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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亚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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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摩根几乎是从卧室落荒而逃。
但奇妙的是,从那间有她所在的房间离开,注视着外面黑洞洞寂静的走廊,那阵几乎要冲破眼眶的酸热湿意竟飞快平息了——却不意味着那阵足以震撼他灵魂的冲击就此结束,而更多随着情绪的平复渐渐内化成了一种更深层而难以言说的波澜。
像是一场汹涌山洪不会随着结束而凭空消失,曾经暴虐凶狠的水流平息下来在土壤间下沉、渗透,曾经的灾难竟反而化作滋养了这片土地的水分,也顺势席卷摧毁了这块地上以前本就摇摇欲坠濒临倒塌、只是他念旧不忍才留到至今的旧建筑物,如今只剩如获新生一望无际的肥沃平原,满目皆是新的希望。
从结果看,他清楚地知道这些对他有益无害,更甚至对他意义非凡恐怕超越了过去的一切,他只是……还需要时间消化。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躲避所有目光——尤其是薇拉那道看似清澈懵懂,实则能将他整个人看透的目光的地方,他步履维艰在走廊上手扶着墙挪动自己,然后想也没想随便找到一间空屋用肩膀抵开木门闯了进去,接着反手关门后背撞上门板,整个人忽然脱力般沉重后仰撞靠在门上,宽阔的脊背顺着木门缓缓下滑,直到跌坐在地。
亚瑟·摩根闭上了眼,用两只手盖住整张脸,粗糙的掌根狠狠揉搓了把酸涩微痛的眼窝,然后几乎是手抖着从口袋里烟盒取出一支烟——真的很久没抽了,这么一盒打开过香烟的怕不是在他兜里待了好几个月,每次换衣服都想着“要是以后还想抽呢”给顺手挪到下一件要穿的衣兜,却终究始终没点燃任何一支。
唯有此刻他的动摇实在是太严重了,不得不重拾从前的习惯试图让自己安定一点,他划着一支火柴,火苗在这间更破得厉害的空房间里被吹得摇曳不止……当然了,但凡没破那么严重彻底废弃,肯定收拾收拾出来给其他帮众住了,外面还那么多人靠支帐篷过夜呢。
入夜的冷风从没了玻璃的窗洞肆无忌惮灌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呻吟卷起地上陈年积灰,墙壁有开裂漏雨的痕迹,在角落积累的青苔已经相当厚了,屋里也没有任何家具——
——简直就像此刻他的内心,空空荡荡又破损漏风,所有刚才在薇拉面前勉强维持的、那具作为“亚瑟·摩根”这个人设永远坚强可靠的硬壳,仿佛都在那场直击心灵的坦白中碎裂开来片片剥落,不剩任何遮挡物把真实的内在暴露在外,赤裸裸地摊开在冰冷的空气里。
此时恐怕随便什么风吹雨打都能直接贯穿伤害他脆弱的神经,连窗外的风声、楼下隐约的庆祝欢笑,甚至月光投下的摇曳树影,都像针一样刺在他毫无防护的感知上,但好在这里虽然破败,却再怎么也是个独属于他无人可见的角落,至少在这里,在此时,在天亮前,他还有大量的时间整理自己乱糟糟的情绪。
他盯着黑暗里那点微弱的橙红色怔怔出神,盯着它伴随黑夜里显得像灰蓝色的细缕烟雾袅袅飘散兀自燃烧,任由香烟自己烧了一多半才想起该往嘴边送,滤嘴的海绵刚接触到下唇,却又猛然一顿:
……不对。
那个小鬼……她讨厌人抽烟,每当营地里有谁叼着烟或者刚抽过离她有些近,她都立刻躲得远远的,且也就刚被捡回帮派前期只是自己默默远离,到后来人缘渐广地位稳固了也越渐娇气矫情,完全不怕得罪人大喇喇捏着鼻子,毫不掩饰其排斥厌恶。
那么自己要是抽了的话,她下一个要嫌恶躲开的,岂不就成了他了?
