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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何西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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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西阿·马修斯在酒馆最里侧的位置占了一张圆桌等着他们,坐在背靠墙壁面朝大门的位置,确保每一个从大门走进来的人都会先被他一眼看到。
他身上穿了那身宴会时用过的笔挺西装,连灰白的头发丝都精心捯饬过,整个人腰杆笔直气度不凡往那一坐,看起来就像一位文质彬彬上了年纪的学者——但如果是熟知他的人在这里,就会知道这分明是老骗子又准备要搞笔大的才刻意准备的全副武装,而此刻他却看起来似乎有什么烦心事,只见桌上那种手指长的小空酒杯已经在桌上攒了三四个整齐排成一列,没接着喝也并非不想,而只是看在接下来还有正事的份上,才按捺了心情没再向酒保讨要。
他身边摆着一个不小的纸包,每当酒馆的门被人推开一次他就抬眼望去一次,发现来的不是自己在等的人就默然把头低回,再顺便瞅一眼身旁那个包裹,如此反复多次,直到等来亚瑟·摩根带着薇拉从外面推门而入,只见那一个宽厚壮硕的身影率先裹着黄昏余晖踏入酒馆,刚进来就眉头下压一脸不好惹环视整间屋子,何西阿刚动了动胳膊准备抬手示意,神枪手那两只比鹰隼还要犀利的蓝绿色眼睛就已经先一步找到了他。
何西阿抬手远远一招,那两人便穿过人声喧闹和淡淡烟雾走过来,亚瑟伸手在薇拉的后背轻轻一推,把她往前向何西阿的方向送了半步,前者就顺势丝滑地坐在了何西阿旁边那张椅子上歇脚,一点也不拘束活动活动走久了的膝盖和脚腕,随即便不太高兴拿手扇了扇这地方缭绕不散的淡淡烟味,亚瑟自己却没坐下,只停在离桌子两步远的位置站住,碰过她后背的手垂落回身侧攥成拳头。
“何西阿。”
他克制着喉咙里的涩意艰难开口:“我把她带来了……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听了这话,薇拉突然噌地扭回头盯着他:?
本要说话的何西阿看见她这副模样也立即闭嘴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反应,甚至似乎隐隐期待着什么,被紧盯的亚瑟·摩根感到一阵被看穿般的心虚惶恐,连忙避开她的视线,咳嗽了一声强行镇定:“……怎么?”
薇拉:“什么意思,你不和我一起吗?”
“我……”
亚瑟只觉得喉咙塞了东西说不出话,还是何西阿果断替其回答:“是啊,他没跟你说清楚?那你现在可以重新考虑。”
薇拉听了没急着表态,思考了一阵才补充问题:“亚瑟之前也没说具体要我做什么,只说风险极低有报酬拿,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回报有多丰厚?”
何西阿看了一眼亚瑟仍旧是那副呆呆出神根本不能指望的没出息样子,无奈叹了口气,抓起手边最后一个剩了杯底一口残酒的白兰地一饮而尽,接着杯子“啪”一声撂回桌上,提了口气正色回答:“是这样的——其实,我们之前在圣丹尼斯调查了一户有钱人的情况。”
“那家人姓罗森特,住在富人区地皮最顶尖值钱的那一片,夫妇俩曾有个夭折的独生女,为这件事两人一直没能从打击中走出来,多年来也没能有新的孩子,而你——刚巧长得有些像那个女孩,更巧的是如果那个可怜孩子能活到现在,也差不多是你这样的年纪。”
听到这里,薇拉眨了一下眼睛:“所以意思是让我扮成那个孩子,玩一手纯元复活……唔我是说,玩一手亲情诈骗?”
