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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吕高宁事件   然而。 ...

  •   然而。

      甄贝贝对我的“关照”,并没有因为陈明磊的出现而结束。

      甚至可以说——

      她升级了。

      以前,她只是喜欢发表意见。

      现在,她开始介入我的人生解释权。

      什么意思呢?

      就是:

      我干什么,她都能给我编出一个理由。

      而且还是爱情线。

      有天下班,领导突然给我发微信:

      “悦悦,你晚点走一下,我这边还有点事,等会儿找你。”

      我回了个“好的”。

      然后继续改表。

      懂的都懂。

      这种时间最烦。

      你说它算加班吧,又没正式开始干活;你说它不算加班吧,你人又不能走。

      于是我就卡在工位上。

      半死不活。

      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开始下班。

      有人关电脑。

      有人背包。

      有人说明天见。

      整个办公区像退潮一样,一点点空下去。

      椅子推动的声音、鼠标关机的提示音、保温杯拧盖的咔咔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下班时刻的白噪音。

      窗外天已经黑了。

      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特别像大型社畜养殖基地开始夜间供电。

      我坐久了脖子疼,就站起来溜达。

      我们公司是开放式办公。

      站起来能看见半层楼。

      坐下以后,又只能看见自己那点破工位。

      特别像现代都市监狱,放风的时候才能看看隔壁牢房的邻居长什么样。

      我一路溜达到茶水间。

      咖啡机还亮着,红灯一闪一闪的,像在说“快来喝我”。

      打印机旁边堆着一摞没人拿的纸,有A4有A3,歪歪扭扭的,强迫症看了会发疯。

      我甚至顺手帮人整理了一下。

      主打一个晚下班闲得发慌。

      这时候,我碰到了吕高宁。

      吕高宁跟我是同一批入职的。

      培训那会儿关系还不错,属于能一起吐槽领导、互发表情包、在群里抢到一分钱红包也会互骂“抠门”的革命友谊。

      他个子不算高,但人很精神,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在部门里人缘挺好,谁找他帮忙都不会拒绝。属于那种——你不会专门注意到他,但提起他名字也不会有人皱眉的存在。

      此刻他正在收拾东西。

      把鼠标线绕好塞进背包侧袋,把水杯拧紧放进主袋。

      看见我,他随口问了句:

      “你怎么还没走?”

      “领导让我等一下,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那你慢慢等,我先跑了。”他拉上背包拉链,冲我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向电梯,脚步轻快,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仓鼠。

      进电梯。

      门关上。

      走了。

      全程不到二十秒。

      正常得像白开水。

      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没什么特别的语气。

      甚至连“多喝热水”这种敷衍的关心都没有。

      但后来我才知道。

      有时候。

      灾难根本不需要铺垫。

      二十秒就够了。

      因为——

      甄贝贝看见了。

      她的工位就在过道拐角,正对着吕高宁座位的方向。

      只要一抬头。

      整个过程现场直播。

      从吕高宁跟我说话,到他挥手离开,再到他走进电梯——全在她眼皮底下。

      她甚至可能看清了他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鞋。

      但那时候我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我还在快乐闲逛。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名被刑侦队锁定的无辜市民。

      我又去窗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楼下的车流。红色尾灯排成一条长龙,缓缓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然后我去了一趟洗手间。

      磨磨蹭蹭,能拖一秒是一秒。

      等我重新回到工位的时候。

      办公室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空调呼呼吹风,温度比白天低了两度,吹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远处有人压低声音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听起来像在跟家里人报备“马上就回”。

      整个办公区安静得像恐怖片前奏。

      就差背景音乐里突然来一声弦乐重音了。

      然后。

      甄贝贝出现了。

      她和陈明磊一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两个人手里还拿着文件夹,陈明磊低着头翻着什么东西,甄贝贝背着她的双肩包,边走边说着什么。他们应该是刚讨论完工作,或者刚处理完什么遗留问题。