那个知道他所有过去所有罪恶所有不堪、却依然选择了他,还说了“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的她……这对他而言毫无疑问是救赎,甚至是恩典,是他上一世从未奢望过的接纳。
但如果他抽了这支烟……
那个画面在亚瑟脑海中浮现:她捏着鼻子皱着眉,一脸嫌弃从他身边躲开——不是因为他的过去或罪恶,不是因为任何他无法改变的东西——而只是因为一个他此刻可以选择做或不做的举动。
一直以来,他选择不了的事太多了,他决定不了自己孤苦的出身,也无法抛下范德林德帮的人们弃之不顾一走了之,但眼下这支烟……
抽不抽,要不要被她讨厌——全在他一念之间。
这个念头立即让已经触碰到干燥唇瓣的海绵滤嘴又闪电般远离了亚瑟·摩根的唇,他条件反射一松手,夹在指间的半截香烟掉在地板上,立即滚了厚厚一层地上的积灰,那团橙红色的光点也被灰尘覆盖裹起,挣扎着明灭了最后一下,随即熄灭。
但没等亚瑟为自己及时反应过来的悬崖勒马感到庆幸,紧接着又啧声显露出烦躁,低头抓住自己的领口嗅了嗅,眉头一下子皱得死紧。
——坏了。
就算没往肺里抽,烟也点燃着熏了那么久,衣服上身上早都染了烟臭,她闻到绝对会捂鼻。
亚瑟:“……”
操。
……
不过好在这窗户和墙这么破,空间不算全密闭应该还有得救,等天亮了记得先去打水洗洗,然后换身衣服再去喊她起床好了。
而同时与他靠坐在门后彻夜无眠截然相反的是,此时隔壁被窝里的薇拉:“zzzZZZ……”
——跟某人经历了内心天塌地裂摧毁再重建般的完全颠覆不同,对她来说今晚就是一个值得庆祝进展神速的重要剧情解锁——终于让他表态站在她这边,而自己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承诺的也都承诺了,剩下的全是等亚瑟自己慢慢消化,她眼下只剩毫无负担身心轻松,肯定主打一个睡眠质量超高。
噢,以及加上明天想几点醒几点醒,终于再也不用上勃朗特安排的狗屁早八贵族礼仪课,好耶。
另一件值得一提的是:清早打着哈欠巡逻的西恩在宅邸旁的地上捡到大半包完好的香烟——推测来看掉落的时间不会超过昨晚,没受潮也没脏,捡起来就能抽,更重要的竟然是挺高级那种牌子,他自己买都得狠狠心,加上掉落位置就在房子旁边墙根下——简直像从哪扇窗户丢出来的,结合所有判断……多半不是达奇就是何西阿再或者亚瑟·摩根三选一,没别的可能了。
当然,西恩才不会挨个去问尝试物归原主,他只是贼兮兮嘿嘿一笑,直接把烟揣自己兜了。
真是个不错的早上啊,Lucky~
……
当晨光穿过破损窗户的角度缓缓变化偏移,在地板上投下的那片光亮也随之移动,最终随时间流逝照到那个在房门口沉默枯坐了一夜的男人搭在膝盖上的手背时,亚瑟·摩根忽然像是被那道明亮温暖的光斑烫到般瞬间攥拳,手嗖地一下撤回,藏进了腿侧的阴影里。
接着他眯起眼,用另一只手背挡了挡眼前的光线和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直到放空的大脑和僵硬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开始能听见时而的鸟鸣和窗户下方大概是皮尔逊准备早饭摆弄锅碗瓢盆的叮咣响声,他活动着酸麻的肩颈扶墙龇牙咧嘴站起,忽然想起自己昨晚的决定——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打了凉水浸湿毛巾凑合擦擦身上和头发,再从马鞍行囊取出一身备用干净衣服,使劲抖抖褶子换上后,又在水面斜过目光似不经意照了照:那件常穿的旧蓝色衬衫染了烟味刚脱了下来,换的是件以前在镇子上买的黑色衬衣,版型剪裁比另一件讲究些,成色也更崭新买来没穿过几次,冷水擦拭后未完全干透的皮肤带着微微的潮气使贴在身上的衣物略显滞涩紧绷,黑色的布料不那么顺从地贴上来,随着他伸展手臂以及系上纽扣的动作清晰地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宽肩窄腰粗壮手臂,并在胸膛处形成一道自然而绷紧格外饱满的弧度。
裤子是条深灰色的牧场裤,结实耐磨,但同样不常穿——上半部分紧紧包裹着他常年马背生活锻炼出的坚实大腿和臀部线条,时时刻刻过于束缚紧勒的感觉会让他有些不自在,好在小腿处又略微放宽方便活动,因而还算能勉强接受。
等他系好皮革背带、彻底完成全身穿戴后,下意识又朝那盆水里瞥了一眼——这次却没做贼般一触即离,而是抿紧嘴唇凝视自己的倒影好几秒,接着鬼使神差……手指移到脖颈处稍作犹豫,随即将已经扣到顶的第一颗和第二颗纽扣又解开。
原本紧贴脖颈的立领立即随之松散,敞开露出一段凹陷深刻的锁骨,与一小片胸膛上沿的结实紧绷肌肤,又习惯性为了方便活动挽起两只袖子,露出半截体毛茂盛肌肉虬结的有力小臂后,做完这一切的亚瑟·摩根对着水影定了定神,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恨不得挖个坑钻到土里去——
他妈的,他在干什么?