何西阿摇头:“不需要你假扮,况且哪有人会相信死人复活……事前的工作亚瑟和我都已经准备好,我们调查了那家人的品性作风,还蓄意设计接近交谈了几次,现在他们已经深信我是某个欧洲贵族的落魄末裔,家道中落时日无多,只求给唯一的女儿找到个稳妥的归宿,而你将作为我这个‘自知命不久矣老父亲’托孤的孩子,被他们家领养。”
他说着,一边拆开身边那个放了许久的纸包,取出一顶缀满蕾丝的宽檐帽递给她:“接着……你的任务就是:进去之后摸清他家所有能带走的值钱物件的位置——记住是只调查不动手,在那里等着我们给你递消息,最后里应外合,洗劫一空。”
当然实际的真相是以上全都是幌子,根本不会有什么里应外合——这一点他知道,亚瑟也知道——在她进入罗森特家门后他们就会和她彻底断联,让她留在那里,开始她再也不必被这群亡命徒连累得一起被当局走狗追捕、再也不必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崭新人生。
虽然可以想象到久久等不来联络的薇拉迟早起疑,但只要时间越来越长……当她等了十天、一个月、几个月、一年、很多年……到那时自然而然不会记得什么任务什么范德林德帮,她也不再是被蓄意送进富豪家的亡命徒内应,而是货真价实罗森特家的千金了。
何西阿再次看了一眼依旧垂头不语的亚瑟·摩根,在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视线移回来的时候看到薇拉对他郑重点头:
“懂了,我是踩点的,不过为了我自己的安全,可以再提一个要求吗?就是——您知道我向来有神奇的感知,所以我希望保留直到我亲眼见到罗森特家人为止的反悔权,比如要是见了人之后我当场闹起来不愿意,那就说明我觉得他们不是好人,进去的话我会有危险,希望那种情况的话您可以打一下配合别让我留在那,说点什么‘孩子不听话我再劝劝她什么的’,总之一定要把我带走。”
——虽然她很信任亚瑟,可他们所谓的“调查了那家人人品很好”这个结论她可不会傻白甜到一句话就盲信,还得是亲自用外挂地图检查一下标记的颜色才能下结论,到时要是绿色灰色倒没什么,万一一扫出来是红点……那可就拜拜了您呐。
何西阿满是欣慰扬起嘴角,温和地笑了:“当然。”
——倒不如说他巴不得她在这种事上多留些心眼,甚至哪怕说只是这个聪明的孩子提前觉察了什么临阵撒泼不愿离开……只要她开个头,他绝对会跟上,大不了就把亚瑟那傻大个反手卖了,反正这桩主意一开始他就觉得荒唐至极,整件事从头到尾漏洞百出,哪怕都事已至此就差临门一脚了他依然打心眼里不赞成,估计只有此刻站在那边那个满脑子觉得自己在为心爱的人安排“最好结局”的蠢货才一厢情愿相信这能行得通……
而何西阿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察觉薇拉有想反悔的苗头,他就第一个陪着掀桌搅黄这场荒谬的送养计划,他愿意当这个坏人。
“噢,那就没事了。”
薇拉轻松又果断点头道:“可以,这活儿我接。”
倒不如说简直没有比这更适合她的任务了,so easy啊,进去了地图一开位置一记,料想他们给她留的侦查时间可能是数天之内,而实际上她只需要几分钟,哪怕加上偷偷画地图的工作量也就半小时——既然时间这么充裕的话,她甚至可以一个楼层一个楼层地侦查,最后多花些时间画个3d立体的示意图……毕竟她的外挂只能看平面看不出高度这个短板以前刮地皮的时候可不止一次遭亚瑟埋怨,这次肯定能让他挑不出毛病,诶嘿。
说着她就站起身拿起了何西阿给的帽子戴在头上,又想了想,突然一下子跑到亚瑟跟前。
亚瑟·摩根神情复杂回望,蓝绿色的眼睛里暗流汹涌地翻滚着:……?
他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只见薇拉仰着脸跟他眨眼:“等这次事情结束,我回来要个奖励不过分吧,到时亲我一下怎么样?”
