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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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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专门“友善”前来与客人共进早餐的勃朗特在餐桌上似不经意提起:
“你知道吗,布雷斯韦特家灭门了。”
嘴上说着这样残酷的话题,眼前景象却可以称得上岁月静好,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晨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坐着的人只有房子的主人和薇拉两个,杰克作为深受喜爱的小孩子获得了赖床的特权眼下还没露面,而薇拉闻言渐渐停下了口中咀嚼:
“刚知道,不过我完全不觉得奇怪。”
勃朗特摇晃着咖啡杯里剩下小半残底,闻言饶有兴致挑了挑眉,随便把杯子往桌上一撂,两个手肘搭上长桌边缘十指交叉,更仔细地观察着她每一丝表情,同时补充道:“算上驻守和后赶来的增援,昨天布雷斯韦特可是找来了上百个打手,而今早刚到的消息称,你们那个范德林德帮只不过去了不到十个人,结果呢?一天之内,百年家族,灰飞烟灭——就在布雷斯韦特掳走你和杰克之后。”
他咬重了最后一句,同时目光紧紧锁定薇拉,潜台词呼之欲出:“瞧瞧,多么可怕的事啊,就因为你被掳走,一整个家族的人都死了。”
他想看到慌张或者愧疚,再怎么也得起码是动摇,然而薇拉一脸无辜眨眨眼,耸了耸肩:“是啊,我说了——完全不奇怪,不到十个听上去很少,可那确实已经是我们帮派所有能正面战斗的人倾巢而出了,杰克是我们中最小的孩子是团宠,而且哪怕是亡命徒也讲江湖道义,还讲究恩怨明算帐祸不及家人呢,是他布雷斯韦特先不做人对小孩下手,被撕破脸了怨得着谁呢。”
“这不对吧。”勃朗特嘲讽咧开嘴角:“怎么我得到的消息说的是你们范德林德帮先两头吃,惹怒了这两家才同时遭到报复?”
薇拉:“……”
无言以对,人家确实消息灵通也说的确实在理,作为玩家也觉得第三章这伙人的所作所为太傲慢自大太拿别人都当白痴了,最后灭了人家一大家子说好听叫快意复仇潇洒而去,说难听了跟上次被康沃尔追屁股后面屁滚尿流逃命搬家有什么区别,从此地图上又多了一片他们禁入的地方,西部亡命徒时代的落幕本来就是大势所趋,这帮人还自己加速这个进程自己作死,没辙啊没辙。
但好在勃朗特的目的并不是要跟她辩论,也并不是说口头上赢了薇拉就得意洋洋,或者说要是布雷斯韦特没灭门他确实有得意的资本,然而事已至此,他的重点早就顺势走向别的地方,他当然不是想为那两家在范德林德身上吃尽苦头的南方土豪主持公道伸冤,他只若有所思敲着扶手喃喃:“不到十个……灭了一百个……原来如此,怪不得昨晚你要那么说,这么听来的话……的确,他们很强,如果他们愿意为我所用……很吸引人的筹码啊,薇拉小姐,你认为我的成功率有多少?”
——是零呢。
达奇和勃朗特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根源就在于前者认为两人都是领袖,有什么事可以平起平坐商量;而后者眼里范德林德帮根本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犯罪团伙,勃朗特觉得看在其武力值的面子上收入麾下用一用已经是抬举他们,而达奇显然不这么想,双方的塑料友谊也就这么在看似皮笑肉不笑时则心里怒骂对方“装你妈呢”中飞速走向破灭,勃朗特会狠狠坑他们一把,骗他们去抢电车站,创下达奇人生新纪录——人均分赃十五美元二十五美分的“巨款抢劫”;达奇则会怒不可遏回敬他一招“意大利进口鳄鱼饲料”,最终两败俱伤。
当然这会儿他俩面都没见,那些糟心事还就早,第四章前半截至少还是能相安无事表面和平,于是薇拉收起内心的千回百转,换上一副认真诚恳的表情,严肃认真道:
“我不清楚,就定位来说,我只负责打广告让人提起好奇心,详细的事只能等我们老大来了,您二位详谈了。”
勃朗特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也不知是对这个回答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忽又想起什么,话锋一转:“昨晚那个金发枪手,他在你们范德林德帮,算几号人物?”
