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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夜色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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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三匹马载着它们各自的主人以及范德林德帮失而复得的两位年轻成员，慢悠悠到达了他们位于谢迪贝莱的新营地。
可能在昔日辉煌一时的庄园宅邸此时早已废弃得只剩一副空壳，但对这群颠沛流离的亡命之徒来说仍可称得上不错的栖身之地，庭院也被帮众在已经住进来这些日子里收拾得干净些，杂草被拔除碎石被清走，房子里能用的完好卧室有限不够所有人住进去，于是在院里也搭起了几间跟从前一样的帐篷和遮雨棚，夜幕下映着篝火的光依稀可见有人在院内穿行活动。
三匹马的蹄声刚靠近营地边缘，昏暗中立刻传来一声警惕的喝问，听着是蓝尼的声音：“谁？！”
“是我们。”达奇催马上前让自己的身形暴露在火光范围内，颇为愉悦张开手臂：“还有杰克和薇拉！”
“啊！”蓝尼惊喜呼喊了一声，立刻收枪朝身后喊了一嗓子：“是达奇！还有亚瑟和约翰！他们回来了，把人救回来了！”
话音一落营地里即刻骚动起来，阿比盖尔第一个冲了出来，她从白天起就一直焦灼地等在院子里，此刻几乎是在听到“约翰”两个字的同时就扔下手里的东西飞奔而来，在马背上刚被爸爸抱下来脚还没落地的杰克已瞬间眼一花，被妈妈喜极而泣紧紧抱入怀中：
“杰克——我的杰克！”
阿比盖尔把脸埋在儿子肩头剧烈颤抖着，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抬起头，两眼含着泪语无伦次向另外两个男人哽咽道谢：“谢谢……谢谢你们……达奇、亚瑟……谢谢……”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阿比盖尔，快带孩子先进去吧，他该累了。”
达奇格外享受这种被感激涕零的时刻，嘴角也随之扬起愉悦的弧度，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下马无比慈爱摸了摸杰克的后脑勺，亚瑟却对此反应平平，只简短点了个头示意，手上则正忙着从马鞍袋掏出那两只小巧精致的高跟鞋，拿在手里低头瞅瞅又撇撇嘴，然后才给坐在马背上的薇拉穿好，接着双手抄到她腋下，像拎一只小猫似的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而与此同时营地里的人们也陆续围了上来，没人会那么没眼力见去打搅另一边的温馨母子团聚，因此都自然而然围上了同样刚回来的薇拉，凯伦第一个拎着酒瓶吹了声口哨，听着轻佻但眼里带笑，显然极为她的归来感到衷心高兴，但风格一如既往浑不正经：
“哟哟哟老天爷，这是哪儿来的贵族小姐走错路了跑到我们贼窝里，亚瑟·摩根，你小子出去强抢民女了是吧？”
也紧随其后走过来的玛丽贝斯和蒂莉原本快步凑近，却在听见“贵族小姐”这个字眼以及亲眼看到她那身打扮后不禁愣住——篝火的光映在那袭宝石蓝丝绒长裙上流淌出华贵迷人的光泽，剪裁贴合腰线，裙摆垂坠如瀑……那是最高级的裁缝才能为文明世界有钱人做出的成衣，也是她们这辈子连摸都没摸过的……
她们心情难言地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并投来了略显复杂的目光，看着她被亚瑟弄乱过但明显还是精心打理过的卷发，以及整体那跟从前截然不同的通身气派，玛丽贝斯轻轻倒吸一口气：“天哪，薇拉，你、你看起来简直……”
她声音里有毫无疑问的关切和惊艳，却也有种微妙的陌生和疏离，这时候一个无论是亚瑟还是薇拉都最不想听到的阴冷声音响起，迈卡·贝尔阴森如蛇的目光扫在薇拉身上，咂了咂嘴：“瞧瞧，圣丹尼斯的有钱老头给她打扮得，我们简直都不认识了，小丫头，听说你在那老头子家里呆了整整两周啊……”
话没说完，但其中暗示与恶意毫无疑问呼之欲出，亚瑟踏前一步迎上视线把薇拉挡在身后，冷冷说道：“舌头不想要了就尽管说下去，迈卡。”
迈卡眯起眼对上亚瑟的视线，虽然看起来很想再阴阳怪气拱火几句，但显然传说老鼠根本没那胆子在一个没肺结核晚期发作的亚瑟·摩根眼前嘚瑟，两者僵持几秒，最后迈卡“嘁”了一声，兀自走开了。
毒素的根源离开了，但某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已经无声扩散。
