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唯一的好苗 ...
-
她拿起一本书示意，“这本书多少钱？”
薛宁原本又自卑又气，都要哭出来了，骤然听到这声音，顿觉有些熟悉，疑惑地看了过来。
又在看到徐用这一打扮时迟疑。
老头一看是本不入流的志怪小说，没人看，不值钱，冷淡道：“二十文。”
“好。”徐用随手再抄起一本，“我看这两本书差不多厚，价钱估计也一样，我给你四十文好了。”
“不成！”老头一口回绝，“另一本不是这个价。”
徐用：“不是这个价？老头，你这书塾里的书，想必也没有几本是从县城里的刻书坊里买来的。”
老头显然被徐用的话给唬到了，惊疑不定地看着徐用，猜测她是何方高人。
引起了老头的警惕和害怕后，徐用便没在这事上多提，反而谈起了感情，“彼之蜜糖，吾之砒霜。我就爱看志怪小说，不爱读文。你这书，要不是长辈非让我买，我才不买呢。”
她将铜钱放下，“再者，你这书怎么还有高低贵贱之分呢。抄书人抄书都一个价，到你这铺子里，反而身价显贵了，我看你不仅要小心城里的书坊找来，也要小心那些抄书的人，别有人来找你闹事。”
老头也不是被吓大的，并未立马露怯，仍坚持立场，“反正，就不是一个价。”
徐用霎时怒了：“老头，你可想好了，看清楚我手里拿的是什么。你最好二十文卖给我，不然我把这书名告诉这位学生，让你一文钱都赚不到！”
看清楚书名那一瞬间，老头就有些慌乱了。
他确保徐用这动作保证了从那学生角度看不清书名，便也确认了徐用的诚意，眼珠子一转，装出不得不妥协的样子道：“好，给你了。二十就二十，但是一个子都不能少。”
说完，去数桌上的铜钱，却是微微一愣，“你这还怎么只给了十六枚呢。”
徐用懒洋洋的，“她不是给你了吗？那四文钱。”
老头怒道：“什么给了，她是她，你是你，两本书，你还差了足足二十四文呢！”
“两本，谁说两本？我就只买一本。”徐用一边将志怪小说飞到老头柜台上，一边顺势将手里的另一本书拍到薛宁怀里，“走了。”
薛宁根本来不及理清这三言两语之间发生了什么，愣愣地抓住了书，但她显然意识到了面前的人正是徐用。
略微惊喜的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就跟着徐用离开。
老头这时才反应过来，暴怒，“你们俩是一伙的？你俩别走！”
徐用岂会理他，大步一迈，便走出书肆的门。
“学生！学生！你可是个学生啊！难道要跟她一起胡作非为！”
“我们可是付了钱的。”薛宁见那老先生要追出来，动作滑稽，又笑了笑，“一分不少。”
说完了，她一步踏出书肆，颇觉扬眉吐气，心情大好。
出了门，走出去好远，她才觉得那老头暴怒的样子可怕，心有余悸地问徐用：“钱我会还给你的……你不怕他找你吗？”
自己怎么说也是本乡人，徐用可还是个外乡人，若是真起了争端，怕是没人会站在她那边。
“说起来也是我的错。”徐用这才掀开帷帽，头发乱糟糟地四处乱翘，她头一次觉得当不要脸谋士也有好处，“他又不知我是谁，怎么找我。”
“先生。”
薛宁注意到徐用很是随意地摇头整理自己的头发，在这街巷之中，并不是很在乎自己文人形象，和她以前见过的路过的一脸高傲自矜的大城市的文人很不一样。
可就是这点不一样却让薛宁觉得惶恐。
因为她一直有意识地在学习那种大城市来的先生或是学子的模样，并且她一度觉得自己学的很像了。
和他们一样优雅、克制又谦逊疏离。
正午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本该是温暖甚至带有点灼热的，就像薛宁原本在笑，却在察觉到这一点后，忽然觉得手脚还和在书肆里一样冰冷。
心中的某个问题顿时涌现出来，她轻声问，“薛宁在您眼中，是不是跟脚浅，见识也很浅薄？很……愚笨？”
徐用闻言，扫她一眼，意外发现薛宁正低着头，像是很怕被否定的样子，没有和自己对视上。
自卑。
这种情态徐用见过不少，但是像薛宁这种将自卑如此卑谦而自责地询问出来的人，她目前只见到了一个。
纵观所有难题，这都是最为苛刻的一个，而面前这个心思细腻敏感的人，更是将其回答难度陡升。
如果是一个合格的谋士，必然不应该做出任何回答，但徐用恰好是一个被逼做谋士的谋士，所以她也喜欢做一些谋士不爱做的事，她向内心发誓：“我就只做这么一次不那么谋士的事！并且以后加倍变成一个谋士！”