“……”
这句话刺激得亚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肉眼可见一哆嗦,薇拉却根本没打算借此咄咄逼人非要怎么样——调戏一下而已又不急在这一时,他们往后日子多着呢,只嬉皮笑脸抛下这么一句就又站回了何西阿身边。
——同时一旦拉远了距离,她那双半米开外看不清五官的瞎眼睛也就完全错过了亚瑟·摩根脸上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
罗森特家与市长豪宅以及勃朗特宅邸坐落在同一片街区,占地面积较前两者小了不少,只有一栋三层砖楼没有配套的庭院——但即便是这样,能住在这片圣丹尼斯最寸土寸金的地界上也肯定非富即贵,围了房子一圈的铁艺栅栏上绕着打理整齐得当的冬青树篱,几步之外的路口就笔直站着一个表情严肃时刻戒备、制服笔挺靴子锃亮的年轻警察——跟镇上以及平民区那些干活懈懈怠怠得过且过的老油条警员精神面貌完全不同,还会积极地对每一个路过的上流阶层男女致以问候。
薇拉与何西阿乘坐的马车停下时,一位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已早早等在门口,女人穿着洁白的衬衣与复古赭石色的长裙,那高档柔软的面料此刻却被她焦虑地攥在手里起了褶,耳垂上圆润光泽的澳白珍珠正随着几分焦急小幅度踱步的动作不断轻颤,看到何西阿先下车于是快步迎上前,几乎是冲刺快行了几步又堪堪刹住——是因为反应过来自己这个体面女士不该在公开场合如此急迫失态而亡羊补牢,眼睛却难掩急切望着那辆马车,随即勉强将视线转向何西阿,问候了声:
“您好,哈金斯先生。”
“下午好,尊敬的夫人。”
丝滑应下假名的何西阿发挥毕生演技火力全开,就像个真正的落魄老派贵族那样欠身行了个礼——尽管明眼人都看出他这辆马车是临时租的,身上的西装也是空有外形、面料剪裁却并非最高档的那种,是人都看得出他在强撑体面实则经济拮据,但骨子里层曾经的高贵与骄傲还并没有被窘迫的生活全部磨灭,对待罗森特夫人的态度也恰到好处,就算明知对方比自己富裕百倍也不肯显得谄媚低三下四,既不自来熟得冒犯也不显疏远冷淡,无可挑剔扮演着他深思熟虑选择的人设:“感谢您愿意拨冗见我们一面,我知道这封信来得冒昧……”
“不、不,您哪里的话——”
这样一来反倒是罗森特夫人顿显焦急连连摆手——显然老骗子的谋算奏效了,成功地用他演出来的骄傲为薇拉贴上了稀缺品的标签——有钱人不是就吃这一套,罗森特夫人越是看到“哈金斯先生”如此矜持,便越是深信:一个气度如此出众的父亲养出来的女儿必然是块万里挑一的美好璞玉,甚至她还会想到以哈金斯的出身和涵养,就算他如今落魄潦倒也绝不会轻易把女儿许给什么庸碌人家——他们罗森特对哈金斯来说未必是最优之选,可反过来,她却有非那孩子不可的理由——毕竟她和丈夫在失去艾米丽后这么多年从未想过领养,直到结识了哈金斯先生与其熟识,若按他的描述的那些特征全部无误,那孩子、那孩子可就完全活脱脱是……
故此,罗森特夫人嘴上对何西阿说着话,眼睛却难以抗拒马上再次转回去紧紧盯着那辆里面还坐着一个人的马车,其中急切渴望不加掩饰,何西阿察觉了,于是从善如流表示理解一点头,也不再绕弯子回到马车门口面向里面,温和地低声问道:“怎么样,愿意下来看看吗,我的孩子?”