      如果事情到这里结束。

      那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班夜晚。

      没有人受伤。

      没有人社死。

      世界和平。

      可问题在于——

      甄贝贝看见我的瞬间。

      脚步停了。

      眼神如同雷达突然扫描到异常目标一样。

      整个人像被遥控器按了暂停键。

      陈明磊还往前走了一步,发现旁边没人了,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但她完全没理他。

      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锁死在我身上。

      她先看我。

      再看我桌子。

      再看我电脑屏幕。

      最后——

      她的目光。

      缓缓落在我斜前方那个空工位上。

      吕高宁的位置。

      而那个位置现在已经空了。

      电脑屏幕是黑的。

      椅子推得整整齐齐。

      桌面干净得像从来没人坐过。

      连抽屉都关严实了。

      人早跑了至少二十分钟。

      可在甄贝贝眼里。

      那不是空位。

      那是案发现场。而且是完完全全的具有铁证的案发现场。

      那是她拼图里缺失的最后一块。

      我当时后背“唰”一下凉了。

      一种极其熟悉的不祥预感升了起来。

      完了。

      她要开始推理了。

      果然。

      下一秒。

      她抬起手。

      直直指向那个工位。

      那个动作特别标准。

      像法官终于确认了犯罪嫌疑人,也像侦探在结案陈词时最后锁定凶手。

      手指笔直,手腕不抖。

      角度精准。

      然后。

      她缓缓开口:

      “你——是在等他吗?”

      她把“你”拖得很长,重音落在了“他”上。

      像极了钉子“啪”的一声钉在了木板上。

      空气当场安静了。

      我甚至怀疑隔壁工位的键盘都暂停敲击了。

      有人在远处咳嗽了一声,然后又迅速捂住了嘴。

      整个空间像被抽走了氧气。

      我人都傻了。

      大脑直接空白了三秒钟。

      等一下。

      谁?

      我等谁?

      吕高宁吗?

      这是什么推理逻辑?

      柯南看了都得申请转行。

      毛利小五郎看了都得说“你比我还能蒙”。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职场恋爱观察类综艺。

      下一秒是不是该有人从茶水间冲出来,举着麦克风说“恭喜你被节目组选中了!刚才的一切都是隐藏摄像头!”

      然而没有。

      茶水间安安静静,咖啡机的红灯还在闪。

      甄贝贝还在看我。

      而且她那个表情根本不是“疑问”。

      她并没有在等我确认。

      她是在“验证她的判断”。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不确定性。

      甄贝贝品味八卦纯靠意念锁定。

      而且她现在手里还有“人证”。

      她亲眼看见我和吕高宁说话了。

      她亲眼看见我们笑着挥手。

      她亲眼看见他走了以后我还留在办公室。

      所以她的推理链条完美闭环:

      目击打招呼 + 我晚走 + 那个工位空了 = 我在等他。

      没毛病。

      逻辑鬼才。

      甚至连动机她都帮我编好了——“不好意思公开,所以偷偷等。”

      我都能想象出她脑海里那集电视剧的剧情走向。

      我胸口那股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不是委屈。

      是那种“被人强行塞进一个莫名其妙的故事里”的愤怒。

      我抬起头。

      盯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

      “当然不是。”

      语气硬得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冰块砸在石板上。

      结果。

      她笑了。

      她的笑里面饱含着“我懂,我都懂,你不用解释了”的意味。

      嘴角微微上扬。

      眼睛微微一眯。

      配上她轻轻点头的动作。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优越感。

      像后宫嬷嬷终于抓到宫女半夜私会侍卫,但她决定放你一马——因为她慈悲。

      可问题是。

      我只是下班没走。

      我只是跟一个路过的同事说了句“明天见”。

      我当时真的快气笑了。

      因为我突然发现:

      她的逻辑是闭环的。

      你解释 = 你在掩饰。

      你沉默 = 你默认。

      你生气 = 你被说中。

      你反问她“你怎么会这么想” = 你心虚了在转移话题。

      总之。

      她永远正确。

      福尔摩斯来了都得给她递烟。

      华生来了都得给她端茶。

      就在我快绷不住、差点要脱口而出“你是不是脑子里在写小说”的时候。

      陈明磊突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电梯来了。”

      陈明磊打断地可太是时候了,非常及时地终止了一场即将失控的民间审讯。

      他甚至没有看我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拉了拉甄贝贝的袖子。

      甄贝贝这才终于收回目光。

      但临走前。

      她还是留恋地回头扫视了一眼。

      先看我。

      再看吕高宁空荡荡的工位。

      再回到我脸上。

      最后微微点了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特别小,小到如果不是你一直在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就是那么一个小小的点头。

      传达的信息量堪比一部长篇小说。

      我甚至后来反复回忆,确认自己不是在过度解读。

      但是最终我的结论依然是:不是。她就是那个意思。

      那个眼神翻译一下大概就是: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随后。

      她心满意足地跟陈明磊进了电梯。

      脚步轻快。

      甚至透着一股愉悦。

      刚才那番对话让我血压飙升,却让她神清气爽。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

      我直接瘫回椅子。

      长长吐了口气。

      像在深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水面。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空调还在呼呼吹。

      日光灯还在嗡嗡响。

      但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

      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疯狂循环:

