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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亚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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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摩根倒吸一口冷气。
老实说,他设想过很多这个秘密有朝一日被发现的情景:
可能是最终把所有人遣散,终于和达奇站在对立面枪口相向时,情绪激荡之下对他吼出那句跨越两世的控诉——“我已经被你害死过一次了!”
也可能是某日来自何西阿温和却锐利的提问,如果说所有人里有谁能看穿他小心隐藏但还是不可能完全没破绽的伪装,那么一定是这位和达奇一样亲眼看着他长大、却和达奇不同的是时至今日依旧保有冷静头脑和敏锐洞察的老者;
又或者某个深夜,对着篝火百感交集之下终于再也扛不住,就像上一世把活下去的希望托付给约翰那样,这次他也决定把最深的秘密向自己这个大多时候不对盘较劲、但实际上感情最深厚的兄弟和盘托出。
……
却唯独从未设想过会是这一刻。
在她开口前,他甚至还在心里预演着即将到来的分离,预演着把她托付给查尔斯和落雨酋长,然后再自哀自叹一下他注定孤独的余生……
……然后就被她一句话砸得整个人都懵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嗡”地炸开,所有精心构建的防线、还有什么关于守护什么牺牲的心理建设,都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更要命的是,现实没有慷慨地给予他慢慢消化那句话的时间,薇拉紧接着已再次开口,也依旧张口就是核爆,丝毫不顾他刚被震撼得支离破碎的神经能不能承受得了——
薇拉:“我也是噢。”
薇拉:“我们是一样的。”
薇拉:“你的事,我都知道。”
……
亚瑟·摩根好像觉得自己的灵魂飘离了躯体,那一句接一句的话语越到后面,就越是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可该死的是依然听得格外清晰,异常坚定且执着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脑子里钻,把本就一团乱的思绪更严重地搅成一坨浆糊。
他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宕机了多久——可能一瞬,也可能长达好几个小时,最后只艰难憋出一句:
“……什么叫,你都知道?”
简直是他妈的废话,他在心里咒骂,她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他明明听懂了的。
只是……没法接受现实罢了。
所以,她知道什么?
知道他死于肺痨?
知道他躺在山顶迎接朝阳的终结?
知道他曾挣扎着在所剩无几的生命里寻找救赎?
……
是的。
他在心中回答自己,她都知道。
她甚至,知道他并非“第一次”经历这一切。
薇拉安静等待着他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没有浪费口舌回答这句无意义更像是发泄的提问,直到亚瑟成功控制住呼吸和自己发僵麻木的口舌喉咙,多了点理智重新提问:“可是……不、这不可能,上一次我从没见过你——”
这问题依旧完全在薇拉预料范围,她点了点头,有条不紊回答:“嗯,是的,具体细节不太一样呢,我不像你是在重复上一次的人生,我是在原本的人生早夭,然后在新的身份醒来。”
“之后如你所知的一样,刚开始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茫然无措绝望地在荒野里挣扎求生,直到来到这里第四天,我遇到了你。”
“再然后,我听到了你说,你是亚瑟·摩根——这个名字我非常熟悉,是我从前在作品里听到的名字。”
“……”
