闲,脚步不快不慢,时而与人打招呼寒暄,时而在摊档前驻足,手中的布兜始终不离身,到了这酒楼他才第一次放下布兜。
莫非他要找的人就在这酒楼里?
酒保很快将菜端了上来,刘有财桌上有水晶脍、炙烤羊肉和荔枝腰子,又要来了羊羔酒,一个人慢慢小酌起来。
“客官,菜上齐了,您请慢用。”酒保端上来最后一道菜,热情招呼陆微。
陆微动了两下筷子便放下了,兀自倒了甘草饮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了起来。
她的目光扫过上菜的酒保、卖唱的祖孙和堂中众人,东西是交给谁?
她在倒第二杯甘草饮子时,不远处的厢房忽然“咚”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掉落地上,这一声在一片嘈杂声并不明显,却被她捕捉到了,随即传来人说话的声音,“成事不足败,真假都分不清”、“若不是你们这般拖拉,这事早了了”。
这些似曾相识的话语,还有说话之人特有的语气语调,听起来分外熟悉,她倏地一阵头皮发麻。
很快厢房门被人打开,里面出来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似是察觉有人看他,面色阴沉地转头看过来,带着审视的犀利目光扫落过堂中的众人。
这一眼让陆微倾倒甘草饮子的动作一顿,浑然不觉饮子早已经溢出杯外,沿着桌面娟娟滴落在地。
身体忽然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这双眼她认得!
“……若是你能醒得早一点,你父亲便不会死。”
眼前之人就是那晚杀了陆父的三人中的一人。
与另外两人凶神恶煞的面相不同,这个人揭开面巾,面目平常,一身直缀看起来就是寻常教书先生的模样。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杀了陆家父女。
那人在陆微身上停了一瞬,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转身下楼去,这时厢房中的人匆忙追下楼,边追边喊:“沈先生!”
并不是另外那两个人。
陆微看了眼刘有财的方向,见他还在喝酒吃菜,立刻放下手中茶壶,抬脚就要追上去,谁知才刚踏出一步脚步就有些虚浮踉跄,整个人险些没站住,急忙靠住桌子才稳住。她闭目稳住心神,下一瞬抬脚追下楼去。
刚走到楼梯转角,遇到端菜上来的酒保,他严阵以待,手中木托盘上放满了各式菜肴,几户霸占了半个楼道。陆微只得顿住脚步,侧身让开一条道来。酒保笑着连声道谢,她无暇顾及,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飞跃一般冲下楼梯。
一楼大堂比方才更加热闹了些,陆微避开往来的人,走到门口茫然四顾,在外面喧闹的人群中找那人的身影。
大街上人来人往,耳边充斥着商贩的叫卖声、车马声,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后面从厢房出来的那两人没瞧见见一片衣角。
就差一点。
陆微抬头望了眼如泼墨般漆黑的夜色,就如那晚一样黑。
一楼大堂忽然人闹起来,有人手里拿着的酒水不小心洒到另一人脑袋上,紧接着两人就骂了起来,酒气上头的两人动起了手来,拉扯间打翻了邻桌的饭菜,一瞬间炸开,成了一场大混战。
酒保放下手中托盘,冲过去打圆场,想要将人拉扯开。二楼食客听见动静,纷纷伸出头来看楼下情形,不少人干脆涌下楼来看热闹。
陆微逆着看热闹的人群往二楼走,上到二楼一看,刘有财那一桌只剩残羹,哪里还有人在。他桌上放着的布兜也不见了。
她走到栏杆边往下望,找寻刘有财的身影,他已经下了楼梯往门口走去,他身上没有任何东西,两手空空。
他没有拿包袱。
那包袱现在在谁手上?
酒楼一楼大堂已经乱成一团,正中一群人在互殴,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尽是人头,吆喝声、口哨声、呼喊声混杂,在耳边嗡嗡作响。
那人有没有可能已经走了?
陆微聚神凝目在人群里找寻,目光飞快扫过那些人的身上、头顶、衣角和鞋,寻找那一片熟悉的蓝色。
终于,有了。
那蓝色布兜被人鼓鼓囊囊塞在怀里,许是人多拥挤,拉扯间有半个角露了出来。那人侧身穿过人群时,陆微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是刚才坐在刘有财身后的那个中年男人。
想来是他们二人约好在这酒楼碰头,期间他们两人并不需交流谈话,等刘有财先一步离开后,他再上前将东西拿走藏在身上。
这人就是情报的对接人。
陆微目光紧紧黏在他身上,转身往楼下走去,她的步伐轻盈灵活,在人群中飞快穿行而过。顾着看热闹的人还未看清人影,她已经穿过去了。
外面也涌进了不少人来看热闹,中年男人见正门堵满了人走不通,干脆绕到后楼梯,熟门熟路地拐进院子里。酒楼的人都去大堂了,后面院子里有一两个帮厨拿着锅铲在张望。中年男子穿过晒满茶篓子的天井,打开院门,走出了后巷。
陆微跟着他穿过天井,走出了院门,收敛住周身气息,不远不近的跟在他后面。
中年男子慢悠悠穿过两条街,在东街口折向北,在一座府衙门前停下,随后抬脚走了进去。
陆微藏在不远处的巷子暗影里,看见府衙顶上匾额,上面写着“安抚司”三个大字。中年男子衣角消失在朱门后,她才从暗影走出来。
走上前去和门子说明来意:“……刚刚进去的那位大人落了东西在醉香楼,掌柜让我来送还给他。”
门子打量陆微,看她衣着朴素不过寻常百姓,这种寻借口拉关系的人他见过太多了,没有接陆微递过来的东西,而是道:“公门重地,递进去要验勘、要登记,你可知这一道道手续有多麻烦……”
陆微识趣的递上一些铜板,犹豫道:“那能不能告知那位大人的名讳,等我回去跟掌柜回禀,不然掌柜又要说我办事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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