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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地鸣 预判山体滑 ...

  •   凌熠是被一阵闷响惊醒的。

      那声音不像是雷,也不像是风,更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而压抑的呻吟。像一头巨兽在地底翻身,骨骼咔咔作响。

      他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透。竹林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里,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流民们还在睡,有人蜷缩着,有人发出含混的呓语。

      但大地在微微颤抖。

      凌熠手掌贴着地面,感受那微弱的、间歇性的震动。频率不高,振幅不大,但持续存在。

      不是地震。

      地震的震动是不规则的、突然的、由强到弱的。而这种震动,有规律,且伴随着一种他熟悉的声音——

      水。

      大量的水,正在地底移动。

      凌熠站起身,目光扫向营地东侧。那里有一面土坡,不高,约莫六七丈,坡面长满杂草和低矮灌木。昨晚他隐约注意到坡脚有几道细小的裂缝,但天黑看不清。

      现在,晨光初露,他看清了。

      裂缝变宽了。

      不止一道。三四道裂缝从坡顶蜿蜒而下,像干裂的河床,最宽处能塞进两根手指。坡脚的泥土不再是干燥的灰褐色,而是泛着深色的水渍,踩上去微微下陷。

      凌熠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滑坡前兆。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雨水渗入土层,增加了坡体的自重,同时润滑了土层之间的滑动面。坡脚的裂缝表明土体已经发生位移,支撑力正在流失。

      如果雨继续下,或者坡体震动加剧——

      整面坡会在几十秒内滑下来。

      而营地,就扎在坡脚下方不到二十丈的位置。

      “起来!”

      凌熠的声音不算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厉,让张瘸子第一个惊醒。

      “先生?”张瘸子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凌熠站在晨雾里,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坡要塌了。”凌熠指向东侧土坡,语速极快,“所有人,立刻搬到那边——”

      他指向西侧一片开阔地,离坡体至少有五十丈,地势也更高。

      张瘸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那些裂缝。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在乱世里活了半辈子,他见过山崩。那是建兴三年,南中叛乱那会儿,他跟着一支运粮队进山,亲眼看见半座山在暴雨里垮下来,把一个村庄连人带屋吞得干干净净。

      三百多人,只跑出来七个。

      他就是在那场山崩里摔断了左腿,从此成了瘸子。

      “快!快起来!”张瘸子声音都变了调,一脚踹醒身边还在打鼾的年轻人,“坡要塌了!都给我起来!”

      营地瞬间炸了。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抱着孩子就往竹林外跑。混乱像野火一样蔓延,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摔倒在地,包裹散了一地,她趴在地上捡,浑身发抖。

      凌熠没有喊,没有吼。

      他大步走到营地中央,一把扶起那个老妇人,把她推向西侧。然后他转身,对着那些还在慌乱中不知道该往哪跑的人,抬手,指向西侧开阔地,重复了一遍:

      “那边。跑。”

      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面对生死。

      那种平稳,比任何嘶吼都更有力量。

      流民们开始朝他手指的方向移动。起初是半信半疑的快步走,然后变成小跑,最后变成狂奔。

      张瘸子殿后,把几个还在磨蹭的老弱连推带拽地往西侧赶。

      凌熠没有跟着跑。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面土坡,嘴里在数数。

      一、二、三……

      坡面上的裂缝在扩大。他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那是土体内部的根系被拉断的声音。坡脚的泥土开始往外鼓,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挤出来。

      四、五、六……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从坡顶滚落,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七、八、九——

      轰。

      不是巨响。

      是一种沉闷的、让胸腔发颤的低频轰鸣。整面土坡像是被人从底部抽走了支撑,先是缓缓下沉,然后骤然加速。

      泥土、碎石、灌木、草皮,混成一股灰褐色的洪流,顺着坡面倾泻而下。

      凌熠转身,跑。

      他不是在逃命。他是在用双脚丈量安全距离。

      三秒后,滑坡体撞上了营地原来的位置。

      那声响像是有人把一座房子从高处摔碎。陶碗碎裂、竹竿折断、泥土砸地的闷响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嗡。

