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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97章 启航 凌熠随邓芝 ...

  •   建兴八年,十月初九,卯时初,成都南门外,万里桥头。
      深秋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如天地间一张巨大的、湿冷的灰白色纱幔,将从西山奔流而下的锦江,与自西岭雪山迤逦东来的长江,连同两岸的城郭、田舍、林木,一并温柔又霸道地包裹、吞噬。
      视线所及,不过数十步,再远便是白茫茫一片,唯有水声汤汤,自雾霭深处传来,沉闷而浩大,昭示着脚下江河的辽阔与力量。
      往日喧嚣的码头,今日肃穆异常。
      巨大的青石条垒砌的泊位上,数十艘大小不一的官船、战船、货船静静地泊在浓雾与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其中最显眼的,是停靠在主码头正中、那艘长达二十余丈、高约三层的楼船巨舰。
      船体以坚硬的楠木造就,通体涂着暗红色的防蛀漆,在雾中显得深沉肃杀。
      高高的主桅已然升起巨大的硬帆,帆面是厚重的褐色葛布,绘着狰狞的“虎头”图案,乃是汉军水师标志。
      船头高昂,饰以青铜鎏金的“辟邪”神兽,在雾气中偶尔反射出一点幽冷的光。
      这便是此次出使东吴的主船,被御赐名为“破浪”号。
      此刻,“破浪”号及周围护航的数艘斗舰、走舸上,已然布满甲士。旌旗在湿重的晨雾中低垂,但矛戟如林,沉默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船板上,水手、吏员穿梭忙碌,做着最后的启航检查,低沉的号子声与器物碰撞声在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
      码头上,送行的仪仗早已列好。尚书令费祎代表朝廷与丞相,率鸿胪寺、光禄勋等一应官员,肃立于临时设下的香案之后。
      人人身着庄重朝服,神情肃穆。费祎面容清雅,手持玉笏,目光平静地望向雾中那巨舰的轮廓。
      凌熠与正使、射声校尉邓芝,以及使团其他主要成员,皆已登临“破浪”号宽阔的船头甲板。
      邓芝年约四旬,面容朴实坚毅,目光沉稳,一身便于行动的戎装,外罩使节礼服,显得干练可靠。
      凌熠立于邓芝身侧稍后,依旧是一身利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轻便皮甲,背负行囊,身形挺拔,在氤氲的雾气与周遭的锦绣官袍中,显得格外沉静而独特。
      他的目光,并未过多流连于送行仪仗或身边同僚,而是不由自主地,越过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越过浓重的雾霭,投向那雾气后方、已然在晨曦微光中显出庞大巍峨轮廓的成都南门城楼,以及……城楼东侧,那座熟悉的角楼。
      寅时三刻,吉时将至。雾似乎淡了一些,东方天际透出极淡的鱼肚白,但江面与城头依然笼罩在青灰色的朦胧之中。
      费祎上前一步,从身旁官员手中接过盛满美酒的青铜爵,面向船头,朗声道:“维建兴八年,孟冬十月,皇帝遣使,聘问东吴,固我盟好,播扬国威。今使臣邓芝、凌熠等,膺此重任,代天巡方。愿诸君,智珠在握,斡旋有方,克宣汉德,早奏凯章。请满饮此杯,以壮行色!”
      早有侍从将酒奉至船头。邓芝、凌熠等人,皆双手接过酒爵。
      邓芝举爵向岸,声音沉稳有力:“芝等奉使,敢不竭诚!必当宣谕皇化,敦睦邦交,使我大汉旌旗,映于江表!”说罢,仰首饮尽。
      凌熠未多言,只是双手捧爵,向岸上费祎及众官员微微躬身示意,随即也将那略带辛辣的践行酒一饮而尽。
      酒液滚烫,落入腹中,与胸中那团燃烧的决意之火融为一体。
      简单的仪式完毕。
      费祎又勉励了邓芝几句,目光扫过凌熠时,微微颔首,眼中有关切,亦有深意。凌熠拱手还礼。
      “呜——嗡——”
      低沉浑厚的牛角号声,自“破浪”号主桅瞭望台响起,穿透浓雾,在江面上回荡。这是解缆启航的号令。
      “解缆——”
      “升帆——”
      “起锚——”
      一连串的命令在雾中传递。岸上力夫松开粗大的缆绳,水手们喊着号子,奋力推动绞盘,沉重的铁锚带着哗啦啦的水声,缓缓离水。
      巨大的褐色船帆,在桅杆上顺着滑索,一点点升至顶端,虽然无风,但已然展开,如同巨鸟垂天之翼。
      船身微微一震,开始缓缓脱离码头,向着江心移动。岸上送行的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告别与祝福声。
      就在船头即将完全没入前方更浓的江雾之中时,凌熠似有所感,蓦然回首。
      东方,朝阳似乎终于奋力挣破了云层与雾霭的最后一重束缚,将第一缕纯粹而锐利的金光,投向了成都城头!