在此之后，所有人都顾虑着什么似的没上前主动跟薇拉说话，薇拉无法看清每个人脸上的具体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隔阂和排斥，显然就算大部分理智的人没信了迈卡那番恶心的鬼话，可她离开半月回来大变样——穿了昂贵华丽的裙子、腰板条件反射优雅挺直，完全是站在这片帮派地盘上显得违和感超强格格不入，这些却是板上钉钉且眼下无比刺眼的事实，明显这些人都在心里画了一个问号——既然你已经变成这样了，那么你……究竟还是那个我们熟悉的薇拉，还是……一个穿着华服回来的外人？
并且她眼下面临的质疑，连亚瑟也帮不了她，他能挡在身前为她隔绝迈卡的阴毒视线，却无法改变这么多人复杂多变的想法。
哪怕其中也有人真心希望她好，可眼下也一时间无能为力，凯伦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气氛变成这样，她擅长的打诨插科已经不再合时宜；而查尔斯眉头紧皱，面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目光在薇拉身上停留一会儿，接着又移向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人似乎想寻找一个能打破僵局的契机，但显然，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而就在气氛凝固僵持中，薇拉忽然挠挠下巴迈开脚步，在诡异的气氛里，也在一群不知所措、仿佛既想她赶紧主动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又生怕她走向自己的人群中她没靠近任何人，而是径直出了包围圈，走向更远的地方——
其实范德林德帮的成员也不是全都挤在人群里，总有个别从一开始就没上赶子凑热闹的人存在，而薇拉凭借地图上的绿色标记，以及眼里模糊能看到的熟悉轮廓，走向的就是正在篝火旁端着热茶悠然小口啜饮的——何西阿·马修斯。
看到少女向自己走来，老人微微挑眉，看着薇拉径直把一只套着高级丝绒袖子的胳膊伸到他眼皮底下。
“何西阿？劳驾，估个价呗，这应该也属于战利品吧？”
全场安静了一瞬。
何西阿也静默片刻，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含着不加掩饰的赞赏与欣慰，接着从善如流把杯子往旁一撂站起身，就像从前很多次评估帮派成员们□□烧或坑蒙拐骗来的每一件缴获物资那样，煞有其事拽了拽薇拉伸过来的那条袖子开始细细端详，一边时而凝重点头：
“嗯……顶级的意大利丝绒，工艺上乘，扣子的珍珠成色也不错……”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接着一声叹气：“可惜已经制成衣服了，要是这样一匹原封不动的料子，那可确实得相当值钱，唉……”
他状似惋惜夸张地哀叹，然后看了看薇拉的表情，忽然一转温和补充道：“事到如今，也就上面这些珍珠蕾丝拿下来能值几个钱，裙子本身怕是卖不上价，你要是实在不想留着它，要不干脆拆了，把料子分给姑娘们做点实用的东西？”
“——好啊就这么办吧。”
“——拆了？那怎么行！”
两句话同时分别从两个人口中冒出，前者来自一脸云淡风轻的薇拉，另一句却竟是达奇拨开众人走出来突然插话，他明明全程听着，之前她境地尴尬不见他这个首领出来解围，这会儿倒来劲儿了，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迷人微笑，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高昂情绪：
“不不不，那个意大利佬还邀请我们过阵子去参加市长举办的晚宴呢，到时候薇拉穿着它去正合适。”
薇拉：“……”
她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唯有近在跟前的何西阿发现了她双手噌一下攥紧了袖口。
而随着话语瞬间攥拳的还有另一个人——
亚瑟·摩根刚才看着薇拉走向何西阿，从一开始的担忧不解，到后面听到她说“估个价”，并看到何西阿的欣慰反应，这才恍然大悟她是用这种方式为自己解了围，明白过来了才后知后觉为自己什么也没能帮到暗自懊恼，却也嘴角忍不住上扬，不由为他家小鬼的机灵脑瓜感到骄傲。
