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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第192章 山雨 预测暴雨, ...

  •   五丈原,十一月初三,午后
      天,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
      晨间还见得到稀薄的日光,过了午时,大片大片的铅灰色云层便从秦岭方向汹涌而来,迅速吞噬了天空。风势转急,带着土腥和水汽,刮得营旗猎猎狂舞,几乎要挣脱绳索。
      凌熠站在营帐外,手中举着一支特制的、内盛多种吸湿盐类与毛发(简易湿度计)的玻璃管,管壁已凝满水珠。他抬头望向东南天际,那里云层翻涌,隐有低沉雷声滚动。
      “李医官,”他转头对匆匆走来的李焕道,“烦请立刻禀报丞相与姜将军:未来十二时辰内,五丈原及周边百里,将有特大暴雨,恐持续一昼夜以上。雨量远超寻常秋汛。需即刻加固营垒,疏通所有排水沟渠,粮草辎重务必转移至高燥处,加覆油布。另,多备生姜、艾草、干柴,雨后恐寒湿大盛,需防时疫。”
      李焕面色凝重:“凌祭酒,此事可确?”
      “八九不离十。”凌熠语气肯定,“云状、风向、湿度、气压(他自制了简易水银气压计)皆符大暴雨之兆。且,怀表对‘坎’(水)之碎片,感应异常活跃。速去!”
      李焕不再多问,转身疾奔中军大帐。
      命令迅速下达。蜀军大营顿时忙碌起来。将士们被驱策着加固帐篷、挖掘深沟、搬运物资。
      凌熠亲自带人巡视几处关键营区,指导排水沟的走向与深度。姜维调动后军,紧急抢修几处低洼地段的营墙。
      诸葛亮虽在病中,仍披衣起身,于帐口观看天色,随即下令:所有斥候、信使暂停远出;沿河岗哨加倍,注意渭水水位;各营准备足三日干粮,以备不测。
      入夜,亥时初
      第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天幕,映得营垒一片青白。紧接着,炸雷滚过天际,震得大地微颤。
      然后,雨,如天河倒灌,轰然而下。
      不是淅淅沥沥,不是倾盆瓢泼,而是仿佛苍穹破了一个巨洞,无量海水自九天疯狂倾泻。雨点密集得看不清间隙,砸在营帐、地面、盔甲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瞬间,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咆哮的水世界。
      营帐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即便加固过,仍有不少开始漏雨。排水沟迅速被灌满,浑浊的泥水四处漫溢,低洼处很快积起没膝的水坑。巡营的士兵须彼此搀扶,才能在湍急的水流和泥泞中站稳。
      凌熠的“格物”工棚首当其冲,虽做了防水,但一处角落仍被狂风吹开裂缝,雨水灌入,浸湿了部分实验记录和药材。他与两名助手奋力抢救,用身体和油布堵住缺口,忙乱不堪。
      这一夜,无人能眠。
      十一月初四,黎明
      雨势稍歇,转为持续的中到大雨,但天色依旧阴沉如墨。营中已是一片狼藉。到处是泥泞、积水、倒塌的栅栏、破损的帐篷。
      士兵们蜷缩在漏雨的营帐里,点燃湿柴,烟雾呛人。咳嗽声、抱怨声、军官的呵斥声,混杂在雨声中,一片低气压。
      坏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粮官来报:虽有准备,但雨势太急太大,部分粮垛的油布被风掀开,底层的粟米、麦豆已被浸湿,若不及时晾晒,恐将霉变。粗略估计,受潮粮草约占存粮一成。
      接着,军医官李焕面色难看地找到姜维和凌熠:一夜风寒,加上营帐漏雨、地面潮湿,已有上百名士兵出现发热、咳嗽、腹泻等症状,且有蔓延趋势。军中治风寒、祛湿的药材,本就不甚充裕。
      最致命的一击,在午后传来。
      一骑浑身泥浆、几乎虚脱的探马,被搀扶进中军大帐,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脸色煞白的消息:
      “报——!通往陇西祁山堡的粮道,在木门道段,因山洪暴发,两处关键栈桥被冲毁,山体滑坡,道路彻底中断!押运粮草的民夫队被困山中,生死不明!修复……至少需半月以上!”