      那巍峨的南门城楼,连同其东侧的角楼,在刹那间被染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边,如同黑暗中骤然点燃的烽燧!
      而就在那被阳光瞬间照亮的角楼最高层,朝向江面的雉堞之后,一个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地倚栏而立。
      距离依旧遥远,雾霭尚未散尽,看不清面容衣饰。唯有那身影的轮廓,在夺目的朝阳金光中,被勾勒得清晰无比,孑然,挺直,仿佛已在那里站立了千年万年,只为等待这朝阳初升、帆影将逝的一瞥。
      浩荡的江风自东方吹来,卷动雾霭,也吹得那身影的衣裙与长发,向后猎猎飞扬,仿佛随时要乘风而起,化入那万丈光芒与无尽江河之中。
      凌熠立在船头,江风扑面,带着水汽的寒意与朝阳的微暖。
      他望着那金光中仿佛在燃烧的身影,望着那沉默而深情的守望,胸膛之中,千言万语,家国天下,碎片奥秘,生死牵挂,轰然交汇,激荡如潮。
      他没有挥手,没有呼喊,只是于颠簸渐起的船头,面向那光芒万丈的城楼方向,在邓芝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挺直脊背,双手抱拳,高举齐眉,然后,深深地、郑重地,一揖到地。
      一揖,谢知音。
      再揖,托山河。
      三揖……许归期。
      当他直起身时,船已彻底驶入江心主流。雾气在阳光下加速消散,前方的江面豁然开朗,水天相接,浩瀚无垠。
      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方“星影纱”,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晰而温热的搏动,仿佛另一幅纱后,那颗与他共同跳动的心脏,穿越了空间,送来了无声的回应与力量。
      怀表在胸口安稳地震颤,“乾”、“坤”、“震”三色微光流转不息,而代表“巽”位的区域,那“流动”、“迅捷”的牵引感,在浩荡江风与滔滔水势的激发下,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活跃,坚定不移地指向下游,指向那云雾缭绕、充满未知与机遇的——江东!
      手中的行囊,装着诸葛亮的锦囊、杨珩的牵挂、应对吴人的技艺、结交盟友的名单、防身的密器。
      心中的行囊,更装着对病榻上丞相的殷忧、对城头那双明眸的承诺、对渺茫“归乡”坐标的执着追寻,以及……劈波斩浪、逆转乾坤的孤勇与决绝。
      “迎风——满帆——!”
      “破浪”号巨大的主帆与侧帆,终于吃满了自东而来的浩荡江风,发出“嘭”一声沉闷而充满力量的巨响!
      整艘巨舰猛然一震,速度骤然加快,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激起雪白的浪花,如同离弦之箭,又似挣脱枷锁的巨龙,昂首向着东方,向着那日出之地、长江下游,疾驰而去!
      “起航——”
      号角长鸣,与风声、水声、帆声混成一片雄浑的乐章。
      凌熠最后望了一眼西方。
      成都城那巍峨的轮廓,已在迅速远离,渐渐模糊,唯有那角楼上的金色光点,依旧在朝阳下倔强地闪耀,直至彻底融入那片辉煌的光晕之中,再也分辨不清。
      他转过身,面朝东方,任凭江风猛烈吹拂着他的面颊与衣襟,再无回顾。
      镜头不断拉高,越过“破浪”号高昂的船头,越过紧随其后的护航船队。但见浩瀚长江,烟波浩渺,初升的朝阳将万顷金鳞洒满江面。
      汉家的使节船队,如同一串细小的黑点,拖着长长的白色航迹,坚定地驶向水天相接的远方,驶入那金光灿烂、也迷雾重重的未来。
      成都城在身后彻底醒来,炊烟袅袅,市声渐起,又是寻常一日。
      唯有那南门城头,东侧角楼之上,那个沐浴在晨光中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凭栏远眺,凝望着帆影消失的方向,仿佛要站成另一座守望的灯塔,直至地老天荒。
      (最终定格)
      “破浪”号船尾,凌熠独立。
      他摊开掌心,那方“星影纱”不知何时被他取出了一角。
      朝阳之下,纱面上那幅“天市垣”星图流转着微光,而更奇异的是,纱面本身,竟与他怀中“时空枢”怀表“巽”位区域的微光,产生了肉眼难辨的、同步的、奇妙的共鸣震颤,仿佛两者之间,有某种无形的纽带,正随着距离的拉开而悄然增强,彼此呼唤,共同指向那充满无限可能的东方……
      (第一卷《初临乱世·冷静的过客》卷终)
      卷终语:
      穿越者的眼,已阅尽星图雷霆,山河社稷。
      今携格物之剑,怀心锚之重,他正式以介入者之姿,投身历史的洪流。
      前方是江东风云,是联盟诡谲,是碎片奥秘,亦是逆天改命的微茫希冀。
      此去,千帆竞流,万里波涛,然心锚既定,纵洪流汹涌,亦当劈波斩浪,觅那一道——或许存在的生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第97章 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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