      凌熠停下脚步,回头。

      原来的营地已经不存在了。十几顶草棚、一地的家当、还有那堆昨晚还在燃烧的篝火余烬,全被埋在数尺厚的泥石之下。

      张瘸子站在西侧开阔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如果晚醒半刻钟,如果凌熠没有听到那声地鸣,如果他没有相信凌熠的话——

      此刻被埋在泥下的,就是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凌熠。

      这个衣着怪异、说话结结巴巴的年轻人,此刻正站在晨雾里,微微喘着气,白大褂上溅满了泥点。

      他的表情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一种张瘸子完全看不懂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凌熠在观察滑坡体。

      滑距、堆积形态、滑动面的倾角、土石比……所有数据都在他脑子里自动归档。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滑坡,在中科院的时候,他参与过地质所的联合项目,实地考察过汶川地震后的滑坡遗迹。

      但亲眼看着一面坡在眼前塌下来,感受地面的震动透过脚底板传上来——

      数据是数据,现场是现场。

      “先生。”

      张瘸子走过来,声音沙哑,“您……您怎么知道坡要塌?”

      凌熠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听到了。”

      “听到?”

      “地下有水声。”凌熠说,“下雨之后,水渗进土里,土变重了,坡脚撑不住,就会塌。”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解释一加一等于二。

      张瘸子听不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眼前这个人,不仅能治病,还能预知山崩。

      这不是凡人。

      这是上天送到他们面前的、真正的异人。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先生!从今往后,张瘸子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不往西!您让我活,我就活!您让我死——”

      “起来。”

      凌熠的声音不大,但张瘸子的话卡在喉咙里,乖乖站了起来。

      凌熠没有收小弟的兴趣,但他知道,在这乱世里,一个人是活不长久的。他需要人,需要信任,需要能够在陌生土地上站稳脚跟的根基。

      “收拾东西,”凌熠说,“继续走。”

      “去……去哪儿?”

      凌熠抬手,指向东北方向。

      “成都。”

      流民们用了半个时辰收拾残局。

      大部分家当都埋在泥下了,只抢出来几床破被、几只陶碗、一小袋糙米。有人坐在泥地上哭,有人抱着孩子发呆,有人低头捡拾散落的物件,动作木然。

      但他们没有崩溃。

      因为在最绝望的时候,还有人站在前面,告诉他们往哪走。

      日头升高,雾气散尽。

      一行人沿着官道缓缓向北。

      凌熠走在队伍中间,不是最前,也不是最后。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道路状况、地形地貌、植被分布、水源位置。所有信息都在脑子里绘制成一幅动态的地图。

      张瘸子走在他身旁,时不时偷瞄他一眼。

      “先生,”张瘸子终于忍不住开口,“您……是哪里人?”

      凌熠沉默了两秒。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远到……你没法想象。”

      张瘸子挠挠头,没有再问。在他心里,先生来自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先生在这里。

      午后,日头正烈。

      官道前方出现了一队人马。

      三匹马,一辆驮车,三五个穿短褐的随从。为首一人头戴小冠,腰系革带,面色冷硬,一看就是官府的人。

      张瘸子脸色微变,下意识把凌熠挡在身后。

      乱世里,流民最怕的就是官府。

      抓壮丁、抽赋税、诬细作——哪一样都能要人命。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为首之人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流民队伍,最后落在张瘸子身上。

      “你们是哪里的流民?可有路引?”

      张瘸子连忙上前,弯腰拱手:“官爷,我们是从犍为那边逃过来的,路引……丢了。”

      “丢了?”那人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是逃籍的吧。”

      张瘸子额头冒汗,正想解释,驮车忽然猛地一歪。

      “咔嚓”一声,车轮陷进了路边的泥坑里。车夫狠抽一鞭,驽马奋力前蹬,车轮纹丝不动,反而越陷越深。

      “废物!”为首之人——姓王,是成都府的一个税曹——脸色铁青,“连车都看不好!耽误了公事,你们担待得起?”

