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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入城 凌熠入成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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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正是黄昏。
落日将夯土城墙镀上一层暗金,望楼上的旌旗在暮风里微微翻动。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排成长队,士卒持戈而立,逐一盘查。
凌熠骑在马上,远远望着这座千年古城。
在他生活的年代,这里是四川省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而此刻,它是一座被高墙围护的、森严而古朴的军事重镇。
怀中的时空枢容器微微发烫。
那枚微光比在城外时更亮了,脉动更快了。碎片就在城内,距离不超过两里。
王税曹勒住马,回头看了凌熠一眼。
“进了城,不要乱看,不要乱走。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丞相长史,杨仪杨大人。”
凌熠心头微动。
杨仪。诸葛亮麾下重臣,以精明严苛著称。在历史上,此人后来因与魏延不和而获罪,但此刻,建兴五年,他正是丞相府的核心幕僚。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险关。
入城盘查比想象中严格。王税曹亮明身份后,守门士卒仍然仔细检查了每个人的行囊,最后才挥手放行。
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凌熠感受到了明显的变化。
空气不再湿润清冽,而是混杂着烟火气、马粪味、铁器打磨的焦涩气息。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百姓虽面带饥色,但秩序井然,没有流民队伍里那种濒死的绝望。
蜀汉治下,诸葛亮励精图治,成都是乱世里难得的安稳之地。
杨仪府邸坐落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庭不算宏大,但规制严整,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
王税曹上前通报,不多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将他们引了进去。
前厅。
杨仪端坐主位,面容清瘦,颧骨微凸,法令纹深刻如刻,一双眼睛看人时微微眯起,像在估量什么。
凌熠躬身行礼。这几日他已学会了基本的礼仪。
“就是你?”杨仪开口,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王税曹说你懂巧技,能拔陷车?”
“是。”凌熠直起身,目光平静。
“什么来历?”
“远方之人,落难至此。”
“何方远方?”
凌熠沉默了一息。
“很远。说了杨公也未必知道。”
杨仪的目光锐利了几分。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之徒,也见过太多故作高深之辈。眼前这个年轻人,既无谄媚之态,亦无狂傲之姿,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块不冷不热的石头。
“既无来历,又无籍贯,”杨仪缓缓道,“我凭什么留你?”
凌熠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前厅铺着青砖,平整光滑,一尘不染。
然后他蹲下身。
杨仪眉头一皱。
凌熠从袖中掏出一截炭笔——这是他前几日自制的,用竹管裹着烧过的柳枝炭,简陋但实用。
他缓步走到地砖中央,屈膝半蹲,炭笔在指尖轻轻转动。没有急于解释身份来历,没有急于辩解,手腕轻转,先在地面画出一个居中圆点。
他在青砖上画了一个圆。
圆规整得不像是手画的,像是用仪器测量过的。圆心一个点,圆周等分为八份,每份中心再画一个小圆。
杨仪的眉头没有松开,但目光被吸引住了。
凌熠在圆的一侧写下几个符号:π=3.14159265……
不是汉字,不是任何杨仪见过的文字。但那个数字“3”,以及后面排列有序的数字,隐约透露出某种规律。
“这是什么?”杨仪问。
“圆周率。”凌熠说,“圆周长与直径之比。无论圆多大,这个比值永远不变。”
杨仪沉默了。
他读过《周髀》,知道“周三径一”的古法。但那个“三”只是一个粗略的近似。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写下的数字,显然精密得多。
杨仪盯着那些图形看了很久。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但他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他见过工匠用规矩画圆,见过算家用筹算开方,却从未见过有人用这种方法逼近一个圆的真相。
屏风之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轻淡却清晰,像一粒石子落入心湖,打破前厅的寂静。
跟着,一名侍女轻步走出,双手捧着一方素绢,躬身呈到杨仪面前。动作恭敬,沉稳,没有丝毫多余的慌乱。
素绢之上,字迹秀丽,笔意温婉,却字字笃定。
“君所绘圆周率计算,确实比《周髀》中“周三径一”之法更为精妙,可有实证?”
绢上文字,不质疑,不嘲讽,只问根源。
一语切中核心。
满堂俱静。
杨仪看着绢上文字,神色微微一变。
屏风之后,是他的女儿杨珩。自幼饱读典籍,尤擅天文算学,眼界远超常人,连府中老吏都时常自愧不如。
连她都开口发问,可见凌熠所画,绝非虚妄。
凌熠抬起眼,目光越过侍女,望向那道素色屏风。
屏风半掩,帘影轻垂,看不清后方人影,却能清晰感受到一道沉静、聪慧、带着求知之意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穿越至此,第一次有人真正看懂他笔下的东西。
不是神迹,不是怪谈,而是可观测、可推演、可求证的学问。
凌熠心头微亮。
凌熠在圆内画了一个内接正六边形,又画了一个外切正六边形。然后他擦掉六边形,画了一个正十二边形。再擦掉,画二十四边形。
“边数越多,”凌熠说,“多边形就越接近圆。算多边形的周长,就能逼近圆周率。”
屏风之后,再无声息。
仿佛有人正凝神思索,将图示、动作、文字,在心底一一印证。
属吏们屏息凝神,不敢再发一言。
杨仪端坐主位,眉头舒展,戒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审视与考量。
一个能画出如此精妙图示、能被女儿认可的人。
一个身怀奇技、来历神秘、却毫无恶意的人。
留着,或许比杀了、放了,更有用处。
凌熠缓缓站直身体,收回目光。
他没有再画,没有再示意,只是静静站在地书之前。
一地线条,一串符号,一套模型。
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次真正展露学识。
也是第一次,遇到了能接住这份学识的人。
屏风之后,光影微动。
一道极轻、极清、宛若玉石相击的声音,隔着帘幕,缓缓传来。
不质问,不轻视,不盲从。
只带着跨越时空的智性共鸣,轻轻落下。
“君之所学,自何而来?”
帘影再动,声音又轻了一分,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石相击,清越入耳。不带半分官威压迫,不带半分轻慢狐疑,唯有学问相向的坦诚与纯粹。
凌熠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那道素帘。
他没有急着回应,指尖先缓缓指向天际,再缓缓落向地面,最后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动作缓慢、清晰、笃定,没有半分虚饰,没有半分含糊,如同在诉说天地间最质朴的规律。
观天。
察地。
问心。
学问不从天降,不自地生,不源于典籍陈言,不源于师承旧论。
从观测天地万物而来,从推演规律轨迹而来,从叩问内心真知而来。
前厅众人皆静。
属吏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凌熠干净利落的三个动作,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震撼与困惑。
他们听不懂“观天察地问心”的深意,却能从那简洁而笃定的动作里,感受到一股源自学识深处的沉稳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