实际上这也是何西阿设计的一环,摆出一副“我的女儿是明珠是珍宝万中无一,就算我要死了也不愁好人家追着要”的高傲姿态,而非“求你了收养这孩子,否则我死了之后她没处去”,同时也能最大程度将他“如此尊重孩子的意愿”合理化——也正好和薇拉要求“保留她的当场反悔权”能对得上。
那一刻两个人几乎同时屏住呼吸,罗森特夫人竭力睁圆的眼睛拼命望向车里那一片幽深的阴影里想要看清,何西阿也暗自攥了把汗等待着她的决定,直到——
马车里走下一个娇小纤细的身影。
尽管还戴着顶蓬松宽檐的淑女帽用以遮挡阳光,同时也遮住了她的脸,但光是看到那截白皙脖颈旁随着少女低头从肩后滑向锁骨前方的柔顺棕发,罗森特夫人的心率就不由自主加快了:她自己的头发也是那样的颜色……当然,还有她的艾米丽,她可怜的艾米丽……
她情不自禁动了动手指,仿佛当年给女儿梳发时那些细软柔顺发丝从她指缝滑过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垂头的时候她自己的长发也会垂落搭在女儿窄窄的细肩上,颜色质地一模一样的发丝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一看就知道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就在薇拉扶着帽檐抬起头、那副和她魂牵梦绕幻想了无数次她亲爱的宝贝长大长开后的眉眼形状重叠的一瞬间,罗森特夫人难以自持猛地捂住了嘴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眼眶肉眼可见转瞬泛红,蓄满了随时会落下来的湿意。
——是绿点呢。
走下马车的薇拉在心里默念:都这反应了,是绿色肯定也理所当然,还有值得一提的是,当对方看到她的长相时,那抹绿甚至更浓了几分,简直快要跟代表何西阿的那个点持平了,如此强烈的浓重善意甚至弄得她有那么一会儿略不忍心:还真是纯元复活局啊,可她却是奔着抢劫人家而来……emmmm,要不画地图的时候不标那么详尽,就不刮那么干净了,给他们家留点?
薇拉扭头对何西阿说道:“父亲,我觉得这位夫人是个好人,我想要留下。”
“……”
何西阿百味陈杂无力闭上了眼,与此相反罗森特夫人顿时大喜过望,用力连连点头同时用手背匆匆拭着眼角,泪意还没收干净之前已喜上眉梢笑容灿烂:“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来吧,亲爱的孩子,过来,进屋坐吧,我……我让女仆泡了茶……”
薇拉点了点头正要举步走去,不料何西阿在这时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
“……你看清楚了?”
何西阿艰涩问道:“真的要留下?或许不用那么着急,我们还能再看看别的……”
薇拉:……?
这是在干啥,她心说:来之前也没事先说还要演这一出啊,难道是何西阿在即兴加戏,好让舍不得女儿的老父亲人设看起来更真?可是也没必要啊,那个罗森特夫人光看见她的脸就已经被骗得死死咬住勾怎么也不肯松嘴了,再加这么一段意义是?
她困惑极了一时僵持着不知该如何应对,那句“再看看别的”却惊吓得罗森特夫人心猛一跳,连忙诚恳补充:“哈金斯先生,我能理解您的不舍,之后您也随时可以来探望她……这不会是什么永别,您尽可放心。”
显然罗森特夫人是把他的反应理解成了老父亲最后的犹豫动摇,而何西阿也被这番话提醒身体一震——他竟然鬼迷心窍差点因为临时的心软毁掉亚瑟·摩根押上一切的献祭,连亚瑟都没突然冲出来不顾一切把她抢回,那他这个外人又哪来的立场擅自插手?
他深深呼吸着收回目光缓缓敛去那种复杂不舍的表情,苦笑着松开薇拉的肩膀,压了压帽檐:“对不起……我失态了,让您见笑,实在是这孩子……算了我还是赶紧离开吧,免得……咳、咳……”
他突然面色涨红咳了几声,接着飞快就向罗森特夫人鞠了一躬匆匆转身上了马车,竟像是伤心得一副绅士派头也不顾全了的模样急匆匆离去,将罗森特夫人追在后面“今后也欢迎您随时来访”之类的体面话抛在身后,马车轱辘辘碾着石板路驶离,直到消失在街口的转弯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