      两个随从跳下车,趴在泥地里推车轮。推了半天,车轮只是晃了晃,泥坑吸得更紧。

      王税曹气得脸色发青,却束手无策。

      凌熠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个陷进泥坑的车轮。

      受力分析:车轮陷入深度约半尺,泥坑呈倒锥形,泥土含水率高,吸附力强。单凭人力推拉,水平方向的力大部分被坑壁的斜面抵消,效率极低。

      需要改变受力方向。

      他弯腰,从路边捡起三根手臂粗的树枝和一根藤蔓。

      张瘸子一愣:“先生?”

      凌熠没回答,径直走向驮车。

      “干什么的?”一个随从伸手拦他。

      凌熠抬眼看了那随从一眼。

      那眼神不凶,不冷,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但随从的手莫名其妙地缩了回去。

      凌熠蹲下身,将藤蔓缠在树枝中端,打了一个结。三根树枝呈“A”字形搭在一起,底端抵住车轮轮缘,顶端用藤蔓固定。他将另一根长树枝穿过A形支架的顶端,末端塞进车轮下方。

      然后,他握住长树枝的尾端,往下压。

      杠杆原理。支点在A形支架与地面的接触处,阻力点在车轮,动力点在尾端。力臂足够长,理论上可以用很小的力抬起很重的物体。

      “吱——”

      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车轮被抬高了半寸。

      凌熠调整角度,再压。

      车轮又高了半寸。

      第三次下压时,车轮从泥坑边缘滑了出来,整个驮车晃了晃,稳稳落在实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所有人都看呆了。

      车夫张大了嘴,随从们面面相觑,王税曹脸上的铁青变成了震惊。

      他做了十几年税吏,押过无数次车,陷过无数次泥坑。每次都是靠人拉马拽、折腾半天才能脱困。

      这个人,用几根破树枝,轻轻一压,就解决了?

      王税曹跳下马,走到凌熠面前,上下打量。

      衣着怪异,面料光滑,没有补丁。面容白净,手指修长,不像劳作之人。但眼神沉静,气度不凡,绝非寻常流民。

      “你是什么人?”王税曹开口,语气不再是居高临下,而是带着一丝审慎。

      张瘸子连忙上前:“官爷,这位是我们路上遇到的先生,姓凌。他有大本事,能治病,能预知山崩,还会——”

      “我问你了吗?”王税曹瞥了张瘸子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凌熠身上。

      凌熠平静地与他对视。

      “懂些巧技。”他说,语速慢,但清晰。

      王税曹沉默了几息,心里快速盘算。

      此人来历不明,但身怀异技。带回成都,无论是修器械、理工务,还是处理杂难杂事,都是可用之人。献给上官,更是一份功劳。

      抓了,可惜。放了,浪费。

      带走,最合适。

      “你是落难之人?”王税曹问。

      “是。”

      “可愿随我回成都?由官府安置,总好过在山林里颠沛流离。”

      凌熠看向东北方向。

      成都,本来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好。”

      王税曹点头,对手下吩咐:“给他牵匹马。”

      张瘸子急了:“先生——”

      凌熠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继续往北,”凌熠说,“成都会见。”

      他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煽情的告别。但在张瘸子听来,那四个字重逾千斤。

      张瘸子咬咬牙,对着凌熠深深一揖:“先生保重!”

      身后,十几个流民齐齐躬身。

      晨光里,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翻身上马,跟在王税曹身后,沿着官道缓缓远去。

      泥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马蹄印。

      张瘸子直起身,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眼眶泛红。

      他知道,这一别,未必还能再见。

      但他也相信,先生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被埋没。

      风从官道上吹来,卷起尘埃。

      成都,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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