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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第191章 深研 建立生命状 ...

  •   五丈原,凌熠营帐旁的临时医帐,十月廿七,巳时
      草药的气味混杂着淡淡的腐气,在帐中弥漫。十余名伤兵或卧或坐,有的臂缠麻布,有的腿缚竹板,低低的呻吟与交谈声断续响起。
      凌熠与军中医官李焕对坐于一张简陋木案前。
      案上摊开着几卷素帛,上面是凌熠绘制的各种表格与曲线图,旁边散落着几样奇特的器物:一个以丝绸摩擦琥珀后能吸引轻微纸屑的“验电器”,几支标注刻度的细玻璃管(内盛染色的水银,作简易温度计用),一只带刻漏的脉搏计时沙盘,还有一些连接着铜线、磁石的零碎装置。
      “李医官,有劳了。”凌熠指着一名刚刚被搀扶进来的老兵。那老兵约莫四十许,面黄肌瘦,左肩有一处已结痂的箭创,走路微跛,是前日巡哨时摔伤了脚踝。
      李焕年近五旬,面容清癯,是军中少有的既通医术、又对新奇事物不排斥的医者。
      他捻须点头,示意老兵坐下,先为其切脉,观其舌苔,询问了饮食、睡眠、二便等情状,一一记录在凌熠设计的“病历简表”上。
      “脉象浮缓,舌淡苔白,此气血两虚,兼有湿邪滞留。箭创虽合,然气血未复,加之腿伤,行动不便,瘀滞更甚。”李焕诊断道。
      凌熠仔细记录,然后开始他的“测量”。
      他先请老兵将双手掌心向上,平放于案上铺着的湿麻布上——这是为了增加导电性。
      然后,他取来那套简陋的“生物电”探测装置:两块打磨光滑的铜板,分别置于老兵左右手劳宫穴位置,铜板连接着以丝线悬挂的、极细的磁针,磁针下方有一圈极浅的刻度。
      装置简陋得可笑,灵敏度极低,干扰极大。但凌熠要的,不是绝对值,而是在不同个体、不同状态下的“相对差异”与“变化趋势”。
      他静待片刻,排除干扰,仔细观察磁针的微弱偏转,记录角度。
      然后测量老兵额心、胸口、伤处周围的体表温度(以特制的小型水银温度计紧贴皮肤片刻读数)。
      接着,用脉搏计时沙盘,精确测量其左右手腕脉率、节律,并让李焕同步评估脉象的“力度”与“流畅度”,他用自定的分级标准记录。
      最后,他请老兵静坐闭目,以特制的、涂有感光矿物的布条轻覆其眼,记录其在微弱均匀光线下,瞳孔收缩反应的速度——这是他对“神经反应”的一种极其粗糙的间接评估。
      整个流程耗时近两刻钟。完成后,凌熠赠老兵一包滋补气血的药散,详细告知用法。老兵千恩万谢,拄杖离去。
      “下一位。”李焕唤道。
      进来的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只是偶感风寒,咳嗽鼻塞,但精神尚可。凌熠重复全套测量。
      一整个上午,他们测量了八名伤兵、五名病员,以及两名自愿前来、身体基本健康的士卒作为对照。
      午饭后,凌熠将自己关在帐中,开始整理数据。他将每个人的“病历”描述(气血虚实、寒热燥湿等)与各项测量数值并列,尝试寻找规律。
      工作缓慢而艰难。数据波动很大,干扰因素极多——情绪紧张、测量误差、个体差异、环境温湿度……都可能导致数值的“噪声”。但他有耐心,这是科学研究的基本素养。
      连续三日,他测量了超过三十个样本。数据逐渐在素帛上累积,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发现,那些被李焕诊断为“气血两虚”、“阳虚”、“湿重”的伤病人,其掌心劳宫穴的“微电流”读数(磁针偏转角度)普遍低于健康对照组,且左右手读数差异更大。
      体表温度分布也更不均匀,往往肢体末端温度偏低。脉搏速率或快或慢,但节律的规整性(通过计时沙盘记录的波动)普遍更差。瞳孔对光的收缩反应也略显迟缓。
      虽然每个指标单独看,都可能被质疑,但当这些指标呈现出一致性的趋势时,某种“模式”便开始浮现。
      凌熠尝试用他有限的数学工具,为每个个体计算一个简单的“生命状态综合指数”——将几项关键测量值(微电流强度、体温均匀度、脉率稳定性、神经反应速度)加权后归一化处理。这个指数粗糙不堪,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可比较的、半定量的参考。
      他将健康对照组的指数均值设为一个“基准线”。伤病人的指数,普遍低于这条线。病情越重、状态越差,指数越低,且各项指标之间的“协调性”(他称之为“系统内稳度”)也越差。
      看着这些初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数据,凌熠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了对诸葛亮的远程观察。
      丞相的面色,是一种长期消耗后的、不正常的苍白,有时又会泛起病态的潮红。他的气息,在深谈或咳嗽后,会变得浅促。他握笔、执扇的手,时有难以抑制的微颤。
      他咳嗽的频率,在夜深人静时,透过营帐隐约可闻,沉闷而费力。据极亲近的侍从透露,痰中带血的情形,近来有所增加。
