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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照 一张旧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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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梨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雨声落在窗外,淅淅沥沥的,老街青石板被水洗得发亮。小店里没有开灯,光线有些暗,江屿白坐在她对面,白衬衫袖口微微挽起,神色平静得像只是说了一句“今天下雨”。
可他说的是——
那张照片,我也有。
而且,存了七年。
温梨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觉得自己脑子像被雨水泡过,迟钝又发胀,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七年。
这个数字从江屿白口中说出来,忽然变得很重。
重到她原本想要随便糊弄过去的那点心思,全都被压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轻:“你……为什么会有?”
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很傻。
同学群里都有的照片,他有好像也不奇怪。
可江屿白不是会保存这种照片的人。
至少在温梨的记忆里,他不是。
高中那会儿,江屿白的手机里好像永远只有学习资料、老师发的通知、数学竞赛题,还有一些温梨看不懂的建筑照片。他很少拍人,也很少发朋友圈。班上同学聚餐拍合照,他通常站在最边上,表情淡得像被人临时拉来凑数。
所以他为什么会存一张她偷偷看他的照片?
还存了七年。
江屿白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很安静,像雨天湖面上落下的一点光,不强烈,却让人没办法忽视。
温梨被他看得心跳发乱,只能低头去看手机。
屏幕上,高中同学群还在热闹。
【谁翻出来的老照片啊,笑死我了。】
【温梨那眼神也太明显了吧。】
【江屿白出来说句话,当年到底知不知道?】
【哈哈哈哈别装死啊,男主角呢?】
温梨看得头皮发麻。
她手忙脚乱地把群消息免打扰,又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有些事一旦被翻出来,就不是反扣手机就能盖住的。
空气还是安静。
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温梨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唇,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那张照片……应该是同学随手拍的吧,大家以前就喜欢乱拍。”
江屿白嗯了一声。
温梨又说:“他们现在也挺无聊的,都毕业这么多年了,还拿以前的事开玩笑。”
江屿白看着她:“你觉得是玩笑?”
温梨被问住。
她不敢看他,只盯着桌上的合同。
纸上的“温梨”两个字是她刚签下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一点,尾笔微微发抖。
那不是玩笑。
至少对十八岁的温梨来说,不是。
十八岁的温梨是真的喜欢江屿白。
喜欢到什么程度呢?
喜欢到她会把他的名字写在草稿纸角落,又在老师经过时慌忙划掉。
喜欢到每次换座位,她都会偷偷祈祷自己离窗边近一点,因为江屿白坐在那里。
喜欢到毕业那天,她明明已经把情书放进书包最外层,却还是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最后眼睁睁看着他走远,也没有勇气追上去。
她那时候总觉得,喜欢江屿白像做一场不该被人发现的梦。
梦醒了,就该结束了。
温梨垂着眼,小声说:“都过去那么久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今天好像一直在说类似的话。
以前的事。
过去那么久了。
好像只要把时间拉得足够远,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喜欢,就真的可以被当作一阵青春期的风,吹过就算了。
江屿白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走。
他只是问:“如果真的过去了,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温梨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江屿白的眼睛很好看,高中时就很好看。眼型偏长,瞳色很深,不笑的时候显得冷淡,可认真看人的时候,又会让人有种被他放在心上的错觉。
温梨最怕的就是这种错觉。
她以前就是靠着无数个类似的错觉,偷偷喜欢了他那么多年。
“我没有不敢看你。”温梨努力嘴硬。
江屿白微微抬眉:“是吗?”