亚瑟·摩根再次大脑空白:“你——”
开什么玩笑,作品?!他可不觉得当代会有哪个作家那么无聊记录他这样的人生平,卖这种书?等破产吧。
除非……只有一种可能才会令人们突然对满手血腥的亡命徒怎么抢火车抢银行、怎么开枪杀人感兴趣,那就是——当“亡命徒”这个东西从人类历史上彻底消失之后……
当资本扩张的铁路铺满了西部荒野,当电报线织成的巨网笼罩整个大陆,当那些曾经需要骑马跑上三天才能到达的城镇,被隆隆作响的钢铁巨兽连接成片……到那时候,也许人们真的会回过头来,用一种隔着玻璃柜看恐龙骨架的目光,好奇地打量他们这些过时又野蛮、简直和文明人不是一个物种的货色……
薇拉平静颔首,直视他动摇剧颤的蓝绿色双眼。
“是的,我是后世之人。”
“也所以,我早就知道你,青春期的时候还为你的结局哭过呢。”
说这句话时她低头挠了挠鼻子,终于展现出一个未成年人该有的薄面皮不好意思继续望着他的脸,忽然拐去了有点跑偏的话题:“说起来,我用来了解你的那部作品,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团体制作的成果来着,也是未来发展后用新技术尽可能详尽地复刻了你的人生,才使我们那个时代的人能身临其境一样看到你,至于最初的版本……嗯,搞不好是玛丽贝斯写的回忆录呢,毕竟按记载她是范德林德帮解散后少数得以善终的人之一,后来成了知名作家。”
至于“游戏角色”这个真相,至少在这个世界,就永远烂在她一个人的肚子里好了……这种事,别人不需要知道,在她曾经那个世界,他们只是角色纸片人、是一串代码——但是,在这里,他们就是真实的。
亚瑟·摩根不可能知道她此时内心所想——光说的那些就足够他听得脑子简直都转不动了,玛丽贝斯?写书?写他的事?那个总爱躲在角落看小说、动不动就被凯伦调侃“又在做梦呢”的姑娘……后来成了作家?
还有“少数得以善终”,也就是说更多是没得到善终的人……啧,这个倒是不意外,毕竟他们这样的人……老实说,听到玛丽贝斯的结局是顺利脱离泥沼并有了光明的未来已经足够他感到欣慰了,哪还敢奢求太多。
他张了张嘴,想追问“那还有谁是善终”,却发现喉咙哽住,不知道是太想听到谁的名字、又太怕听不到谁的名字,百般纠结后终究暂时放弃,只头痛欲裂按住了太阳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行吧,就算玛丽贝斯那丫头会怀念我,把我写进她的书,可再之后……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翻出她的旧书,进行什么……新技术复原翻新,像我这样的人——我真的不理解,有什么详细记载的价值吗?”
对于这个,薇拉双眼锃亮相当坚定:“什么话,当然有啊,你很有名的好吧,你是最具代表性最后的西部亡命徒,象征了一个时代的结束,你的故事内核是救赎,劝导了无数的人们要向善,被誉为一流的道德教育教材,影响相当深远呢。”
……
亚瑟·摩根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彻底失语,神魂俱震。
就好像,那一瞬间,从露台上照来的那道清冷而悲悯的月光穿透了他的躯体直抵灵魂,亘古不变的银色光辉跨越时空来自遥远的未来,在他干涸且黑暗的心灵荒原上,投下一缕涓涓流淌的清泉幻影。
等于告诉了他:
你的痛苦并非无声的尘埃,你的死亡并非无意义的终结,你被铭记,你被传唱,你是一个时代悲怆的句号。
病魔带走了你的生命,你却也在最后的时间在这世上播撒下了善意的种子,并影响了百年后另一个时空——甚至可能还有再下一个百年,总会有新的人听闻你的故事被感动震撼,乃至可能更加深远,从此被名叫亚瑟·摩根的西部亡命徒一定程度影响了为人处事的三观。
这没有让他染在历史画卷上的血污得以变得洁净,但那些褪色深暗的痕迹,也自有它深刻而隽永的意义。
可以是警醒——用他的血痕来告诉后人这条路通向哪里,每一个选择会导致什么后果,这种混乱危险的人生最终又会抵达怎样的结局。
可以是启发——他短暂却令人唏嘘的救赎之旅会引发人们的思考: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人能不能改变?救赎有没有可能?
