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旧事》yooying502

6、 洪水里的求学路 1. 洪水

　　阿禾旧事 第六章洪水里的求学路

　　阿禾十岁这年，家乡遭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洪水。

　　连绵的大雨连日不歇，河水疯狂上涨，地势低洼的村落、农田尽数被浑浊的黄水吞没。许多年久失修的土坯房被大水泡软根基，接二连三地轰然坍塌。放眼整片乡野，到处是残垣积水，满目狼藉，家家户户都被这场天灾压得喘不过气。

　　万幸阿禾家里的房子是新盖的，地基扎实、地势偏高，没有被大水淹进屋内。即便如此，院前整片空地也被积水填得满满当当，黄泱泱的水面直抵大门，水位刚好卡在门槛之下，堪堪没有漫进屋来。一家人日日看着门前深水，心里满是惶然不安。

　　洪水褪去，灾难带来的苦日子才真正开始。

　　整片乡村庄稼尽数倒伏淹没，全年颗粒无收。靠田地糊口的乡亲们断了收成，家家户户清贫拮据，日子过得异常艰难。

　　这一年，阿禾正读小学五年级。转眼到了秋季开学报名的日子，可水灾之后家里一分余钱也拿不出，连几十块的学费都凑不齐。

　　开学那天，母亲扛着阿禾的木质课桌，牵着小小的她，一步步踏着未干的泥泞去往学校。走投无路之下，母亲只好硬着头皮，想跟老师好好商量，能否先赊账报名，等秋收之后、手头宽裕了再补齐学费。

　　负责五年级报名的，是班里的语文老师。

　　这位老师本不是正经师范出身，当年他接连生下两个女儿，一心执着要再生第三胎。村里为了安抚协调、平息争议，才特意安排他入职教书。

　　也正因来路不正，这位老师性情格外偏执严苛，脾气暴戾，对学生近乎苛责，平日里稍有不顺心就动辄训斥、体罚，是全校出了名的严厉，乡下的孩子个个都怕他。

　　彼时，他听闻阿禾母亲想要赊账报名，没有半分体恤，当场断然拒绝，嘴里还吐出几句带着讥讽的凉薄话语。

　　那些刻薄的话，像细细的针，扎得母亲颜面尽失。

　　庄稼人本就老实本分，一生最怕求人、最怕受辱。母亲被当众讥讽，脸上红白交替，难堪又心酸，再也不愿低头多说一句。她默默扛起沉重的课桌，牵着沉默委屈的阿禾，转身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

　　母女二人垂头丧气走在湿漉漉的乡间小路上，半路恰好遇上了阿禾的三舅舅。

　　那时三舅舅在村里担任会计，为人正直热心，在村里颇有脸面与人情威望。他见本该去报名的母女俩原路折返、神色低落，立刻停车上前询问缘由。

　　母亲压下满心委屈，将学校报名被拒、还被老师言语嘲讽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三舅舅。

　　听完原委，三舅舅当即宽慰母女二人，让她们先安心回家，这件事交由他来处理。随后他独自折返去往学校，凭着村里公职的情面，专门找到那位语文老师打招呼、说好话，从中周旋协调。

　　靠着三舅舅的情面，老师终于松了口。阿禾的报名难题，总算得以解决，她顺利保住了自己的学籍，没有因为家贫失学。

　　这场洪水与求学风波过后，家里的日子依旧捉襟见肘，实在难以为继。

　　为了养活一双儿女、撑起这个清贫的家，母亲深思熟虑后，最终下定决心，收拾行囊外出务工。

　　母亲离开前再三叮嘱父亲，一定要好好照看阿禾姐弟二人，照顾好孩子的衣食起居、督促读书学业。

　　自此，十岁的阿禾，彻底留在了乡下。往后漫长的日子里，她和姐弟俩相依相伴，所有的生活与成长，尽数交由老实木讷的父亲照料。

　　那场漫天遍野的大水，那位刻薄冷漠的老师，求人时难以言说的难堪，还有三舅舅挺身而出的温情，深深镌刻在阿禾十岁的岁月里。

　　贫瘠的乡土，多难的年岁，让小小的她，早早看懂了人情冷暖，也读懂了生活最沉重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