温梨强撑着和他对视了三秒。
第四秒,她败下阵来,低头去喝豆浆。
结果豆浆已经凉了,吸管吸上来的那一口带着点冷掉的豆腥味,温梨皱了皱鼻子。
江屿白看见了。
他站起身:“别喝了。”
温梨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那杯豆浆拿走,顺手丢进了垃圾桶。
“凉了伤胃。”他说。
温梨愣愣地看着他。
这样的话太生活化,不像江屿白会说出口的话。
至少不像她记忆里的江屿白。
高中时的江屿白很少主动关心人。他对谁都礼貌,却总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大家知道他优秀,也知道他可靠,可很少有人真的靠近过他。
温梨曾经以为,他天生就是冷的。
可现在他站在这间漏过水的小店里,替她叫维修师傅,给她买早餐,提醒她凉豆浆不能喝。
她忽然有点分不清,到底是江屿白变了,还是她从前根本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江屿白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热水。
他把纸杯放到她面前:“先喝这个。”
温梨看着那杯水,声音轻了些:“谢谢。”
江屿白看她一眼。
温梨立刻想起他刚才说过自己道谢太多,抿了抿唇,改口道:“那我以后请你吃蛋糕。”
江屿白嗯了一声:“记着。”
他的语气很淡,像随口一应。
可温梨莫名觉得,他是真的会记着。
她捧着热水,小口喝了一点,胃里慢慢暖起来。
维修师傅离开后,店里暂时没什么能做的。天花板上的水被接进了盆里,滴答声还在继续,却比刚才小了许多。温梨把被淋湿的东西简单收拾好,又用抹布擦了桌角。
江屿白没有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拿着手机处理消息。偶尔有电话进来,他会走到门口去接,声音压得很低,言简意赅。温梨听不太清内容,只听见几个词,图纸、修改、下午会议。
她忽然想起,江屿白现在是建筑设计师。
这和他高中时很像。
那时候课间,别人聊天打闹,他会低头画一些线条。温梨曾经以为那是几何图,后来有一次不小心看见,才发现他画的是房子。
不是那种随便涂鸦的房子。
有窗,有楼梯,有光从某个角度落进来。
那时她坐在他斜后方,偷偷看了很久。江屿白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回头。温梨吓得立刻低头,假装自己在背英语单词。
结果那天下午,她一整页单词都没背进去。
只记住了江屿白画的那扇窗。
她收拾完,雨也小了些。
江屿白挂了电话,回头看她:“下午有安排吗?”
温梨摇头:“本来打算整理店里,现在好像也整理不了多少。”
“去趟物业。”
“物业?”
“漏水要登记,楼上管道也要协调。”江屿白说,“我和你一起去。”
温梨下意识想说不用。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不熟这里的流程。如果自己去,大概率要问半天,还可能被绕来绕去。
于是她点点头:“好。”
两人一起出门时,雨已经变成很细的小雨。老街的檐下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温梨锁好门,低头找伞,才想起自己那把伞刚才放在店里角落,伞面已经被漏下来的水打湿了一半。
她正犹豫要不要回去拿,头顶忽然暗了一点。
江屿白撑开了伞。
黑色长柄伞,伞面很大,稳稳挡住了落下来的雨。
“走吧。”他说。
温梨站在伞下,鼻尖闻到很淡的冷杉香,像是他衣服上的味道。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
老街的路不宽,伞再大,两个人走也难免靠得近。温梨尽量往旁边挪,结果肩膀刚离开伞面一点,雨丝就落到发梢上。
江屿白看了她一眼,把伞往她那边倾了些。
温梨立刻发现了。
因为他的右肩很快被雨打湿了一小片。
她停下脚步:“伞偏了。”
江屿白:“没有。”
温梨指了指他的肩:“都湿了。”
“没事。”
“怎么没事,你下午不是还有会吗?”