      凌熠没有机会,也不可能对丞相进行直接的、如此细致的测量。
      但他通过李焕,在丞相一次诊脉后,极其谨慎地获得了几个关键数据:静息脉率(偏快,节律偶有间歇),掌心肌肤温度(偏低),以及李焕对“气血大亏、脏腑俱损、阴阳将脱”的严重诊断。
      他将这些有限的、间接的数据,代入他那个简陋的模型。
      计算出的“生命状态综合指数”,远远低于他测量的所有伤病人,甚至低于那个伤势最重、高热才退的老兵。
      而根据模型对有限数据的外推,再结合丞相每日处理军务的强度、睡眠时间、进食量……凌熠在素帛角落,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写下了一个冰冷的“预估剩余有效时间窗口”。
      他盯着那个数字区间,看了很久很久。
      帐外,秋风呜咽。
      十月廿九,夜,诸葛亮营帐
      凌熠将几张写满数据和图表的素帛,轻轻放在诸葛亮案前。他没有解释那些复杂的符号和曲线,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汇报了他的研究思路、方法局限、初步发现,以及……那个基于模型的推断。
      “丞相,”凌熠的声音有些干涩,“此模型粗陋不堪,误差极大,仅能作参考。然综合各项迹象,您的身体……正在多个方面,承受着巨大且持续的压力。系统……正在缓慢但确凿地滑向失衡。若维持当前状态,不做根本性改变或干预,据模型估算,您可从容布置、有效指挥的时间……”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个区间:“大约在两个月到四个月之间。而进入完全失能、危险的状态,可能更早。”
      说完,他垂下头,不敢看诸葛亮的眼睛。
      帐中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良久,诸葛亮轻轻“哦”了一声。
      那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他拿起那几张素帛,就着灯光,细细地看。目光扫过那些曲线、数字、符号,看得很慢,很认真。仿佛那不是对他生命倒计时的冰冷宣判,而是一篇值得研读的学术文章。
      许久,他放下素帛,抬起头,看向凌熠。
      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与亮自知,”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无比,“相差不远。”
      凌熠猛地抬头。
      诸葛亮看着他,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亮自幼读医书,亦通些养生之道。自己身体如何,岂能不知?食少事烦,呕心沥血,如薪柴燃烧,总有尽时。你所测算,不过是以新法,印证了亮心中早已有数的旧账罢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千钧之重:
      “时间……确实紧迫了。”
      凌熠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忽然无比痛恨自己这套粗糙的科学方法,恨它将那悲壮的、模糊的“鞠躬尽瘁”,解构成如此冰冷、具体、残酷的“倒计时”。
      “丞相……”他想说些什么,却哑口无言。
      诸葛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神已恢复清明与坚定:“明枢,你做得很好。此法虽粗,却让‘病’与‘衰’,有了可量、可察、可论之据。这于医道,于后世,或有大用。于亮……亦让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得以消散。”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凝视着雍凉的山川城池,背影挺直,却透出无边的孤寂与沉重。
      “两个月到四个月……”他低声重复,仿佛在掂量这短暂光阴的每一寸重量,“够了。够亮再行几步棋,再布几着子,再……为大汉,多争一线天光。”
      他转过身,看着凌熠,目光如古井深潭,却燃着不肯熄灭的星火:“明枢,‘禳星’之备,需再加速。你继续深研此法,若有进展,随时报我。其余诸事,亮自有安排。”
      凌熠肃然,深深一揖:“熠,必竭尽全力。”
      退出帐外,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凌熠抬头,夜空如墨,无星无月。
      只有怀中怀表,六块碎片传来稳定的微温,以及中心“兑”卦那似有若无的、仿佛共鸣般的微弱悸动。
      他握紧了拳头。
      时间,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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