徐用：“‘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我问先生，若是这天地之间还有一个生而知之者的人，比我更厉害，更聪慧，更得命运眷顾，我该怎么办？”
她并未正面回答薛宁，她很清楚，自卑实际上是一个和自己和解的过程。
她人的鼓励只能一时疗愈。
一旦脱离这种鼓励，自卑的人会在另一件事上，另一个契点上再次否定自己。
所以徐用不能单纯地给以鼓励，但这种自卑的疗法偏偏又只有鼓励。
徐用一步步远去，走出几步，又舒坦感叹，“先生答，‘圣人言：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你比圣人如何？所以我知道，在我先生心中，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徐用：“薛宁，芸芸众生，你见到的我并非这个最聪慧的人，你见到的其他人也并非就是那个极点。重要的从来不是他们比你有多厉害，而是你见到了他们。”
薛宁：“我……不明白。”
徐用：“人不和山比高，和海比广，你见到山海，便是你见过山海。见过的东西，只能成就你，而非毁掉你。所以当你见到的那一刻，你就已然比一些人要更加聪慧和机敏了。”
薛宁呆呆地立在原地，身躯一抖，恍然所悟。
但还是怀疑，“真的是这样吗？”
徐用：“虽然我也很想否认这个说法，但是说句不要脸的话，你觉得遇见我，是你的幸运还是你的霉运开始？”
薛宁怔怔地看着徐用，虽然徐用带给了她刻骨铭心的自卑之感，但无疑，遇到徐用后，她感觉自己的见识和学识都得到了增长。
徐用：“要知道我像你这么大时，我老师得用板子逼我读书。薛宁，在我眼里，你其实很特殊。”
在徐用看来，薛宁不仅擅长学习，也擅长苦求和钻研，正是理想的学习状态，让她一想起这个人，就不由给个好评价。
薛宁紧紧地抓住了手中的书本。
她猛地想起了自己和徐用的第一次见面。
如果自己当时也买了一幅字论，没有去细想背后的问题，那么徐用不会指点自己，自己在徐用眼里也只会是众多学子中的一个。
徐用一开始看中的就是自己爱钻研的本质。
她听懂了徐用这句话。
“先生，我明白了。其他人如何我并不能看得多么透彻，但是对于我来说，世间的真理，唯有刻苦专研，勤学不辍。”
徐用暗道果然聪慧。
-
因为这事一时忘了摆摊时间，徐用索性便缺了一天，第二日刚去就被人团团围住抱怨。
“你昨日怎么不在，让人扑空。”
有人却发现了更大的问题，发出疑问，“你今日怎么都是些普通的对联？这是……故事？小说？”
徐用：“咱们行事，自然要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方能混淆视听，最为稳妥。”
大部分人很是赞同此理，有人却是不死心，“你明日还卖那个吗？”
徐用记得这人，放好了纸张坐下，才缓缓道：“你怎么又来了，《胡》说，不是被你买走了吗？”
这人闻言，愕然地瞪大了眼，不着痕迹地四下一看，才压低声音道：“你小声些。”
他虽学儒学，却是生在曹营心在汉，对儒学是囫囵吞枣的敷衍，反而是执迷于佛道之争，对“化胡为佛”相关论述看得津津有味，行径另类。
周遭一群儒生，他不愿过多提及，暴露自己。
这对话没什么意思，却是生生把一个过路的老头给拘在了原地。
那老头都走出去几步了，硬是等人走了，又折返回来，问徐用，“你刚刚和他说什么？狐说？还有吗？”
“是啊，胡说。”徐用扫了一眼，发现是书肆老头，便道，“有倒是有，但是现在我没有了，都被人买走了。”
“买走了？你就只有一本？”老头吹胡子瞪眼。
“不然呢。还能要几本？”挑选的学子有不少认出他是书肆老先生，顺势就和他搭话，却记恨着他往日刻薄，有意调弄，话语别有深意，“老先生也想要那个字论？可惜啊，可惜啊。实在可惜啊。”
老头并不知道圈套等着自己，毫无防备地上钩，“可惜什么？”
这学子摇头，“你看看这左右人满为患的样子，便知道这里的都是精品。我为老先生错过而感到可惜啊。但这还不是最难过的事，最重要的是，这儿的东西都是孤本，买了一本任由你走遍天涯海角，也不可能买到第二本！”
说完，他递给徐用一个视线。
徐用配合，“是啊，是啊，我这里的书，都是孤本！”
“孤本？！”
老头咬钩极深，痛惜的声音喊得人耳朵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