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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162章 定策 密室定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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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丞相府,地下密室。
青铜雁鱼灯的光芒,将不大的石室照得一片昏黄温暖,却也照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诸葛亮、凌熠、杨珩,三人围石桌而坐。桌面上摊开着杨珩带来的几卷文书,以及凌熠那份报告的副本。
诸葛亮已简略通报了午后至晚间,外界流言发酵的最新情况。凌熠面色沉静,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偶尔无意识屈伸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杨珩则一如既往地沉静,只是目光在掠过那些被添油加醋的谣言摘要时,闪过一丝冰冷的锐意。
“外间传言,大抵如此。”诸葛亮将一份记录着流言要点的素帛推向一边,目光看向凌熠与杨珩,“其势汹汹,其辞烈烈。明日朝议,彼等必以此发难。攻势,料想有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一屈下:“其一,攻你‘亵渎天道’,动摇‘天命’根本,坏朝廷教化之基。其二,攻你‘诋毁先贤,抹杀赤壁之功’,实为影射亮之功业,其心回测。其三,恐有人浑水摸鱼,将你与‘专权跋扈’、‘收买人心’等旧事重提,甚至……以史为鉴,行诛心之论。”
每说一点,凌熠的心便沉一分。这已不仅是学术争论,而是全方位的、旨在将其人格与学说彻底污名化、甚至置于死地的组合攻击。
“不过,”诸葛亮话锋一转,语气沉稳如山,“彼有长矛,我亦有坚盾。倾泓。”
杨珩应声,将面前几卷文书展开。一卷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分门别类;另一卷则是一些简单的图表和要点归纳。
“丞相,凌君。”杨珩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妾与杜衡等人,根据外界流言和可能指控,整理了应对要点与证据链。”
她指着文字卷:“此为针对各类指控的应答腹稿。如对‘亵渎天道’,可引《易》之‘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大学》之‘格物致知’,阐明探究物理正是体察天道运行之一种,格物即是‘明天理’之始,绝非悖逆。并列举历代先贤观测天象、改良农具亦为‘格物’之例。”
“对‘诋毁赤壁之功’,”她指向图表部分,“妾将凌君报告中关于强调‘人谋关键’、‘庙算英明’的段落单独摘出,并附上凌君历年对丞相推崇备至之言论记录。可明确指出,凌君之析,正是为了凸显在复杂莫测之条件下,丞相与周都督决策之艰难与伟大,反证‘人定胜天’之精神,何来‘抹杀’?”
“至于‘收买人心’、‘勾结边将’等旧调,”杨珩顿了顿,语气转冷,“有陇西羌使为证,有陆抗将军谢函为凭,更有凌君历年所创实绩清单。可反问,若此等利国利民、结交邻邦之举是‘结党营私’,那何为‘公忠体国’?”
她最后总结:“妾以为,明日朝堂,凌君当以‘守正’与‘务实’为要。守正,则根基立于圣人之言;务实,则拳拳归于利国实绩。于虚无缥缈之‘天命’玄谈,可承认其高远,但重申‘天道远,人道迩’,为政者当先尽人事。于敏感之历史公案,可尊重其神圣,但强调‘以史为鉴,可知兴替’,析其因是为后世谋。不主动辩驳,不陷入细节纠缠,只牢牢守住‘格物为明理,明理为致用’之底线。”
诸葛亮听罢,缓缓颔首,眼中露出赞许:“倾泓所虑甚周。明枢,可记下了?”
“熠铭记于心。”凌熠郑重点头,杨珩的准备,犹如给他披上了一件无形的铠甲,心中踏实了许多。
“好。”诸葛亮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在杨珩身上,语气转为深沉,“倾泓,你之学堂,明日当有另一重任。”
“请丞相吩咐。”
“明日散朝之后,无论结果如何,谯周及其核心门人,必有聚会,或庆功,或谋划下一步。李严一党,亦不会毫无动作。”诸葛亮手指轻叩桌面,“我需要知道,他们私下真实的反应,尤其是……是否有超出此次论辩的后续打算。谯周或许只是卫道心切,然李严……其心难测。你需设法,探知其核心圈子的风声。”
他略一沉吟:“你父亲(杨仪)身居尚书令,与各方均有公文往来,或有关节可通。此事需极隐秘,你当自行斟酌,量力而行。知晓风向,我便能预作绸缪。”
杨珩心中明了。这是要她动用手头的一切资源——杨仪的门路、秘密学堂中可能的人脉、甚至市井间的眼线——在朝议之后,立刻展开情报搜集工作,充当诸葛亮的耳目。任务艰巨,且风险不小。
但她毫无迟疑,肃然应道:“妾明白。凌君在前明枪暗箭,妾在后方,必竭尽全力,监听风向,辨析虚实,不使二位耳目蒙蔽。”
凌熠看着杨珩沉静而坚定的侧脸,胸中热流涌动。有她在后方,有丞相在前方运筹,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亦无所畏惧。
诸葛亮最后看向二人,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提起桌上的陶壶,为三人面前的茶杯斟满清茶,然后自己率先举起。
“以茶代酒。”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在石室中回荡,“明日一战,非仅关乎明枢个人荣辱,更关乎‘格物’之学能否在此朝堂之上,争得一席正名之地;关乎这朝野风气,能否从空谈虚玄,稍向务实致用偏移一线;亦关乎……我等所信所行之道,能否见容于此世。”
他目光如炬,扫过凌熠与杨珩:“望我等三人,同心同德,各尽其责。望天佑……正道。”
“同心同德,各尽其责!”凌熠与杨珩齐声应和,举起茶杯。
三只粗瓷茶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响声。清茶一饮而尽,微苦,而后回甘。
石室内,灯火长明,映照着三张坚毅而沉静的面容。室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初夏的虫鸣,不知疲倦地嘶叫着,仿佛在预告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与随之而来的、必将响彻云霄的惊雷。
风暴已至门前,而壁垒之内,剑已拭亮,盾已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