不难看出昨晚行动是这人一手策划,看杰克亲爹的反应也视这人为主心骨,有这种胆识敢潜入他的家怎么想身手不会差,更难得的是有脑子,人都站在窗台下了居然还能听进去劝,薇拉一说他就肯走,没把事情推向难以收场的地步。
“您真有眼光,先生。”薇拉诚恳回应,语调带着股气人的诚实清澈:“一下就挑中了王牌呢,那是我们中最强的一个,我就干脆讲实话了,恐怕您这里最强的打手,出枪速度也不会赶得上他的一半,再打个比方,虽然我没在现场——如果昨天所有人一共杀了一百个布雷斯韦特打手的话,想来他一个人就大约干掉五十个吧。”
“……”
勃朗特面无表情瞪着她:——昨晚他的豪宅里,可没五十个打手。
片刻之后,他忽然诡异一笑,身子前倾:“一个如你所说的传奇枪手,而且从昨晚他对你的态度,看起来……他是你的裙下之臣吧?”
他眯起眼,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恶意的玩味:“如果我用你做要挟要求那个金发枪手倒戈,你觉得怎么样?”
薇拉:“不怎么样。”
她想也不想就给出回答,然后慢慢思考着补充后续理由:“裙下之臣什么的,我承认我有这个企图,但至今没成功,他和达奇的关系不是首领和打手那么简单,他十五岁流落街头是被达奇捡回去的,包括昨天另一个男人,也就是杰克他亲爹也是同样,范德林德不是奥帮那种会开枪骑马就可以加入,范帮人少但个个精英,对达奇的忠诚也非比寻常——您应该很懂这种形式,□□家族什么的。”
马屁小拍一手,意大利佬嘛,应该都有个□□教父梦来着,虽然她对这方面的了解仅来自于某个日本动画里穿西装的鬼畜小婴儿……
只是她也看不清马屁有没有具体起效,薇拉只能继续说下去,陈词总结:“比起单独一个心怀怨恨的强大枪手,一整个团结的帮派家族难道不是吸引力更大吗?”
勃朗特静静听完,脸上玩味的笑意也渐渐收敛,拿餐巾随便擦了擦嘴角身体后仰靠回椅背,表示“吃完了,你继续”姿态重新变得松弛而从容,声音也恢复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腔调,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剑拔弩张从未存在过。
“这样啊,真遗憾。”
他端起被女仆重新添满的咖啡杯,向薇拉遥遥举高致意:“那我们就——静待那位范德林德先生上门吧。”
……
等待的时间里,勃朗特也从来没闲着,总是变着花样折腾薇拉。
比如今天,他叫人给她配眼镜,于是圣丹尼斯最好的眼镜匠人被请进了勃朗特的宅邸,说是“请”,但那个干瘦的小老头被两个黑西装保镖夹在中间带进来时,脸色分明苍白得看上去马上就要哭了——直到确认自己只是来干活,不是要被装进集装箱灌水泥填海,才勉强恢复了职业性的镇定。
不像后世依赖仪器,同样一套设备有点知识储备的人上去有手就行,在这个年代配眼镜还称得上技术工种,很快进入工作状态一板一眼用了将近两个小时给薇拉做各种检测——让她辨认不同距离的字母,判断光线的明暗变化,描述那些模糊色块的形状和运动轨迹……整个过程漫长又枯燥,最终的结果也让老头直摇头——甭管他问什么,薇拉通常都相同的回答:看不见。
“这位小姐的眼睛……”
他欲言又止,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勃朗特,谨慎地尽量不得罪人措辞着:“先天的问题,恐怕很难……”
薇拉很快知道了“很难”指的是什么:小老头给她拿出来的试戴镜,重得怕是得有二斤,这个年代的眼镜也不是后世轻巧的树脂,那是实打实的玻璃,更讲究则还有用天然水晶的,切割技术也一般,那是度数稍高重量就飞涨,尤其薇拉这种一千来度的半瞎,体感上跟砖头块坠在鼻梁上没区别,压得她头都抬不起来。
勃朗特被她的狼狈相逗乐了,最后选择了折中——给她做了一只用手举着使用的眼镜,薇拉前世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一根精致的金属手柄连着圆形的镜框,需要用的时候举到眼前,不用的时候收进盒子,比起实用更偏向仪式感,总之相当鸡肋了。
“……”
她像使用望远镜一样从厚厚的镜片向窗外看,看那些原本只是绿色大团块的树在折射矫正下显出枝叶的脉络,甚至能看到叶片在风中摇曳,但举了一会儿就嫌胳膊酸痛难以坚持,放下了眼镜。
“感觉如何,亲爱的小姐?”
