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 62 章 莱莫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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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莫恩地区，圣丹尼斯郊外，一条荒野小径。
风声飒飒，树影娑娑。
万籁俱静。
“……”
亚瑟·摩根依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滑稽地张着嘴，眼睛频繁眨动瞳孔反复收缩，简直像是被人一棍子打在后脑伤了脑子，从此变成了白痴。
他呆呆地看着薇拉的嘴巴仍在一开一合，而那些语句从出口到头脑解读出它们是什么意思之间怕是得有将近十秒的巨大延迟，就这么后知后觉像傻子一样痴呆状听着她讲：
“我之前一直是这么想的：首先你重生过一次，其次你知道我是来自未来的人，还有我给过你药——我真以为凭借这些信息你已经能自己推导出来了呢……但现在想想似乎确实还差了一项，那就是——你还不知道吧，在未来肺结核早就不是绝症了，而我给你的就是我那个年代的药。”
“……”
…………
“嘿？”
薇拉在他呆滞的脸前用手晃了晃：“听到了吗？我说——你的肺结核被我治好了，你不会早早就死掉了。”
“……”
亚瑟·摩根试图开口了多次，也失败了多次，每一次都像喉咙塞了块石头叫他发不出哪怕一个音节，脑子里嗡嗡作响眼眶酸涩发烫，后来好不容易终于憋出个动静——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那完全是个毫无意义的怪声，听上去既像受伤动物的哀嚎，又像是喜极而泣的抽咽，回荡在午夜的荒野几乎要被当作鬼魂或者怪物的叫声，简直丢人至极。
但好在薇拉依旧平静当作没听到那声似的反应维护了一点他摇摇欲坠的尊严，亚瑟急忙频繁清着嗓子再次试图说话，同时偷偷用手背在眼角飞快一抹，这次才磕磕绊绊总算成功说出了有意义的语句，但听着仍像是刚被治好的哑巴似的，笨拙又不敢置信结结巴巴：
“……我、我一直以为，那些、些药……你只让我吃了几个月，之后就没了，再也没给我新的……”
“是半年。”
薇拉纠正道：“因为疗程就是半年啊，严格来说可能都吃久了——毕竟算起来开始吃药时你才感染两个星期左右，算是早期中的早期干预了，也就是说根本来不及显现症状就会被彻底治好，当时我都在想是不是只吃药一两个月就足够了，但终究还是不放心才严格按照说明书让你吃满了半年——现在想来，你是不是以为那些药只是延缓不能根治，当成只是给你延长了半年生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亚瑟：“………嗯。”
“所以啊……”
薇拉抬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下颌：“所以才说我也有错，因为这个误导得你作出了后续一切错误的决定，真的很对不起。”
“……”
亚瑟·摩根沉默以对，唯有突然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手掌再次压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强行按进丰厚的胸肌——这次却并非为了展示慷慨用这副肉身的魅力留下她，而是为了躲藏、为了掩饰他的失态——
但还是被一滴来不及擦去滚烫的泪砸在了她吊带睡裙外裸露的后肩。
“……”
分明感受到发生了什么的薇拉保持一动不动，也不吱声，只抬起双臂环绕腰肢回抱了他，以安静的包容静待他强行压抑但还是泄露的阵阵颤抖和抽泣平息。
就仿佛——这一刻二人的定位瞬间颠倒，一生都坚韧如山强大无匹、从来都是被期待被依靠的那个亚瑟·摩根在此刻陡然变得脆弱易碎，唯有投入另一个如大地般温暖踏实的怀抱寻找慰藉，而广阔的土地温柔地将他的痛苦尽数接纳，为他过去的自毁行为承担责任，平息他的自我谴责，使他一身盔甲碎裂殆尽，哭得不能自已。
……又或许，在剥离了肉身虚像以及社会角色带来的刻板定义之后，他们二人到底谁强大谁软弱，只有这一刻的答案才直抵真实。
……
良久之后，亚瑟才终于肯缓缓松开了她，薇拉却还有点不舍——这一离开半夜的冷风顿时重新灌进两人之间那片刚还被体温填满的空隙，她顿时本能趋热还想往他怀里拱——刚才还包容可靠得跟大地之母似的，叫冷飕飕小风一刮就飞快现原形变回了矫情鬼，叫亚瑟哑然失笑只好再次拥住她，顺手拽了拽皱叠的裙摆尽量多盖住她皮肤微凉的小腿，上半身则手掌大张用炙热掌心尽可能覆盖她的肩背，薇拉受用地在他臂弯里自己调整了一下更舒服的姿势，又抬头看了看他眼圈和鼻头残存在周围的红痕，忽然问道：
“你好了？”