      帐中死寂。
      祁山道,是蜀军从陇西获取粮食补给的最重要通道。此道一断,大军存粮便成了无源之水。原本就紧张的粮草,如今又损了一成,更雪上加霜。
      消息虽被严令封锁,但如何瞒得住?恐慌如同瘟疫,在潮湿泥泞的军营中,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士兵们窃窃私语,眼中充满了对饥饿和病痛的恐惧,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落。
      傍晚,雨未停,诸葛亮营帐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从帐中传出,撕心裂肺。凌熠与李焕守在榻前,面色凝重。
      诸葛亮午后不顾劝阻,执意冒雨巡视了几处紧要营防,回来后便高热骤起,面色赤红,呼吸急促,咳嗽不止。汤药灌下,收效甚微。至傍晚,竟咳出数口暗红色的血痰,染红了帕子。
      李焕把脉后,手都在抖,对凌熠低声道:“外邪入体,引动沉疴,气血逆乱,心肺俱伤……此次,来势太凶了。若今夜高热不退,恐……恐生厥脱!”
      凌熠心如坠冰窖。他强迫自己冷静,用酒精(他提纯的度数较高的酒)为诸葛亮擦拭额头、腋下降温,又指挥侍从不断更换额上冷敷的布巾。
      他握着自己那简陋的“生命状态综合指数”模型,看着上面象征丞相生命力的曲线,正以前所未有的陡峭斜率,向下坠落。
      帐外,雨声、风声、营中的嘈杂惶乱之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悲鸣。
      对岸,魏军大营,司马懿帐中
      “蜀营乱象已现。”司马师低声禀报,“探马观其灯火,彻夜慌乱。今晨见其营中多处积水,士兵面有饥色。方才细作冒死传回消息,蜀军祁山粮道被山洪冲断,诸葛亮午后巡视营防,归后即重病不起,帐中医官进出频繁,药气浓重。”
      司马懿负手立于帐口,望着南岸雨幕中那一片混乱的灯火,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天助我也。”他缓缓道,“暴雨断其粮道,湿寒损其士卒,诸葛亮又病重……蜀军气数,将尽矣。”
      郭淮道:“大都督,是否趁此良机,出兵击之?”
      司马懿摇头:“困兽犹斗。诸葛亮虽病,姜维、魏延尚在。蜀军虽困,营垒尚固。此时强攻,伤亡必大。不如……再困一困,饿一饿,等其自行溃乱。传令各部,紧守营寨,多备弓弩,严防蜀军狗急跳墙,冒死突围。再派细作,于蜀营周边散播谣言,言其粮尽援绝,丞相将亡,乱其军心!”
      “诺!”
      司马懿望着南方,目光深邃,仿佛已看到那“克复中原”的旗帜,在雨后的五丈原上黯然垂落。
      夜,诸葛亮病榻前
      高热终于稍退,诸葛亮从半昏迷中短暂清醒。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但目光在扫过榻前的姜维、费祎(代表杨仪处理急务)、以及凌熠时,依旧锐利。
      “伯约……”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维在!”姜维抢步上前,单膝跪地。
      “粮道中断……存粮……尚可支几日?”诸葛亮每说几个字,便要喘息片刻。
      姜维咬牙:“若按目前配给,再严格削减……或可支撑二十日。若算上受潮霉变之损……只怕不足半月。”
      诸葛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立即实行……最严配给。士卒口粮……减三成。军官……减五成。老夫……与病员同例。省出之粮……优先供给巡哨、战兵。”
      “丞相!”姜维与费祎同时惊呼。此令一下,军心恐怕……
      “执行。”诸葛亮不容置疑,随即看向费祎,“以杨长史名义……急书成都,奏报军情,请朝廷……速调汉中存粮,另辟粮道,不惜代价,送至前线。告诉陛下……与朝中诸公,亮……尚在,五丈原……寸土未失!”
      “祎领命!”
      最后,他目光转向凌熠,那目光中带着深沉的托付,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恳切。
      “明枢……”他喘息着,“‘禳星’之备……需加速了。然当前之急……在粮草,在稳定军心。你可有……良策,助伯约……度过此难?”
      凌熠望着病榻上这位气息奄奄、却仍在为十万大军、为一国命运苦苦支撑的老人,胸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酸楚,悲愤,责任,还有一股不肯屈服的血性,混杂在一起,冲上头顶。
      他上前一步,在姜维和费祎惊愕的目光中,单膝跪地,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斩钉截铁:
      “熠,愿竭尽所能,助姜将军,稳后勤,定军心,寻生路!”
      “请丞相安心养病!此难关——我等,共闯之!”
      帐外,暴雨如注,惊雷炸响,仿佛天公怒吼。
      而帐内,一颗来自千年后的心,与这个时代最悲壮的灵魂,在此绝境之中,紧紧靠在了一起。
      风暴已至,黑云压城。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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