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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80章 凯旋 南征回朝, ...

  •   建兴七年,六月初六,夏至。
      成都北门外,十里长亭,早已是万头攒动,旌旗如海。
      自晨曦微露,天子卤簿、文武百官、各色仪仗,便已按制排列齐整,肃立于官道两侧。
      更远处,是自发涌来、翘首以盼的数万成都百姓,扶老携幼,摩肩接踵,将田野、山坡、乃至道旁树杈都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在夏日的燥热与人群的喧嚷中蒸腾,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近乎沸腾的期待。
      他们在等一个人,等一支军队,等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凯旋。
      午时三刻,南方地平线上,烟尘渐起。
      起初是细微的颤动,随即化为沉闷如雷、滚滚而来的脚步声与马蹄声。
      一面赤黑为底、金线绣就的巨大“汉”字大旄,率先刺破烟尘,在炽烈的阳光下猎猎招展,如同燃烧的火焰。
      紧随其后的,是如林的戈矛,是锃亮的铠甲,是风尘仆仆却依旧挺直如松的将士身影。
      汉军,南征王师,凯旋了。
      队伍最前方,诸葛亮乘四轮车,羽扇纶巾,素色深衣纤尘不染,面容清癯依旧,但眉宇间那股沉凝如山的威仪,在万民欢呼声中,愈发显得高不可攀。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跪拜的臣民,微微颔首。
      而在诸葛亮车驾之后,紧随着数员此次南征立功的将领。
      一身白袍银枪的赵云,面色枣红、虬髯戟张的魏延,沉稳持重的陈式……而在这些宿将勋臣之中,一位身着崭新绯色官服、腰悬青绶、面容年轻、气质却异常沉静的官员,尤其引人注目。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身姿笔挺,既无武将的剽悍外露,也无寻常文官的文弱,只是沉默地随着队伍前行,目光偶尔掠过欢呼的人群,又迅速收回,沉静如深潭。
      “看!那就是凌先生!破雷神的凌先生!”
      “好年轻!当真如传闻一般!”
      “真是了不得!”
      “听说他在南中,不仅破了妖法,还治好了瘴疠,让夷人都心服口服!”
      无数的目光,好奇的、崇拜的、惊叹的、审视的,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无数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凌熠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能听到那些或真或假的传闻。
      他面色平静,维持着应有的威仪,只在经过某些特定路段时,目光会不易察觉地投向道旁,似乎在寻找什么,却又一无所获。
      队伍缓缓行至北门外巨大的点兵场。那里,早已筑起高台,铺设红毡。
      天子刘禅,身着衮冕,在黄门官宦的簇拥下,亲自出迎。
      钟磬齐鸣,雅乐奏响。
      盛大的凯旋献俘、论功行赏仪式,在万众瞩目下进行。
      诸葛亮总结南征之功,褒奖诸将。
      刘禅听得眉开眼笑,对丞相更是言听计从。封赏的诏书一道道颁下,金银绢帛,田宅奴仆,络绎不绝地赏赐给出征将士。
      凌熠因“参赞军机,格物破妄,安靖南中”之功,被正式擢升为“尚书郎”,加俸千石,赐金五百斤,锦缎五百匹,御用文房四宝无数,并赐下靠近皇城东南、原属某位获罪宗亲的一处五进大宅邸,以示殊恩。
      荣耀,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他的名字,随着这场盛大的仪式,随着天子的金口玉言,正式铭刻在季汉的功勋簿上,也深深烙印在成都乃至天下人的心中。
      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日头西斜,暑热稍退,喧嚣才渐渐散去。
      百官同僚纷纷上前祝贺,言辞热络。凌熠一一应对,笑容得体,言语谨慎,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却随着人潮的包围而逐渐加深。
      他终于寻了个借口,辞别了最后几位依依不舍的同僚,婉拒了数场接风宴饮的邀约,翻身上马,在数名御赐侍卫的扈从下,向着那座刚刚赐下、他还从未踏足的新府邸行去。
      新府邸位于城东南的达官显贵聚居区,朱门高墙,门庭开阔,气派非凡。
      但此刻大门紧闭,门前石狮沉默,透着一种与白日喧嚣格格不入的冷清。
      早有宫中内侍和少府派遣的仆役在此洒扫等候,见他归来,慌忙打开中门,跪迎主人。
      凌熠挥挥手,示意不必多礼,将马匹交给仆役,独自一人,踏入了这空旷而陌生的府邸。
      五进院落,回廊深深,亭台楼阁,假山水池,一应俱全,陈设华美,却了无生气。空气中弥漫着新漆和尘土的味道。
      他径直穿过前庭、中堂,走向最深处的后宅。按照规制,那里应是主人的书房与寝居之所。
      一路行来,仆役们皆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
      凌熠脚步微顿,随即轻轻推开门。
      室内陈设典雅,书架盈壁,长案临窗,铜灯燃着明亮的火焰,驱散了暮色。
      一道纤细的身影,背对着门,正微微俯身,细心整理着案上几卷显然是刚刚送来的书册。她身着淡青色的家常襦裙,发髻简单,只以一根玉簪绾住,听见门响,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下,是杨珩清丽如昔的容颜。
      她未施粉黛,眼眸清澈,静静地望着他,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泪光,也没有目睹他今日无限荣光的仰慕,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他不过是寻常晚归的等待与了然。
      “你来了。”凌熠的声音有些沙哑,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也仿佛将门外所有的喧嚣、荣耀、算计与疲惫,都隔绝在外。
      杨珩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来到他面前。
      她抬起手,却不是拥抱,而是伸向他头上那顶沉重的、标志着尚书郎身份的进贤冠。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小心翼翼地取下冠冕,放在一旁案上。
      然后,是那身厚重的、刺绣繁复的绯色朝服。她解开他腰间玉带,褪下外袍,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中衣。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做着手上的事,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凌熠也沉默着,任由她动作,只是在她靠近时,能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淡淡的书墨与冷香气息,这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当最后一件外袍被挂起,凌熠身上只余轻便的中衣。
      杨珩这才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掠过他眼下的淡淡青黑,眉心的细微刻痕,以及那双深潭般眼眸中,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倦色。
      她没有问“累不累”,也没有说“你今日好风光”。
      只是极轻、极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回来了。”
      不是疑问,不是感叹,只是陈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等待终于结束的事实。
      凌熠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紧紧地,仿佛要从中汲取某种真实的力量。
      然后,他微微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单薄却挺直的肩上。
      “嗯。”他闭上眼,声音低沉,带着长途跋涉后终于归家的松懈与沙哑,“回来了。”
      所有的言辞,所有的荣耀,所有的算计与风波,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只有掌心传来的温度,肩头轻微的触感,鼻端萦绕的熟悉气息,以及这间灯火温暖、隔绝了整个世界的安静书房,才是真实的,才是属于“凌熠”这个人的,最终的归宿与安宁。
      杨珩没有动,任由他靠着。
      她另一只空着的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抬起,落在了他紧绷的背脊上,极轻、极缓地,拍抚着。
      窗外,夏虫啁啾,新月如钩。
      白日里震天的欢呼与无上的荣光,都已沉淀为这座崭新府邸外,遥远而模糊的背景。
      而这里,此刻,只有两个人,和一片无需言语的、深沉如海的静谧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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