结果再然后煞风景的就冒出来了，自顾自要她穿着那条见鬼裙子再去见勃朗特——达奇你他妈的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你真觉得她穿着那条破玩意是什么好事，觉得那是荣耀、是机会、是我们“挤进上流社会”的敲门砖——
——你真的意识不到那其实是耻辱吗？！
事到如今，亚瑟·摩根刚刚看着何西阿和薇拉互动时嘴角的柔和弧度已经彻底消失，他只觉得心底发寒：他不信以达奇的智商想不到此刻薇拉的感受，他那是——纯不在乎。
何西阿不赞同皱起了眉：“达奇，她才刚回来。”
“当然，当然，我知道。”达奇油盐不进保持笑容：“反正市长的晚宴也不是明晚就举办，在那之前薇拉可以好好休息。”
何西阿：“……”
老人垂下眼，紧抿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什么但终究泄气放弃——认识近三十年了他还能不知道吗，这个状态的达奇八头驴都拉不回来，劝也白劝。
心知肚明归心知肚明，但何西阿还是忽然涌上没由来一股烦躁，达奇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德行，可他却总觉得哪里越来越不一样——好像就在近期，变得更固执，更自恋，也更……让人不安。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渐渐放弃了某些坚持半生的原则——从前的达奇可是自诩罗宾汉，原则是劫富济贫绝不欺凌弱小，总说着“我们和那些恶棍不一样”、“我们只抢那些抢了别人的人”，可是，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在黑水镇杀死那个无辜的女人？是在罗兹镇为了私仇对那个种植园家族赶尽杀绝？
还有眼下——为了那么一点虚无缥缈的“挤进上流社会”的可能性，就忽略一个小姑娘的感受，强迫她穿上那条象征屈辱的裙子，用她的美丽站在他身边为他的脸面点缀，丝毫不顾这对她来说意味着再回到那个牢笼……这些真的是从前那个达奇·范德林德能做出的事吗？
何西阿突然心中一凛，接着扫视了一圈那些神色闪烁的帮众，忽然感到一阵荒谬好笑：这群人啊，还一个个在那暗搓搓观察猜疑薇拉有没有变呢，怕不是实际上变了的……另有其人吧。
可这个念头只在何西阿心里转了转，就艰涩地沉了下去，毕竟二十多年的情分还在，怀疑的种子刚刚发芽只是柔弱的幼苗，这点疑虑并不足以撼动大半辈子的习惯性忠诚，他只能在心中对这个被大局牺牲的少女报以怜悯，至少眼下，他不可能为了保护薇拉去跟达奇正面爆了——连亚瑟都没那么做，更何况是他这个已经衰老且从不以武力见长的老头。
亚瑟·摩根也在看着达奇——不知道这两个在场认识他最久的人心中想的是否是同一件事，脸上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失望，而最终一切沉淀下去，全部化作某种深沉的悲凉。
而就在此时薇拉忽然出声了，嗓音细弱带着小心翼翼，一反刚才的冷静机灵变得格外脆弱委屈，肩膀缩着双手绞在一起，本来就细瘦这下整个人看起来更弱小了一圈，蔫嗒嗒垂下头嘴里嗫嚅着，但营地里每个人都能听清：
“可、可我……呜，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那个地方，那些人……”
到了这里她不再往下说，依然委屈巴巴保持低头，就真的像是一个普通的刚脱离险境，被吓破胆惊魂未定的十七岁少女。
多么可怜，多么柔弱。
——于是，在场但凡有点良心的人，这正义感和保护欲都嗖一下子被点燃了。
更重要的是，这可是一个送上门的机会——尤其是女人们，玛丽贝斯和蒂莉、苏珊、莎迪……她们当然记得薇拉以前是怎么对她们的，有好东西向来想着她们一起分，而她们居然因为她穿得太漂亮高贵产生了那么一丝丝迟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没第一时间冲上去表示接纳，这股懊悔顿时化作动力在此时加倍爆发，化作一道又一道燃着怒火的眼刀将达奇包围了。
达奇：“……”
他完美无缺的微笑终于僵在脸上。
苏珊·格里姆肖不知从哪拽来张毯子，大步流星走上前去一把兜头盖住了薇拉和她那条扎眼的裙子，再一手薅过她的肩膀，像拎一只小鸡仔似的把她按坐在何西阿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何西阿早已很识趣地端着杯子走到一边去了，看着被抢了位子居然还挺高兴，嘴角明显上扬。
而做完这一切的苏珊，正顺带回身冷冷瞪了一眼达奇——别的年轻女人也就算了，作为范德林德帮的创始级别元老之一以及营地大总管，连亚瑟要是敢搞一身脏回来都要被她兜头一顿骂然后撵去洗脸，平时她给达奇这个首领面子，该配合配合该服从服从——可那不代表她怕他，只要她肯豁出去，完全可以拥有和达奇碰一碰的气势和话语权：