江屿白看她:“你也会淋湿。”
温梨一顿。
很普通的一句话,不知怎么说得她心口发烫。
她低头看路,小声嘀咕:“我可以跑过去。”
江屿白淡淡道:“地滑。”
温梨想起自己刚才在店里差点摔倒的事,默默闭嘴。
她觉得江屿白好像有一种很特别的本事,能用最平静的语气,把她所有逞强的话都堵回去。
物业办公室在老街另一头,不远。
工作人员认识江屿白,见他进来,很快就拿了登记表。温梨坐在一旁,看他和人沟通楼上管道维修的事。
江屿白说话不快,条理清晰,哪一处漏水、什么时候发现、责任怎么划分、维修什么时候进场,都说得明明白白。温梨抱着包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来旁听的学生。
她高中时也常有这种感觉。
老师让江屿白上讲台讲题,温梨坐在下面听,越听越觉得这人脑子和别人不是一个构造。他讲得很清楚,可她还是会走神。
因为他握粉笔的手很好看。
想到这里,温梨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都二十五岁了,能不能有点出息。
手续办得比她想象中顺利。
出了物业,雨停了。
老街尽头露出一点薄薄的阳光,落在湿润的石板路上,像洒了一层很淡的碎金。
温梨心情好了不少。
“今天真的谢谢你。”她说完,立刻补充,“最后一次,今天最后一次说谢谢。”
江屿白看着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嗯。”
温梨觉得他好像在笑,又不太确定。
两人走回店门口时,温梨看见门边站着一个人。
对方穿着浅蓝色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惊喜。
“温梨。”
温梨愣了下:“周叙?”
周叙是她之前在外地工作时的同事。准确来说,是前同事。她离职时,周叙帮她收过东西,也说过如果回榕城需要帮忙,可以找他。
只是温梨没想到,他会找到这里来。
周叙看见她身旁的江屿白,目光微微停顿,随即很自然地笑了笑:“我刚好来附近办事,想着你店应该在这边,就过来看看。没打扰吧?”
温梨连忙摇头:“没有。”
她看了看他手里的水果,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还买东西来了?”
“开店大吉嘛。”周叙把水果递给她,“虽然还没正式开业,也算提前祝贺。”
温梨接过来:“谢谢。”
江屿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神色依旧淡淡的,可温梨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好像冷了一点。
周叙看向江屿白:“这位是?”
温梨正要介绍,江屿白先开了口。
“江屿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店铺房东代表。”
周叙笑了笑:“原来是房东,幸会。我是温梨以前的同事,周叙。”
“以前的同事”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自然。
温梨没觉得哪里不对,江屿白却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不带什么情绪,却让周叙的笑意稍微顿了顿。
温梨完全没察觉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她还在低头看水果袋,里面有苹果、橙子和一盒草莓。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草莓?”她问。
周叙笑道:“以前办公室下午茶,你每次都拿草莓蛋糕。”
温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么明显啊?”
“挺明显的。”
江屿白的目光落在那盒草莓上,忽然想起高中毕业前的某个午后。
班里有人过生日,分蛋糕的时候,温梨拿到了一块草莓最多的。她吃得很慢,最后把最上面的那颗草莓留到最后,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时他坐在窗边,明明没有刻意看,却还是记住了。
原来不止他记得。
这个认知让江屿白眉眼间那点温度淡了些。
周叙看了看店里:“方便进去看看吗?”
温梨刚要答应,想起里面刚漏过水,连忙说:“里面有点乱,今天管道漏水了,还没收拾好。”
周叙皱眉:“漏水?严重吗?”
“不严重,已经处理了。”温梨说,“江屿白帮忙叫了师傅。”
周叙笑着看向江屿白:“那麻烦江先生了。”
江屿白语气平静:“应该的。”
温梨夹在中间,隐隐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周叙没有待太久。他说下午还有事,把水果送到后就走了。临走前,他对温梨说:“你什么时候正式开业告诉我,我带朋友过来捧场。”
温梨点头:“好。”
周叙走后,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梨拎着水果,心情还不错:“没想到他还挺有心的。”
江屿白看她一眼:“你们很熟?”
温梨随口道:“还行吧,以前同事。他人挺好的,我刚进公司那会儿,他帮过我不少。”
江屿白没说话。
温梨后知后觉地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江屿白声音淡淡,“水果放里面吧,别一直拎着。”
温梨哦了一声,开门进去,把水果放到桌上。
她刚转身,就看见江屿白拿起那盒草莓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平静:“你喜欢草莓?”
