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79章 夜话 点破凌熠归 ...

  •   数日后,孟获再次被释、汉军在南中已无大规模战事的消息,随着驿报与商旅,更快地传扬开去。
      汉军大营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更多精力转向安抚新附部落、清查户口、整修道路、防治疫病。
      凌熠带着工曹吏员和军医,奔波于各寨之间,指导开挖水井、推广简易卫生措施、辨识可用草药,他带来的“格物”之学,开始以最朴实的方式,浸润这片刚刚经历战火、渴望安宁的土地。
      是夜,月明星稀。
      诸葛亮处理完最后一批公文,屏退左右,独留凌熠于大帐之中。
      帐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诸葛亮清瘦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他未着冠带,只披着一件素色外袍,靠在凭几上,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明亮如星,静静地看着凌熠。
      “明枢,坐。”诸葛亮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温和。
      凌熠依言在下首坐下。帐中很静,能听到远处巡夜的梆子声,和帐外火把燃烧的哔剥声。
      “南中之事,至今日,大局已定。”诸葛亮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孟获虽未心服,然其势已孤,其胆已怯。假以时日,辅以德化、实利,南中可安。此皆赖将士用命,亦赖明枢你,以‘格物’奇功,破妄言,定人心,功不可没。”
      “丞相过誉。此乃丞相运筹帷幄,将士浴血之功。熠不过尽绵薄之力,偶合其理。”凌熠谦道。
      诸葛亮微微摇头,目光深远:“非是过誉。落雷谷破朵思,圣山取‘雷石’,此等事,非‘格物’明理、胆识超群者不可为。更难得者,你以此术,不仅破敌,更能惠民,收夷人之心。此乃王道,非霸道。我心甚慰。”
      他停顿片刻,拿起案上一只陶碗,饮了口水,动作略显迟缓。
      放下碗,他轻轻咳了两声,才继续道:“然,南中既定,后方暂宁。亮之心事,却更重了。”
      他抬起眼,望向帐顶,仿佛要穿透这军帐,望向北方无尽的夜空与山河。
      “先帝托孤之重,克复中原之志,无一日敢忘。然,亮自知,”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天命有时,人事有尽。近来颇觉精力不济,恐……恐不及见中原克复之日矣。”
      凌熠心头一震,抬眼看向诸葛亮。
      灯光下,这位季汉的擎天巨柱,面容确比年初离成都时又清减憔悴了许多,鬓角白发刺目。那句“恐不及见中原克复”,如同重锤,敲在凌熠心上。
      他知道历史,知道五丈原的秋风,知道“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千古遗恨。可当这句话从诸葛亮本人、以如此平静而疲惫的语气说出时,所带来的冲击,远非史书上的文字可比。
      “丞相……”凌熠喉头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安慰显得苍白,保证又觉无力。
      诸葛亮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坐直身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指向挂在帐中的那幅巨大的北方舆图。
      “然,志不可夺,事在人为。”他的手指缓缓划过舆图上的秦岭、陇西、关中,“南中已定,后顾无忧。下一步,便是北伐。兵出祁山,据陇右,以窥关中,此既定之策。然北伐之事,千头万绪,艰难百倍于南征。曹魏据中原富庶之地,兵精粮足,城池坚固。我军欲以弱克强,以一州敌天下,除却天时、地利、人和,更需……”
      他的手指停在舆图上代表汉中、陇西的几个节点,目光转向凌熠:“更需‘器利’,需‘法精’。粮草转运,千里栈道,如何能更快、损耗更少?军械制造,尤其是强弩、云梯、冲车,如何能更坚、更利、更便?山地行军,如何能更速、更省力?城池攻坚,如何能减少伤亡、提高胜算?乃至屯田积粟,水利兴修……凡此种种,皆可辅以‘格物’之理,以增胜算,以省民力,以强我军!”
      他的语气逐渐激昂,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那是属于一个伟大政治家、军事家毕生追求的理想之火。
      “明枢,”他凝视凌熠,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此任,更重于南征破‘雷神’!非你之‘格物’实学,不能担此重任!我欲在汉中设‘将作大营’,专司军械改良、工程测算、粮道优化。你,可为营督,总领其事。一应人才、物料、权限,皆可予你。你可能……为我,为这大汉,担起此责?”
