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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个让我至今难忘的对话 虽然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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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甄贝贝在男女关系上的很多言论,总能让我产生一种“我们是不是活在两个平行宇宙”的错觉,但平心而论,她并不是一个时时刻刻都让人窒息的人。
大多数时候,她其实挺正常的。
我们会一起拼单奶茶,一起在食堂吐槽今天的菜为什么又咸得像打翻了盐罐子;会在午休的时候靠着椅子聊天;会在地铁里并排站着刷手机,然后突然同时抬头,发现对方也正准备下车。
她聊起老家的时候,语气甚至有点温柔。她会说小时候冬天特别冷,早晨上学的时候睫毛都能结霜;会说她妈总嫌她不会照顾自己,每次打电话第一句永远是“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还会给我看她养的那只胖橘猫,猫躺在沙发上像一摊融化的橘色年糕。
那些瞬间里,她和所有普通同事没什么区别。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或许她只是某些观念比较极端而已。
直到后来那次关于“看书”的对话。
那天加班加得很晚。
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远处还有两三个工位亮着电脑屏幕。中央空调的风小得几乎感觉不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和打印纸味混在一起。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滋——滋——”地响着,一到深夜就格外清晰。
我终于改完最后一版文档,长长地松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开始收拾东西。电脑关机的时候,屏幕一点点暗下去,转头发现玻璃窗上倒映出我疲惫的脸。
“终于搞完了?”旁边忽然传来甄贝贝的声音。
我抬头,发现她也刚收工。她一边活动肩膀,一边随手把桌上的化妆镜扔进包里。
“嗯,再不下班我要猝死了。”我说。
“走走走,我也不想待了。”
于是我们一起去等电梯。
深夜的办公楼走廊格外空旷,脚步声会被拉得很长。感应灯有点接触不良,亮一会儿灭一会儿,我们站在那里时,灯忽然暗下去半秒,又重新亮起,影子也跟着一缩一晃。
甄贝贝靠在墙边,低头刷了会儿手机,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我:
“悦悦,你平时下班回家都干什么啊?”
“嗯,也不干嘛,就看看书、刷刷剧。最近在看一个悬疑剧,还挺上头的。”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因为在我认知里,“下班回家看书”就跟“下班回家点外卖”一样普通,属于毫无攻击性的日常活动。
结果下一秒,甄贝贝的反应,把我整个人都震清醒了。
她突然整个人弹了起来。
“你还看书?!”她瞪着我,眼睛睁得特别圆,语气里满是震惊。那种感觉,就像我刚才说的不是“我看书”,而是“我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倒立背圆周率”。
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怎么了?”
甄贝贝还盯着我,嘴巴微微张着,表情复杂得像刚得知身边同事其实会御剑飞行。然后,她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你居然会主动看书?”
“居然”两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我当时脑子里空白了一秒。看书是什么稀有技能吗?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已经迅速进入下一段输出。
“我完全不看,真的,一点都不爱看。”她说得理直气壮,甚至有一点……骄傲。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多真实、多坦荡”的坦然。她下巴微微扬着,眼神甚至还有点期待,像在等我认同她。
而我当时最大的感受只有——荒谬。
我不是不能理解有人不爱看书。世界上本来就有人喜欢运动,有人喜欢游戏,有人喜欢旅游,有人喜欢宅家追综艺。阅读从来不是衡量人的唯一标准。可问题在于——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们俩,可是硕士研究生啊。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们读了将近二十年书,拿了硕士学位,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一个读了这么多年书的人,说自己从不看书,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就像跑马拉松的说讨厌跑步,写代码的说看见键盘就烦。不是不可以,就是……哪儿都不对。
于是我忍不住问:
“那你平时怎么看文献?”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甄贝贝的表情瞬间痛苦得像刚吞了一整颗没熟的青李子。她眉头拧在一起,脸都皱了。
“别提了!我最烦文献!”她那个语气,仿佛“文献”不是论文,而是什么精神酷刑。