勃朗特的声音传来。
薇拉久久沉默,她除了近视应该还有散光,小老头也有相关知识并尽量给她配了,但这个年代的镜片在舒适度上跟百年后根本半点比不了,用手拿着眼镜也不像架在鼻梁上那么稳定,这么高的度数手稍微一晃她就格外恶心想吐,太阳穴胀得一阵阵跳动。
但是抱怨的废话没必要说,毕竟那是突发奇想做好事让自己爽一下的□□头子,又不是她亲爹,怎么会真的在意她舒不舒服,于是薇拉鞠躬,面无表情:“我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世界,感谢您的慷慨,先生。”
而这正是勃朗特想要的,他满意微笑。
……
眼镜只是个开始,勃朗特像是突然找到了新玩具,更乐于变着花样折腾她,一个又一个薪水高得能让大部分工薪人皱眉的高级教师走进了宅邸。
礼仪课——请来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法国女士,据称曾在欧洲服务于皇室(鬼知道真假),脊背挺直得像把骨头抽出去换成根钢条,看人的眼神永远带着审视和挑剔。
是法国来的,而不是中国呢,头顶一摞书罚站的薇拉心想,否则她们认识俩小时她就能让这位高贵女士发出经典抱怨——“你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了。
背要挺直,想象有一根线从头顶穿过脊柱;走路时步子要小,要稳,禁止像个荒野里来的疯子;坐下去的时候,要先用手抚平裙摆然后再落座,动作要优雅,要从容……
薇拉像个提线木偶,被她摆弄来摆弄去,站立的高度,下巴的角度,双手摆放的位置,甚至微笑时露几颗牙齿……全部都有精确的标准。
“两秒。”法国女教师竖起两根修长的手指,连那上面指甲都剪得恰到好处,不会超出游离线三毫米:“微笑持续两秒是最得体的,小姐,请记住,太长显得谄媚,太短显得敷衍,眼神也要配合灵动,不能空洞,也不能太过热切,要记着你是勃朗特家的高贵女士,天生和那些贱民不一样。”
薇拉:“……所以我是要眼神给出去,身体形成一个X型?”
女教师:?