一听这个，亚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接着再次大声地清了两下嗓子，努力挤出一个干巴巴的苦笑：“……算是吧。”
纵使事实上不可能那么立竿见影——半生积压的纠结苦痛哪可能只哭一场就一笔勾销了，但得到一定程度发泄确实让他好受了很多，况且最重要的，他还在梦幻般难以相信的那个事实……如果那确实是真的——他不用死了的话，像这样的情景他还可以得到不止一次：只要当他表现出脆弱难堪，她就也会再次展现那副慈爱温柔的容纳者姿态承担他的一切，他还有很多次向她撒娇的机会，所以，他不必着急。
这个认知让亚瑟·摩根感到既幸福到飘飘然又羞耻得无地自容，有那么一会儿差点没忍住眼里再次涌起酸涩的湿热感——这次被他强行憋回去了，却听薇拉伏在他胸口“嗯”了一声，下一句是：
“那就好，那我接着说了？”
亚瑟：“……”
——不是？WTF？
还tm有啊？！这个要命的话题居然还没结束？也就是说还有跟“他肺结核治好了他不用早死了”同等甚至更大震撼的信息被她捏在手里至今没往外放——所以说还能是什么啊？！他贫瘠的脑回路真的想象不出来了！！！
在惊愕之下他甚至下意识攥着薇拉的双肩把她推开了一点，好能低头完整地看到她的表情，一双蓝绿色眼睛里残存的湿润也迅速被震撼转化为的警觉覆盖，薇拉则对他的反应没显得太大意外，只有被迫再次和热源拉开了距离有点不乐意撅了撅嘴，但一想还是正事优先于是忍了没抱怨，只有点恹恹继续说了下去：
“就是那些药的来历啊，我刚被你救下的时候身上可什么都没有，你就不好奇我从哪变出来的吗？”
“那不是你自己说的之前藏在外面，后来才回去拿——”
亚瑟本能秒答，紧接着才从困惑渐渐回过味儿来，脸也黑了——事到如今他就是用屁股思考也知道那绝对是谎话了，而哪怕那会儿的他也并没有完全轻信一直保有疑虑，可当时的他也正重生回来心里乱到了极点，再加上还要帮着瞒住旁人小鬼那一身邪门儿本领，于是哪还有功夫细想有的没的，结果就这么在一次次拖延搁置中几乎遗忘。
“啧。”他没好气大声咂了下嘴以示不满，但总体来说算是妥协了：“行吧，你说。”
薇拉点了点头，语气平稳说道：“我知道这听起来比较玄幻，但它确实是事实——噢顺带一说，当初跟你说的那所谓‘维持我使用能力不透支累死的能量’也是假话，其实是随便用的来着，没有代价呢。”
亚瑟：“……”
他深呼吸着克制眉梢不要乱跳，撇撇嘴角示意继续，薇拉便接着说：“实际上那个‘能量’更准确的定义应该算是货币，而它的作用——就是我有五次机会，可以拿出五种我那个时代的东西，只要货币足够，什么都能兑换。”
“而其中两次，就是那两种药片，一种红色一种白色的那些。”
亚瑟·摩根眼睛再次瞪圆，从她说到“五次机会”开始就又变成了那副说不出话的样子——多半他从那时候就早想插嘴了，却愣是震撼失语到直到她说完了嘴皮子才后知后觉跟上脑子：“等等，那是什么？你说清楚——什么叫‘什么都能换’？！”
如果按她所说，能在这个时代拿出百多年以后的东西，操，这、这根本就是——
是奇迹？是魔法？重点是——操！连他这样没什么文化的亡命徒都瞬间想到不止一个足以影响到整个世界的可能性了，更别说让文明世界那些披着高档皮实际心比谁都黑的衣冠禽兽又能想到多么更恐怖的主意，以及迟早陷入疯狂的达奇——如果让达奇知道有这种事，绝对会瞬间原形毕露当场发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薇拉拥有的那种东西抢夺过去！
不！
他绝不允许！
薇拉有点不解看着他突然露出严肃甚至有点吓人的表情，只歪了一下脑袋没说话，她觉得自己说的已经再明白不过完全是字面意思了，也顿时理解了他需要的比起重新解释恐怕是接受时间才更恰当，于是不再吱声只静静等待，看着亚瑟一副好似呼吸困难的模样从眼白泛红一副躁动猛兽姿态捂住自己的脸慢慢试图平息，半晌之后艰难吐出一句：
“这他妈……难道真是哪个神赐给你的，别告诉我你是……像那些胡编乱造书上一样的存在？神之子？魔法师？”
“也行？你想的话就那么理解也好。”
薇拉仍是一派淡定轻描淡写——如果忽略此人下一句就毫不留情直戳亚瑟·摩根已经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只还没好意思自己主动提起的关窍，直击痛处：“先别管我是什么，重点是现实——也就是说五分之二的神赐早就被我投在你身上了，你带着我这么大的沉没成本而不自知，还中途不跟我商量突然把我扔了，现在能明白这是何等信息不对称造成的重大失误了吗？——哎呀抱歉，忘了刚答应你不再翻这件事旧账来着，好吧，那就不说了，自己品吧。”
………
亚瑟：“……………………”
他觉得他在这一晚上里怕是把这辈子所有的省略号份额都用光了——同时也恐怕正是亚瑟·摩根两辈子加一起最漫长的一个晚上，亲眼看着自己的命运是怎么在原定悲剧轨迹门前转了个弯、然后突然朝着一条他想都没想过的康庄大道撒丫子狂奔：他有了爱人、有了奇迹、有了时间、有了未来……前后不过几个小时，就这么从一无所有到应有尽有，他直到现在脑子都还嗡嗡的，坐在马背上都时有感知不到自己肢体的错觉，简直就像刚被无形的大手给捏成一团泥又给精心重塑，到现在都适应不了全新的自我。