      “你——是在等他吗?”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日光灯管白得刺眼。

      我数了数上面有多少只死蚊子。

      一只。

      两只。

      三只。

      数到第七只的时候。

      我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有病吧……”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赶紧看了看周围。

      还好,没人听见。

      那天晚上回家。

      我越想越离谱。

      甚至已经不是生气了。

      而是“人类为什么会进化出这种脑回路”的震撼。

      我坐在沙发上,猫趴在我腿上打着呼噜,我一只手撸着猫,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发呆。

      我在想:

      如果换一个人,听到“当然不是”三个字,至少会意识到“哦,我可能误会了”。

      哪怕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打个问号。

      但甄贝贝不会。

      因为她的世界里,没有“我可能错了”这个选项。

      她的剧本已经写好了。

      我是女主角。

      吕高宁是男主角。

      加班的夜晚是“暧昧氛围”。

      而我本人,不过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正在恋爱”的人。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点荒诞的喜感。

      于是我给闺蜜发去了消息:

      “我同事今天怀疑我在等男同事下班。”

      闺蜜秒回:

      “???”

      “你们公司是拍《甄嬛传》续集吗?”

      我说:

      “我也想知道。”

      她又问:

      “她是不是太爱脑补了?”

      我盯着屏幕想了半天。

      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打了一行字:

      “不是脑补。”

      “她脑子里有固定剧本。”

      “所有人都得按她那个剧本演。”

      “我不按,她就觉得我在掩饰。”

      “而且她亲眼看到我和那个男同事打招呼了。”

      “所以她坚信自己抓到了现场。”

      闺蜜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个字:

      “绝。”

      顿了一下。

      又发了一条:

      “建议你下次在她面前故意跟扫地大爷聊天。”

      “看她说你暗恋保洁组。”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猫被我吓醒了,不满地看了我一眼,跳下沙发走了。

      从那以后。

      事情开始朝着更诡异的方向发展。

      甄贝贝不再直接问我了。

      她升级了。

      进入第二形态。

      第一形态:语言分析师。特点:直接输出观点,指导你的人生。

      第二形态:办公室特务。特点:不说话,只观察,用眼神杀人。

      我晚走十分钟。

      她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再看我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比上次还小。

      但杀伤力更大。

      我和某个男同事多说了一句话——哪怕是问“打印纸放哪了”。

      她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但一个字不说。

      那个微笑比说话还让人难受。

      因为它暗示着:“我都看到了,但我选择宽容。”

      我去茶水间接水。

      她的视线会轻轻扫过我的路线,像在追踪什么移动目标。

      我从茶水间回来的路上都能感受到背后的目光。

      像一把无形的激光枪,一直瞄准着我的后脑勺。

      最恐怖的是——

      她什么都不说。

      但她那个眼神永远在说:

      “我懂。”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不用解释了。”

      她虽然全都懂错了,但是在错误的道路上异常的坚定。

      因为她手里有“证据”。

      她亲眼看见过。

      所以她的结论永远不会被推翻。

      你就算拿出监控录像,她也会说:“录像可以剪辑。”

      你就算找吕高宁对质,她也会说:“他当然帮你说话。”

      你就算当着她的面和别人结婚,她也会说:“你这是在掩饰自己对他的感情。”

      我甚至开始理解那种“被冤枉的人最后为什么闭嘴了”。

      不是认了。

      是真的累了。

      后来我甚至开始下意识躲着吕高宁的工位走。

      因为我不想再给她提供任何“破案素材”。

      我在走廊尽头碰见吕高宁,本来想聊两句,余光扫到拐角处甄贝贝的身影,立刻闭嘴,假装在回消息,然后迅速撤离。

      吕高宁有一次问我:“你最近怎么老是躲着我?”

      我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说“因为有人怀疑我在等你下班”?

      我说不出口。

      我只能说:“没有啊,最近太忙了。”

      吕高宁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道歉:对不起,连累你了。你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在我旁边站了二十秒。

      我终于明白一件事:

      跟甄贝贝这种人解释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你说的不是事实。

      你是在挑战她的世界观。

      而她绝不允许自己的推理失败。

      那套推理体系,是她理解世界的全部方式。

      你让她承认自己错了,就等于拆了她唯一的导航仪。

      她宁愿相信你在演戏。

      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看错了。

      所以最后。

      我放弃了。

      随她怎么想吧。

      反正她脑子里那部《办公室情感谍战剧》,已经拍到了第八季。

      我连片酬都没有。

      还得被迫当女主角。

      而吕高宁,大概是那个连剧本都没见过的男一号。

      我们俩就这样,在她的世界里,默默谈了一场我们没有意识到的恋爱。

      离谱吗?

      离谱。

      但这就是甄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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