像个第一次去镇上约会的毛头小子一样,在这里像公孔雀开屏一样挑选衣服、调整造型?况且最大的问题是——那个小混蛋她是个半瞎!根本屁都看不见啊!
……
等后来把那股尴尬和别扭强行压下去的亚瑟·摩根再次回到破败宅邸走上楼梯(且心态未知地并没有把那两颗领子扣系回去),站在了本是自己卧室昨夜却被鸠占鹊巢的房门外,手刚抬起来又放下,忽然跟做什么心理准备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
说来也怪,从前野外扎营住帐篷的时候他可没顾忌这么多,两人的帐篷里有专门用帆布围挡起的一个角落,专门用来给薇拉日常换衣清理,是他亲自动手加固了好几层,厚实得连个人影都透不出,就算他随意进出也不担心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但可能是住在这样真正有墙有顶、有窗有门的房子实在太像……“正常人过日子”了,那种居无定所亡命徒本该有的不拘小节粗神经忽然失效,取而代之陌生的拘谨感悄然滋生,总之就是觉得……他不该就这么直接推门进去。
先敲门,对,敲门。
亚瑟放下的手又再度抬起,还拘束地迟疑停顿了片刻,指关节才最终落在门板上敲了敲,然后刻意清了清嗓子,莫名有点紧张:
“起床。”
这一系列行为简直可以称作他鼓足勇气才一一实施,然而门里长久静悄悄,一点动静都没有。
亚瑟:“……”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再敲门就没心理障碍敲得顺当多了,叩门叩得愈发频繁响亮,甚至透出种“死小鬼你是不是故意的”的无奈与烦躁,在他锲而不舍的骚扰下里面终于有了点细微的声音,听着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伴随木头咯吱作响——应该是某人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是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理直气壮的嘟囔:
“……不起。”
亚瑟:“……”
他闭了闭眼再次深吸一口气,这次毫不犹豫推开了门,晨光熹微里,薇拉蜷在那张由两架窄床拼接出来的大床上裹着被子睡得正香,手脚大喇喇摊开整个人呈斜角,跟海星似的愣是占据了整张能睡两个人还绰绰有余的宽床。
等亚瑟站到床前居高临下盯着她,薇拉也没半分要起床的意思继续闭着眼呼吸平稳,唯一的动作是蛄蛹了两下把脑袋换个位置,正好用他强壮宽阔的身躯投下的影子遮挡阳台上射进来的日光。
亚瑟:“……”
野生遮光板被你发现了,是吧?行。
视线所及那个盖着被子舒舒服服的家伙,他拼命克制住自己抓住被子一头然后一抖把她骨碌碌甩出去的念头,只故意动作沉重一下子坐到床上,不结实的床板因这股力道发出痛苦的呻吟,躺在床上的人也紧跟着大幅度颠簸晃悠了一下,并且因为突然他坐下矮了一大块,原本刚好能遮住的阳光没了阻碍再次直挺挺投到薇拉脸上,刺得她紧闭双眼,不高兴哼唧着翻身躲开。
“别装睡了。”亚瑟无可奈何叹气,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但听着平静甚至有几分纵容:“天都亮了。”
忽然找到新避光手段——揪起被角盖在脸上的薇拉声音听着比他还困乏迷糊,黏黏糊糊地无力从被角下面传出来:“……只有勃朗特那个b才会派两个保镖硬薅我起来,每天把我塞到女仆手里洗刷干净送到那几个骗钱教师面前,你……”
说到这里,话音忽然一转可怜兮兮:“你……总不会在这点上要向他看齐吧……”
亚瑟:“……”
——开什么玩笑,一想起她在勃朗特地盘上的经历正火大呢,在这种时候把他跟那坨虚伪的鳄鱼饲料相提并论,小混蛋为了赖床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故意激他哈?真不怕把他气出个好歹是吧?
他见了鬼般久久瞪着她,后槽牙咬得几乎能发出咯吱异响——然后突然气呼呼起身,脚步踏得地板咚咚响朝门外去了。
而就在他差一步迈过门槛时,背后再度传来某个小鬼淡然却欠揍的话语:“帮我留份早饭谢谢。”
亚瑟·摩根条件反射以一个字作为回应:“操。”
骂完归骂完,此人下了楼的脚步却明显往皮尔逊所在厨房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