在薇拉印象中,《荒野大镖客》系列两部游戏加在一起销量已经超过一亿——那确实是相当之广的影响力了,无数人在屏幕前为这个男人落泪或沉默,又或透过他的故事看到了自己的挣扎与救赎——真正的第九艺术,当跟你闹着玩呢?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神想着,冷不丁亚瑟突然从床沿起身背对着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攥成拳,不停颤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内容:
“你……我……我需要单独冷静一会儿……”
“好的,请便。”
薇拉从善如流点头,自己也身子后仰重新躺回枕头上,又忽然想起什么猛一个扭头,赶在他走向房门的中途说道:“哦,对了,不管你之前在打算什么,什么找人保护我之类的,听着,现在我是很认真地在跟你讲——原计划通通给我取消。”
听起来简直就像要送她走一样,开什么国际玩笑,她最终目标可就是“和亚瑟·摩根一起打出隐藏HE”,结果看这架势……他差点直接把她弃养了算几个意思?!
亚瑟往卧室外迈进的脚步一滞,薇拉赶紧一股脑儿连珠炮似的加快语速:“听到了吗,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做任何事,市长晚宴我会穿着那条裙子跟你们去,眼下还不是和达奇明着分裂的时候,以及之前幸亏你忍住了没跑出来公开站我——很棒哦,毕竟女人们支持我还可以解释成姐妹情谊,况且达奇瞧不起女人,在他眼里女人再怎么闹也不是需要搬上台面的正经事,可你站出来事情性质可就瞬间不一样了,达奇一定会视为背叛当场破防,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就难说了……”
亚瑟:“……”
……不是,她到底是不是人类啊。
怎么能有人在前面刚感性抒发得那么深刻的……什么象征一个时代的结束,什么引人向善,还道德教育……怎么能有人说了那些直到现在还滚烫灼在他心口,烧得他眼眶发酸、要赶紧转身逃走才不会当场崩溃失态的话之后,紧接着扭个头就突然一转理性,跟机关枪似的一口气输出这么多重要信息啊?!
以及那声“很棒”,他绝对受之有愧好吧——实际上要不是查尔斯和何西阿反应快及时拦着他,他还真就冲出去了,直到眼下被掰稀碎讲给他才恍然大悟,随即后脊发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很难说”听着抽象模糊,可他太了解达奇了,一旦认定被背叛的反应只会有一个——掏枪。
再加上迈卡那条绝对会趁机挑事的蛆虫,就像上一世帮派分裂时趁乱枪杀苏珊那样,而他那时的枪口,毫无疑问第一目标将是——
——是薇拉。
这个念头浮现脑海一瞬间,亚瑟·摩根如坠冰窟,接着简直一百万一千万个感激查尔斯,毫不夸张地说,他这是救了薇拉一条命——不,不止,是两条,还有他亚瑟·摩根自己,如果她死了,自己重活一次又怎样,还不是等于白活……
庆幸过后,亚瑟紧接着又感到一阵荒谬无语:而且这小怪物,她他妈的……居然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惦记那破晚宴,为了稳住不让达奇察觉他们的异心,主动要穿那条裙子去当点缀的漂亮花瓶……
虽然这样一来事情进展简直像兜兜转转回到原点,他又变成了那种连个小鬼都护不住的废物,但在她冷静而坚决的“原计划通通给我取消”、“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做任何事”之后,亚瑟却奇妙地感到有了主心骨般心里异常踏实,简直就像从前实施达奇或何西阿想出的每一个计策时,无需操心“为什么”,只管照做就是了,是他最自在的领域……好吧他果然不擅长智谋角色,只有服从与执行才是他的舒适圈,不要让他动脑子,谢谢。
……呃,说起来,他就这么纵享丝滑毫无心理障碍地改变了效忠的对象吗,更诡异的是,这感觉,好像还挺好……
心思百转千回,然而实际上此刻的他根本说不出一个字,只有回过神来再次迈开脚步,跌跌撞撞走向别的房间。
“亚瑟。”
小鬼又出声叫他。
亚瑟僵住,但没回头,只听这次小怪物的语速很慢很平和,一字一字清晰传进他的耳朵:
“第二次生命来之不易,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
话音刚落,亚瑟·摩根的背影已彻底消失在门后,没做出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