薇拉:“没什么,您继续。”
以及也不知道这位高贵女教师得知她这双手一周前还在西部荒野摸马粪,她会是什么表情,乐。
形体课——如果说礼仪是折磨她的精神,那形体课就是折磨她的□□,来的除了女教师之外还有四个女仆,把那些该死的束腰和裙撑一层又一层地往她身上套,女仆们面无表情站在她身后,其中一人在前面固定住她,剩下三人拔河般用力收紧束带,薇拉只觉得她的肋骨要断了,眼前比透过手持镜看世界的时候还天旋地转,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
——不开玩笑,这感觉和她上辈子病床上濒死时出奇相似,走马灯快给人干出来了。
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被打扮成个什么德行推去见勃朗特,但总四个女仆欣喜若狂并下次更往死里勒她这一点看,评价应该是不低。
以及语言课——即便勃朗特没那么变态上来就要求她学会意大利语,也够薇拉头疼的,他找来的那个娘娘腔主要目的也不是教她新的语言,而是磨掉她原有表达方式的痕迹,而明显在引导方面,娘娘腔做的极差——从前薇拉就算在帮派时也极少主动冒出某个F开头的单词,往往是亚瑟被她气的大骂法克,现在愣是被逼的每天在心里要骂一百遍fuckyou……
……
而与此相对的,杰克却在这里过得如鱼得水。
这就是适应性惊人的小孩,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只知道自己突然住进了一座漂亮大房子,从上到下所有人对他非常好,每天有人给好吃的好衣服,带他参观各种新奇的东西,甚至允许他在花园里随便跑。
勃朗特也似乎真心喜欢这个乖巧不闹腾的小家伙,还会亲自带杰克去看他收藏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来自世界各地的钟表、会自己唱歌的音乐盒、能活动的机械小鸟……导致杰克每次回来都会兴奋地跟薇拉分享见闻:
“薇拉姐姐!今天勃朗特先生给我看了个会下蛋的铁鸡!一按按钮,它就‘咕咕’叫,然后屁股那里真的滚出一个蛋来!”
“薇拉姐姐!先生说那个大钟表是从英国运来的,走了几十年都还特别准!他还说等爸爸来接我的时候,要送我一个小的作临别礼物!”
“薇拉姐姐!你怎么老是上课啊?出来玩啊!”
……好问题,她也想问她为什么老是有没完没了的课要上。
可薇拉回答不了,不光如此还要小心翼翼不能让杰克察觉到她的怨气,只能换了个话题:
“杰克,其实我从很早前就想说……你喊亚瑟叔叔的话,就不应该喊我姐姐了吧。”
杰克:?
小孩有点困惑:“可是最开始叫你薇拉姐姐的时候,你没有反对的呀……”
……那当然是最开始的时候光顾着生存没心思想其他,俗话说温饱思那啥,她也不是变态饥渴到见了亚瑟第一面就想睡他,有些事是渐渐变化的嘛……
薇拉表情略显微妙:“……我也知道突然改掉不太好习惯,要不你从直接叫我薇拉开始?去掉姐姐?”
杰克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很给面子点了点头:“唔,好吧,我尽量,薇拉。”
他们交谈的时候勃朗特就在旁边听着,并露出了高深莫测的微笑,而薇拉也并没表现出羞涩,当着小孩面有些话没法说,勃朗特对此的表示是——第二天她又多了门新课:如何俘获男人心——淑女必修课。
薇拉:“……”
……
除了这些糟心的部分,物质上她倒确实没遭罪,勃朗特在这方面从不吝啬,甚至可能在打扮上给她的预算比杰克还要多好几倍——毕竟妙龄少女穿起漂亮衣服确实比个日渐圆润的胖墩小子更出效果,无论是丝绸的睡袍,蕾丝的晨衣,绣花的日装还是厚重的礼服,每一件都剪裁精致质地柔软,面料上的花纹繁复得让人眼花缭乱,估计一股脑拉去黑市卖了都够范德林德帮逍遥相当一阵子。
另外杰克还无意间卖了她一道——是说她在营地晚会上唱过歌的事,那孩子现在已经对“好心的勃朗特papa”知无不言,也完全没注意薇拉流露出死鱼般的眼神。
自然而然,勃朗特饶有兴致提出想听她唱一曲,薇拉没有拒绝的能力,就唱了。
于是,得,勃朗特又捡到好玩的了——转天一堆当时算得上顶先进的录音设备被搬进了勃朗特的宅邸,一个专门的技师被请来调试机器,那几天的薇拉难得不用上课,而是取而代之被按在设备前,除了休息时间就从早唱到晚,连渴了都端上来全是蜂蜜水。
再几天后,几张黑胶唱片被送到她面前,当然并不是送给她,勃朗特美滋滋拿留声机放了一遍给她听听,然后就收起来了。
就这样,时间到了范德林德帮几人来要人的时候。
达奇三人被请进勃朗特宅邸的会客厅时,约翰·马斯顿整个人都是紧绷的,直到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从楼梯跑下来一头飞扑进他怀里,约翰愣了半天没回过神,然后才从鼻子里发出瓮声瓮气的嘟囔,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儿子。