“真的,我每次看文献的时候,都有一种自己是文盲的感觉。每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根本不知道它在说什么。而且那些文章又臭又长,看两页我就困,看三页我就开始走神,看五页我已经灵魂出窍了。”
她说着说着,还特别真实地打了个寒战。
“我跟你说,我以前读文献的时候,经常看着看着突然发现——我眼睛已经扫过去三页了,但脑子一个字没进去。就那种感觉你懂吗?眼睛在工作,大脑已经下班了。”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现场模仿:眯起眼,假装盯着空气里的论文,一边机械地点头,一边念念有词:“嗯……嗯……这个理论框架……嗯……”然后忽然停住,“但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它在讲什么。”她摊开手,一脸崩溃。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因为她模仿得太形象了。
坦白说,作为读过研的人,我完全理解那种感觉。谁没被文献折磨过?尤其是那些英文论文,句子长得像春运火车,一眼望不到头;一个定语套三个从句,一个概念后面跟七个理论引用,看着看着人真的会眼神失焦。我也不是天生爱看文献的人,我也有过凌晨两点盯着论文,突然产生“人为什么要读研”这种哲学问题的时候。
可问题在于——“不爱看”和“不看”,是两回事。你可以讨厌它,但你不能完全逃离它,因为那就是研究生生活的一部分。
结果甄贝贝接下来的话,更让我震撼。
她摆摆手,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我能不看就不看。真的,要不是为了毕业,我这辈子都不会主动打开论文网站。我觉得看书特别浪费生命,有那时间,我刷短视频不快乐吗?至少还能笑一下。”
她说“浪费生命”的时候,甚至认真地点了点头。
而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产生一种很奇怪的割裂感。因为我们明明穿着一样的工牌,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拥有相同的学历背景。但某些东西,真的完全不一样。那已经不是“爱好不同”了,而是对“学习”本身的理解不同。
对我来说,阅读是很自然的事情。小说也好,历史也好,散文也好,它们像是另外一种生活入口。我看悬疑小说的时候,会因为一个反转激动半天;看历史的时候,会突然意识到很多今天发生的事情,其实几十年前、几百年前早就有迹可循;有时候甚至只是看到一句写得漂亮的话,都会忍不住停下来反复读几遍。阅读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任务,更像一种呼吸。
但对甄贝贝而言,书是一种负担,文献是折磨,阅读是痛苦。她读研不是因为喜欢知识,而是因为需要那张□□。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完整地走完研究生这条路,却从头到尾都不热爱“阅读”这件事,甚至厌恶它。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你一直以为所有鱼都会游泳,后来突然发现,有条鱼其实特别怕水。
电梯终于来了。“叮——”门缓缓打开。我们一起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电梯镜面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我低头看手机,假装在回消息;甄贝贝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嘴里还在小声抱怨:“反正我毕业以后,再也不想看论文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刑满释放般的轻松。
电梯一路下降到一层。电梯的门慢慢地向两侧打开。
晚上的大堂空空荡荡,保安坐在远处打瞌睡,自动门开合时带进来一点夜风。我们一起刷卡出闸机。
“明天见啊。”她冲我挥挥手。
“嗯,明天见。”
然后她往左,我往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回荡她刚才那句:“我觉得看书是在浪费生命。”
回家的地铁上,我一直在想——一个不爱看书、不爱看文献的人,到底是怎么坚持读完研究生的?那些“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看不懂”的夜晚,她又是如何熬过去的?
我想不明白。后来也没有再问。因为有些问题,其实并不需要答案。
那天之后,我对甄贝贝的认知又完整了一层。她不只是对男女关系有一种奇怪的边界感,她对很多事情,都有一套只属于自己的逻辑。她理所当然地认为男女之间应该保持距离;理所当然地觉得“不爱看书”是一种真实坦荡;也理所当然地用自己的标准去理解别人。
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不算大,但边界很清晰。外面的人很难进去,而她似乎也从没打算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亮得有点冷清,周围几乎没有星星。
我忽然想起一句以前觉得特别矫情的话——“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以前我总觉得这种句子像青春疼痛文学。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它或许只是一个事实。
甄贝贝是一座岛,我是另一座岛。我们偶尔在海面上靠近,聊聊天,说说话,一起吃午饭,一起等电梯。但潮水退去之后,终究还是会漂回各自的方向。谁也无法真正抵达谁。
而也许——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