      汉中!将作大营!总领北伐后勤与技术保障!
      这是何等巨大的信任与托付!这几乎是将未来北伐的“科技基石”,交到了他的手中!
      凌熠胸中热血奔涌,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使命感。他张了张嘴,想应下,却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
      诸葛亮仿佛看穿了他的迟疑与复杂心绪。他缓缓靠回凭几,目光重新变得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最深处,语气也转为一种近乎耳语的平静:
      “明枢,我知你心,非凡俗之人所能羁縻。你胸中所学,眼中所见,恐非仅此世之理。你……在寻一条路,一条或许……与众不同的‘归途’。”
      凌熠浑身剧震,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诸葛亮。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连对杨珩,也只是隐晦提及“归途”二字。诸葛亮竟然……几乎点破?!
      诸葛亮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缓缓点头,眼中并无惊讶,只有一种了然与洞彻世情的悲悯。
      “不必惊慌。我非能窥天机,只是观你行事、言语、眼中偶尔流露的疏离与探寻,略有所感。你与倾泓姑娘所研‘星影纱’,或亦与此有关。”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如凿,刻入凌熠灵魂,“然,明枢,世事如链,环环相扣。你于此世所为,所建之功,所结之缘,或许……亦是你探寻那‘归途’不可或缺的‘因果’。”
      他目光扫过舆图,又仿佛穿透帐幕,望向无尽的时空:“你若能助我,助这大汉天下,在北伐路上,多行一步,多固一寸基业,多救一方黎庶……或许,于此间天地运转之‘理’,于你自身所求之‘道’,皆能多一分明悟,多一分……助益。”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凌熠脸上,那目光中,不仅有对臣属的托付,有对同道者的期许,更有一份深沉如海的、近乎父亲般的关怀与托付:
      “况且,倾泓姑娘的才情与心意,这大汉天下未来的‘明日’,皆需有人,以超越时代的智慧与力量,去珍视,去守护,去开辟。你,忍心弃之而去么?”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发出细微的声响。
      凌熠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血液奔流。
      诸葛亮的这番话,不仅近乎道破了他的来历与目标,更将他的个人追寻,与一个时代的命运、与一个民族的兴衰、与一份深沉的情感、与一个文明“明日”的希望,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为己?为国?为情?为理?为那渺茫的归途?为此世厚重的羁绊?
      种种念头,如同狂潮,在脑海中激烈碰撞。
      最终,渐渐平息,沉淀,化为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他离席,后退两步,整肃衣冠,面向诸葛亮,缓缓地,深深地,一揖及地。
      再抬头时,眼中已无彷徨,只有一片如古井深潭般的沉静,与不容置疑的决绝。
      “丞相之言,熠……铭记五内。熠,愿随丞相,竭尽所能,穷此生之所学,助王师北定中原,亦求……无愧于此心,无愧于所托,无愧于……倾泓,无愧于此间天地。”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涕泪横流。只有最朴素的承诺,却蕴含着穿越时空的觉悟与千钧之重。
      诸葛亮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脸上缓缓绽开一丝极淡、却无比欣慰的笑容。
      他轻轻颔首:“好。得明枢此诺,亮,可稍慰矣。前路漫漫,荆棘遍布,然……吾道不孤。”
      他挥了挥手,倦意似乎更浓:“夜深了,去吧。早些安歇。南中善后诸事,还需你多费心。待回成都,再详议北伐‘将作’之策。”
      “诺。丞相也请早些安歇,保重身体。”凌熠再次行礼,悄然退出大帐。
      帐外,夜凉如水,星河璀璨。
      凌熠独立于星空之下,良久。怀中,“时空枢”怀表传来稳定的搏动,“乾”、“坤”、“震”三块碎片微光流转,彼此呼应。
      他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秦岭,是汉中,是陇西,是关中,是中原,是北伐的战场,是未竟的理想,也是他于此世,注定要踏上的、更加波澜壮阔的征途。
      从“为己寻路”的穿越者,到“背负使命”的同行者。
      这一步,他终于,彻底踏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