片刻之后才让他从肩上滑下来好好端详,结果越是细看越是笑容僵硬:杰克穿了女仆给准备的小绅士套装——精致的马甲,小小的领结,锃亮的小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某种带着淡香的头油,整个人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富家小少爷。
而他自己——一件穿了不知多少天的旧外套,袖口已经磨破了边,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枪泥,这样一只粗糙的手正按在杰克脊背处干净的衣料上,对比刺目得让他几乎想把手立刻缩进袖子。
而杰克浑然不觉父亲的复杂心情,还在蹦跳着想让爸爸再多抱抱他,约翰蹲下重新把儿子抱进怀里,下巴抵在杰克小小的肩膀上,手在小孩的背上轻轻拍着,喉咙却堵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越过杰克的肩膀,约翰忽然对上了勃朗特看似慈爱实则闪烁着狡猾光芒的眼神。
很明显,他想看的就是这个——孩子被养得白白胖胖,穿着他从没见过的好衣服,让杰克的亲爹在他这个“好心干爹”面前无地自容羞耻难受,他就爽了。
——看看,我把你儿子养得多好,你给得起这些吗?你这个除了打打杀杀狗屁不是的穷酸亡命徒?
勃朗特微笑着,欣赏着这一幕,并极其满意这个效果。
来了三个人,破防一个,还有俩。
勃朗特一个个看过去,先是不再看约翰和杰克,再把目光从看起来游刃有余做什么都不会轻易变脸的达奇·范德林德本人身上移开,转而落在那个从进门起就几乎没说过话的金发男人身上。
从踏入这间会客厅开始,亚瑟·摩根就始终一声不吭沉默得像块石头,只一双锐利的蓝绿色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向任何威胁,唯有刚才杰克像只蓬松小麻雀投向约翰怀里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才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柔软,但此刻那丝柔和也已经消失无踪,只剩冰冷而戒备直勾勾盯着他。
急什么,一对一定制菜单,马上就到你,勃朗特恶劣心想。
于是他拍了拍手,女仆再次拉开帘子,楼梯上响起高跟鞋踩在木阶上的声音。
范德林德帮的三个男人抬头——
纷纷愣住,连达奇也不例外。
楼梯的转角处,缓缓走下一个人。
宝石蓝古典长裙的丝绒质地在灯光下泛着幽深华贵的光泽,重工精致的大裙摆随着步伐悠然摇曳,在步行间偶尔露出同色系的缎面高跟鞋,腰身被束腰勾勒得纤细不盈一握。
棕色的长发泛着健康的光泽柔软地垂在胸口,发尾微微卷曲随着走动轻微弹跳,那张脸也苍白得几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瓷器细腻无瑕,唇上一抹绯色更显娇艳欲滴。
……
约翰张了张嘴,本来就不知道该说啥,这下脑子里更空白了,只剩最后的本能促使他下意识看向亚瑟。
然后就看到了一个彻底失语的亚瑟·摩根。
他突然从沙发上站起——动作快得像被什么弹射装置推了一把,膝盖甚至差点撞飞面前的茶几,却在迈出半步后又生生止住。
他身体前倾,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索从后面拽住,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确认,又怕这只是幻觉;想开口叫她的名字,又怕一出声,眼前的幻影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
直到少女走到面前,那双蓝绿色的眼睛依然一眨不眨盯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是一种微妙界于惊艳和痛心之间的复杂表情。
……
两周以来,亚瑟·摩根是怎么过的呢。
那天他在夜色中离开了勃朗特宅邸,在路上和约翰对了口供——“今夜他们俩哪都没去,没去圣丹尼斯也没见到薇拉,他们只是心情烦闷(料想这个借口别人也能理解)脱队去转了一圈散散心,现在已经把状态调理好了,没问题”。
约翰神情艰涩但点了头,那表情让亚瑟看了想骂人,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他们默不作声回去,跟着帮派队伍搬家到谢迪贝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从零开始在街头探听“谁是勃朗特”——一切都像达奇命令的那样,按部就班。