直到本来保持沉默等他的薇拉终于耗尽耐心，忍不住催了一句：“怎样了，品好没？”
“……嗯。”
亚瑟·摩根深沉点头，破罐破摔长吐一口气：“结论就是——我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而他再笨也知道，事到如今再谈什么矫情纠结的“你不应该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用给我”、“我这样的烂人不值得”都完全是狗放屁了——用都用了还指望退货怎样，命都让人救活了再谈这个，简直得了便宜还卖乖，也太臭不要脸了！
薇拉却摇摇头：“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亚瑟：“……”
“我……”
他试图开口，结果声音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擅自没出息地龟缩回去了，又本能把视线瞥向路边那些月光下影影绰绰的树林，像是希望在那些黑漆漆里找到一条逃跑路线，就这么别别扭扭吭哧瘪肚半天没吱声，看上去仿佛是想就这么一路磨蹭回到谢迪贝莱——她总不能当着一整个帮派人的面要他说那么丢人的话吧。
但薇拉显然不吃这套，一看穿他在故意磨叽就干脆自己拉了黑夏尔的缰绳让其再次停步，然后转回来直直盯着他。
亚瑟：“……”
直到薇拉看着他这副死撑到底的样子，终于对这个倔种没辙叹了口气，于是主动退一步换了个话题：“行了，总之这次吸取教训，从今往后我们两个都反省一下，有话直说禁止藏着，可以吧？”
“可以。”
这个亚瑟倒是无障碍秒答，看上去还似乎松了口气，像是真以为她已经放弃了让他亲口说某些他到现在在脑子里都不敢拼凑完整、只想想都羞耻爆炸的话，只听薇拉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道吗，我的目标从来都没变过——对我来说不管在哪，百年前还是百年后，荒野还是城市，我都要好好活下去。”
“原来的结局就不管它了，因为我来了，老实说……当初听见你说你是亚瑟摩根那一瞬间，我就决定好了，我要把你从达奇身边抢走，变成我的，然后陪我一起活下去。”
亚瑟·摩根听得久久怔忪，久到被迫停下来又站得不耐烦的黑夏尔故意重重打了个响鼻，这时有夜风拂过两人的脸颊与发丝，而他备受动摇注视那双视物艰难但眼神坚定的棕色眼睛。
他想起他们那场仓促突然的相遇，他一直以为是他把她捡到的，是他把她从路边拎上马背带回营地，他以为他才是那个做出选择的猎人——却不料实际上，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是被她选中的猎物了。
他突然抬手盖住了自己整张脸，闷哽的嗓音听着像得了重感冒：“操，你、你这个——这个小、小——”
小什么？小怪胎，小疯子？不，那些都是从前给她的昵称，而现在他再也选不出任何一个词足以准确形容她了，反正他的语言积累里根本没有这样一个词语能同时包含“狡猾”“霸道”“不讲道理”“匪夷所思”……再加上一些他都表达不出来的东西以上所有内容。
薇拉却根本不在乎他脑内正在经历的小型地震，又或者严格来说，是她觉得今晚他被震撼的次数反正已经这么多按理说早该习惯，她也就懒得每次都谨慎小心地给他时间慢慢适应了，干脆想到哪句说哪句，还伸手去扒拉他胳膊不让他挡脸，语调轻快：
“嘿，记得吗，说起来我的名字还是你起的呢，给予新名字这种事在很多题材的故事里可都意义重大，你绑定了我所以我也绑定你，这一点问题都没有吧？”
“……”
亚瑟依然说不出话，于是薇拉欢乐快活地主动抱了抱他，正式宣布：“我的。”
然后拉起他的手把自己的脸放上去蹭了蹭，贴在他掌心里惬意依恋地合眼，再次宣布：“你的。”
——就是这样。
他是她的亚瑟，她是他的薇拉；她的名字由他赋予，他的命运由她改写。
薇拉：“喏，标准答案都给你了，复读总会了吧？”
亚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等吐出来的时候便化作一声无奈认命的苦笑——瞧，都怪你摩根，这下被人家当纯正白痴看待了吧？竟然让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在恋爱上手把手教到这地步，你还是个男人不？
他终于失笑出声反手将她搂紧，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就这样用自己的怀抱将她彻底容纳，最后也闭上眼。
“……嗯，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 6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