“去什么去？达奇你那张嘴不是厉害的很吗，用它还不够把那些有钱佬耍得团团转？什么时候轮到要靠一个小姑娘去给你撑场面了？”
达奇刚张开嘴，结果又挨一顿炮轰：“你要是真觉得自己那张嘴不够使，那就趁早认了，省得以后哪天连年轻小姑娘都骗不到了，还得拉着我们这些老骨头去给你当陪衬。”
达奇：“……”
而且讽刺的是，苏珊不光有底气跟他杠正面，她还有隐形豁免权——亚瑟不行，何西阿不行，呵，男人嘛总得顾全大局，可老娘是女人，老娘今儿个就要当场撒泼，你奈我何？
凯伦立即眼睛一亮，开团秒跟着帮腔，嬉皮笑脸里藏着阴阳怪气：“就是就是，达奇你那么能耐，带个小瞎子也不怕帮倒忙，可千万别说什么没她你办不成事的话哈，您可是我们最厉害的老大，那也太掉价了。”
达奇：“……”
至于男人们则默默移开视线，哈维尔左顾右盼假装四处看风景，大叔咳嗽了一声赶紧假装认真研究自己的鞋尖，蓝尼则仗着自己站在达奇身后抿嘴偷乐，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而亚瑟·摩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热血直往脑门上涌，差点就跟着站出来——开什么玩笑，只愣神功夫他就没能做第一个冲上去为她撑腰的人，反倒让一群女人抢了先，他这个正牌的……那什么，反而落了人后……
等等……正牌的……什么？他……刚刚想以什么自居来着？
某个一闪而过的隐秘念头再次让亚瑟短暂走神，他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赶紧像某种烦躁的庞大猛兽一样晃晃脑袋把某些想法抛诸脑后回到现实，正要迈步上前坚定地表明立场，结果抬眼对上了一个人凝重焦急的视线——甚至从站位看，那个人还是刻意悄悄挪动了一些，为的就是刚巧能挡在他面前。
查尔斯·史密斯眉心皱成一团紧盯着他，刚对上亚瑟的目光，他赶紧摇头，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亚瑟：“……？”
他读懂了那个摇头的意思——是叫他不要跟团，可是，为什么？他的薇拉——咳，他的小怪物正在被人欺负，这种时候他不上谁上，真缩在后面等着让女人们解决问题，他还有脸活着吗？！
胸中那股沸腾的雄性本能叫嚣着让他冲上去，可理智又告诉他查尔斯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毕竟查尔斯可称得上是他最信任的伙伴，从不说废话，从不做多余的事……
可他妈的他就是憋得慌！烦死了！
正在亚瑟憋闷又烦躁夹在中间进退两难、闹心得简直想找个什么东西狠狠打一拳之际，忽然又一道视线越过查尔斯的肩头盯住了他——何西阿在看他，然后也缓慢摇了摇头。
亚瑟：“……”
他深吸一口气。
……那行吧，谁让你们脑子灵，他笨，他是短时间想不出其中有什么弯弯绕绕，但他会乖乖听聪明人的，行了吧，满意了？
看到他翻个白眼把迈出半步的脚默默收了回去，那两人都明显大松一口气——注意到这点的亚瑟顿时更郁闷了，他就这么不让人放心吗？他就这么容易冲动吗？他明明……好吧，他刚才确实想冲上去——但那又怎样？那是他该做的！
他只能没好气抱起胳膊，浑身散发着“我很不爽但我不说”的低气压，而就在这时，忽然从被女人们架在火上烤的达奇那边传来了笑声，虽然再也不是那种标志性志在必得的领袖式爽朗大笑，听着甚至有点勉强——但达奇就是达奇，很快就把这丝不快掩饰成一种无奈的纵容，然后摊开手，语气变得柔和：
“啊，当然，是我的错。”
嘴上认错，可他用看着一个不懂事孩子般的目光看着毯子下的薇拉，语调甚至多了点宠溺：“是我疏忽了……是啊，你吓坏了，我不该这么快就谈起这个……亚瑟？”
突然被点名的亚瑟·摩根神色莫测回望，一声不吭。
达奇脸上浮现起揶揄的微笑抬了抬下巴，朝薇拉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喏，这是你的责任了，可要好好哄哄她啊。”
亚瑟：“……”
亚瑟·摩根眯起眼。
这样一来，就好像之前薇拉的可怜控诉、女人们鼓起勇气的反抗都成了不懂事的耍闹，直接把具体诉求给轻飘飘打成了情绪宣泄，他还一副大度样子，就好像在说“行行行，你哭你有理，等你不哭了咱们再谈”、“你现在不冷静所以我们不讨论这个，等你状态正常了自然会想明白”似的。
……不愧是达奇，这一手，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