跟近期几个据点比,谢迪贝莱的新营地条件好得不得了,不再是帐篷,而是有屋顶有墙壁的正经房子,甚至还有玻璃窗,亚瑟·摩根也自然分到一间相当不错的卧室,有两张结实的床和质量很好的被褥,还配有露台,晚上凉风习习惬意又不憋闷,推门能看到不远处的沼泽水面。
两张床在他走进房门第一时间就给搬起来拼成了一张——就跟某种肌肉记忆似的,完全不经大脑身体就擅自这么做了,直到意识到这么做也没意义,短期之内,根本不会有人和他分享这张床。
那个会缠着他的小怪物,她不在这。
……
新营地的第一晚,亚瑟·摩根没能睡着。
谢迪贝莱的夜很静,静得能听到沼泽咕噜噜冒泡泡的异响,也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亚瑟躺在那张拼起来的大床上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木梁,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手无意识在旁边冰凉的床单摩挲——不管捞多少次都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更没有那个睡着后会无意识往他怀里拱的脑袋。
他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再次入睡失败。
最后他终于受不了了,翻身下床走到墙角那堆苏珊给一股脑儿堆过来、他还没时间细细整理的家当杂物前,费劲拽出一卷最结实的毯子——就是那种老式的军用毛毯,平时马鞍上都嫌沉从来不放这种,团起来厚重得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玩意是从雪山上用马车拉下来的,按说离用上再怎么也还得大半年,却早早被亚瑟拖回床上卷成一团,然后——顶上塞了个枕头。
这样一来,这坨玩意儿就成了某种有分量有体积,抱在怀里存在感颇强的东西,再然后他躺下,把那团裹着毯子的枕头放在胸口。
……嗯,有点那个感觉了。
他平躺着,拿一卷毯子沉沉地压在身上,坠得他胸腔微微发闷,就像是……某人趴在他身上睡觉时的重量。
有个臭小鬼就喜欢这么睡,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胸口,手脚冰凉地往他衣服里塞。
亚瑟闭上眼,抱着那团自欺欺人的枕头毯子,终于——睡着了。
梦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马掌望台的,有克莱蒙斯的,有关于某个雨天落在他胸上一双捏了捏又掂了掂一双冰凉胡闹的小爪子,还有某个追踪传说狐狸中途过夜,篝火边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
这一次,他也以为自己做了梦,但又不确定——凭自己那点贫乏的想象力,真的能想象出这样的、这样的……
那身打扮,那种仪态……
他简直想问,既然你已经变得那么不像和我同一个世界的人了,像是一个我这种满手血腥、身患绝症、只能在荒野里挣扎的亡命徒不配靠近的人,那我……是不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那样更好?
可他做不到,他的手还是卑微希冀着什么般抬起来,伸向她,等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时,又默默垂下。
直到——直到尚未完全垂落的手被两只柔软微凉的手握住。
亚瑟抬起头,对上那双很努力在他脸上聚焦的清澈棕眼睛,他发现自己又轻而易举改主意了。
……妈的。
他已经听话过一次了,上次她说时候不到,不行,他就乖乖像条傻狗带着马斯顿怎么来的怎么滚蛋,一句多余的屁话都没有,够给面子了。
这次要还带不走她……去他妈,大不了掏枪把所有人都崩了,跟上次不一样,她在高高的阳台上他够不着,真有流弹误伤也是望尘莫及,而现在她就在眼前,他拉一下就能把她搂进怀里。
亚瑟·摩根确实这么做了。
——接着就见上一秒还优雅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眼睛微微睁大,然后没半点儿矜持和反抗,简直一整个柔若无骨迫不及待倒进了男人怀里,其丝滑流畅、其不知廉耻,足以她这两周来几名高薪教师看到这一幕纷纷发出尖锐爆鸣。
也足以让勃朗特嘴角的弧度僵硬抽搐。
……养不熟的小兔崽子。
他在心里冷冷地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