温梨点头:“喜欢啊,甜品里加草莓很好吃。”
江屿白垂眼,把草莓放回袋子里。
“橘子也不错。”他说。
温梨一怔。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笑。
“江屿白。”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不会是在替橘子争宠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
这话实在太像熟人之间的玩笑。
可他们明明才刚重逢一天。
江屿白也看向她。
温梨有点尴尬,正想找补,江屿白却很轻地嗯了一声。
“是。”
温梨:“……”
他承认得太快,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她低头去整理水果袋,耳尖慢慢红起来。
江屿白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
下午两点,江屿白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电话应该很急,他接完后,对温梨说:“我得回公司一趟。”
温梨点头:“你去忙吧,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
江屿白没有立刻走。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到桌上。
“有事打我电话。”
温梨看了眼名片。
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公司。
江屿白。
三个字黑色烫印,很简洁,也很像他。
她拿起名片:“好。”
江屿白走到门口,又停下。
“温梨。”
她抬头:“嗯?”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合同的事不用有压力,店慢慢弄。”
温梨愣了愣。
江屿白又说:“重新开始,不用急。”
这句话让温梨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昨天发朋友圈时,也写过重新开始。
她不知道江屿白是不是看见了。
也许只是巧合。
可这句话在这个时候听起来,像一颗很轻的糖,慢慢化在了心里。
她笑了笑:“知道了。”
江屿白离开后,店里安静下来。
雨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木桌上,也落在那张名片上。
温梨把名片拿起来,看了许久,最后小心地夹进了自己的烘焙笔记本里。
她承认,她有一点没出息。
只是一点。
毕竟七年过去,再次收到江屿白递来的东西,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要好好收起来。
就像十八岁那年,那颗橘子糖的糖纸。
傍晚时,温梨回了家。
她暂时住在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把湿掉的东西拿出来晾。
整理纸箱时,她翻到了那本旧日记。
封面已经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把它丢了,没想到搬家时还是带了回来。
温梨坐在床边,犹豫很久,才慢慢翻开。
前面都是些很幼稚的内容。
今天数学又没考好。
食堂的糖醋排骨太难吃。
晚自习好困。
江屿白今天穿了白色校服外套。
温梨看到最后一句,忍不住捂住脸。
十八岁的她真的很不会藏。
她继续往后翻。
某一页里,夹着一张浅蓝色的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那封没送出去的情书。
纸张泛了点黄,字迹却还清楚。
温梨把信抽出来,读了两行,就读不下去了。
太真诚了。
真诚到她现在看,都觉得心酸。
十八岁的温梨在信里写:
江屿白,我喜欢你。
我知道你可能不会喜欢我,也可能毕业之后就不会再记得我。
可是我还是想告诉你。
我喜欢坐在窗边写题的你,喜欢你给我讲题时很认真地画辅助线,喜欢你路过我座位时留下来的那阵风。
如果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那我就祝你永远站在你想去的地方。
温梨看着那几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那时候真的以为,他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可命运兜兜转转,竟然把江屿白重新送到了她面前。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温梨低头,看见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灰白色的建筑剪影,昵称只有三个字。
江屿白。
验证消息很简单:
我是江屿白。
温梨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她点了通过。
对话框很快安静下来。
温梨握着手机,等了两分钟,对面没有发消息。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结果下一秒,屏幕亮了。
江屿白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旧,是高中教室的后排。
十八岁的温梨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颗橘子糖,正偷偷看向窗边的少年。
和群里那张一样。
但这张更清晰。
照片下面,是江屿白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不是群里存的。】
温梨心跳一停。
紧接着,第三条消息跳出来。
【是我自己拍的。】
温梨猛地坐直。
她盯着屏幕,几乎不敢眨眼。
江屿白又发来一句。
【那天我看见你了。】
窗外风吹过,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轻轻摇晃。
温梨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像重新回到了十八岁。
那年夏天,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是原来,窗边的少年早就回过头,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