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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98章 江风 使吴舟中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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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八年,十月十二,长江。
“破浪”号已驶离成都两日。
江面渐阔,水色由浊转青。两岸青山如黛,缓缓后移。
秋风猎猎,鼓动巨帆,船行甚速。水声、风声、帆索声交织,船身随波起伏。
第三日午后,邓芝邀凌熠至主舱。
舱室宽敞,陈设简雅。一桌两椅,临窗而设。窗外江天辽阔,鸥鸟翔集。
邓芝屏退左右,亲手斟茶。紫砂壶嘴倾出清碧茶汤,白气袅袅,带着蜀中蒙顶的清香。
“凌尚书,坐。”邓芝推过茶盏,目光沉静如古井,“舟行无事,正好叙话。”
凌熠谢过,正坐。茶香入鼻,心神稍定。掌心贴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此番东行,”邓芝抿茶,开门见山,“名为贺捷,实则凶险。吴主孙权,晚年多疑,性如虎狼。东宫之争,已非隐秘。”
凌熠抬眼:“可是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
邓芝点头,指尖轻叩案几:“正是。二子争储,朝臣各附。张温,吴郡名士,素有清望,与太子一系往来密切。薛综,沛郡人,博学机辩,尤精天文术数,其立场……尚在观望,然常出入鲁王府邸。”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彼等点名邀你,绝非单纯论学。一在窥我蜀中人才虚实,二在炫耀吴地文教之盛,三在借‘奇人’之名,为各自阵营增色。此中分寸,凌尚书需心中有数。”
江风穿窗而入,带着水腥气,掀动案上纸角。
凌熠静默片刻,缓缓道:“邓使君明鉴。在下只通格物实学,不涉他国政争。彼以学问相询,熠以实理相答。若有机会……”
他抬眼,目光清亮如洗:“愿以彼所需之‘技’,易我所需之‘物’。”
“物?”邓芝眉梢微动。
“天外奇金,异方矿料,乃至……某些古籍记载的奇物线索。”凌熠语气平静,“此乃丞相允我东行的私愿。吴地濒海,舟船远航,或有所获。”
邓芝凝视他良久,指节在案上轻敲三下。
“善!”他眼中闪过赞许,“君子坦荡,明码交易,反是正道。君持实学,如持重剑,大巧不工,正可破彼巧言虚辞。”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浩荡江水。江风鼓起他袍袖,猎猎作响。
“此行,芝为君周旋于外,应对张温之流机锋权变,处置礼仪往来诸事。君可专心于内,以格物之实,会江东才俊。你我内外呼应,此行可成。”
凌熠起身,肃然一揖:“谢邓使君。”
邓芝扶住他手臂,力道沉稳:“既为同袍,不必多礼。只是江东水深,人心难测。万事务必谨慎,若有难决之事,随时可来寻我。”
“诺。”
谈话毕,凌熠退出主舱。
廊道狭窄,船身轻晃。他扶壁而行,回到自己狭小的舱室。
闭门,落闩。
舱内仅一榻一几,一灯如豆。凌熠静坐榻沿,闭目调息。
怀中怀表,“巽”位牵引清晰如指,随船东下,那感应竟似又强了一分。如丝线牵引,如磁石相吸。
他从怀中贴身暗袋,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素帛。帛质细密,触手微凉。
展开,烛光下,密密麻麻,是杨珩清秀小楷。乃她离成都前,连夜整理的“江东人物风评辑要”。
“张温,字惠恕。吴郡吴县人。祖上世为郡吏。温少修节操,容貌奇伟。弱冠知名,孙权召为议郎,累迁太子太傅。善清谈,重名教,言辞藻丽。然性矜傲,好以经义压人。与太子孙和往来甚密,常为其讲论经传……”
“薛综,字敬文。沛郡竹邑人。少时避乱交州,后为孙权所召。博闻强记,通天文、占候、图纬。为人较张温务实,然学究气重,遇奇闻异说必深究。常出入鲁王府,为孙霸讲论星象分野……”
“孙权,字仲谋。紫髯碧眼,形貌奇伟。性多疑,然能用人。晚年尤好祥瑞,信方术。二宫之争,乃其心头大忌,触之者危……”
“虞翻,字仲翔。会稽余姚人。性疏直,好直言犯谏。通《易》,善占侯。曾因直言触怒孙权,徙交州,后赦还。此人可敬,然不可深交……”
“诸葛恪,字元逊。琅琊人,诸葛瑾长子。少有才名,辩论锋出。性刚愎,好胜。孙权甚爱之,然亦知其轻脱……”
字字清晰,条分缕析。何处可交,何处当避,何处可探。甚至备注了各人喜好、常去之处、交游网络。
凌熠指尖抚过帛上字迹,一字一句,细细咀嚼。仿佛能看见她挑灯夜书时微蹙的眉,专注的眼。
又探入怀中,触到那枚贴身佩戴的玉环。环身温润,雕纹细密——正是杨珩临别所赠“同心环”。环内壁,以极细刀工刻有北斗七星图样,与“星影纱”纹路暗合。
“此环同心,愿君此去,无论风波,心有所系,行有所归。”
她当日话语,犹在耳畔。声音很轻,却字字入心。
凌熠握紧玉环,环身微温,似有余息。他深吸口气,将素帛仔细叠好,与玉环同收一处,贴肉而藏。
舱外,长江奔流,浪涛声声。船行向东,昼夜不息。
前路虽险,然心锚已定,盟友在侧,情报在握。
他望向舷窗外。暮色渐合,江天苍茫。远处岸上,渔火点点,如星撒落。
江东,我来了。
怀表中,“巽”位感应,在夜色中微微搏动。如心跳,如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