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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161章 流言 李严暗中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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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凌熠于丞相府述职的同一日,一股暗流已在成都的士林清议圈子中,悄然而剧烈地涌动起来。
最先是在城西的“文津阁”——几个太学博士和喜好清谈的官员常聚的茶楼雅间。有人“无意间”提起,刚从江夏回来的友人那里,听说了凌熠凌监正关于赤壁之行的“高论”。
“听说啊,那位凌监正认为,赤壁那把烧塌了曹孟德半壁江山的大火,没什么稀奇的!”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博士压低声音,表情夸张,“不过是碰巧刮了东风,碰巧曹军把船连起来了,碰巧周瑜黄盖用了火攻,再加上……嘿,水底下可能还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帮着烧旺了点!就这么凑巧,成了!”
“荒谬!”立刻有人拍案,“赤壁之功,乃汉室再兴之兆,天命所归!岂是‘碰巧’二字可以轻辱?”
“就是!如此说来,武王伐纣,也是碰巧商军倒戈?高祖斩蛇,也是碰巧遇到大蛇睡觉?”
流言如同滴入沸油的冷水,迅速炸开,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变形、膨胀、添枝加叶。凌熠报告中冷静克制的“五缘耦合”、“或存之异数”等分析,在口耳相传中,迅速被简化为极具冲击力和煽动性的口号——
“凌熠放言:赤壁之战,无非天时地利加巧合!”
“凌监正考证:江底有‘阴物’,助周郎成其功!”
“格物之学新论:世间无天命,成败皆偶然!”
到了午后,这股风已经刮到了城东官邸区,谯周的府邸之中。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七八名谯周的门生弟子、以及几位素来与他交好、秉持古礼的官员、太学博士,济济一堂,人人脸上皆是愤慨与忧色。
“恩师!”一名中年博士须发戟张,怒不可遏,“那凌熠小儿,狂悖至此!竟敢将赤壁之功,与那等水底腐物、阴湿之气相提并论!此非仅亵渎赤壁捐躯之万千英灵,更是将武王伐纣、高祖提剑、光武中兴乃至今日汉室国运,皆置于可被其所谓‘格物’剖析、归为‘多重条件耦合’的境地!如此,则‘天命靡常,惟德是辅’何在?‘圣人以神道设教’何在?这简直……简直是在掘我华夏千古道统之根脉啊!”
另一人接口,声音发颤:“此子其心可诛!其学更毒!初以奇技淫巧惑人耳目,今则图穷匕见,竟欲以‘物理’代‘天理’,以‘实证’灭‘天道’!长此以往,世人皆不敬天地,不畏鬼神,不读诗书,不重仁义,只知追逐器用之利,计较锱铢之功。礼崩乐坏,人欲横流,国将不国!”
“何止!”又有一人阴恻恻地道,“他如此贬低赤壁之功,将丞相与周都督的庙算奇谋,置于与‘水底阴物’同等地位,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暗讽丞相之功,亦不过侥幸?此人……莫非是魏国细作,故意来乱我朝纲,毁我栋梁?”
群情激愤,唾沫横飞,仿佛凌熠及其“格物”之学,已成腐蚀国本的剧毒,必须立刻铲除。
端坐于主位,一直闭目捻须、沉默不语的谯周,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平时总是半开半阖,似在瞌睡,此刻睁开,却射出两道冰冷而锐利的光芒,瞬间压下了满室的嘈杂。
他并未立刻斥责凌熠,反而长叹一声,声音沉痛,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忧虑与失望:
“诸君稍安。凌熠其人,老夫早年观其汉中栈道、江东舟舰之图,便觉其学虽奇,然重器轻道,已埋祸根。后闻其立‘格物监’,专务奇技,更与姜维等武将过从甚密,便知此非国家之福。”
他环视众人,语气愈发沉重:“然老夫万万未料,其人之狂悖,其学之流毒,竟至于斯!赤壁者,何地也?乃汉室气运转折之枢,正气凛然之所!彼竟以腐草荧光相比,以水底阴浊附会!此非学问之争,实乃人鬼之辨,正邪之斗!”
他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其所谓‘格物’,看似探究万物之理,实则是要将煌煌天道、昭昭史册,皆纳入其‘器用’‘实证’之框格,从而抽空其神髓,泯灭其大义。使忠孝节义,沦为可计算之得失;使天命人心,化为可测量之数据。此乃披着‘实学’外衣的狼子野心!其目的,便是要绝圣人之路,塞仁义之门,使天下人尽成只知利害、不识大体的禽兽之辈!”
这番话,将凌熠及其学说,彻底钉在了“反道统”、“灭人伦”的耻辱柱上,上升到了关乎文明存续的高度。
“恩师明鉴!”众人齐声附和,神情激动,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然则,丞相似乎颇为回护此人……”有人迟疑道。
谯周眼中寒光一闪:“丞相乃国之柱石,夙夜操劳,或一时被其小术所惑,亦未可知。然吾辈既读圣贤书,明春秋义,岂能坐视邪说横行,蛊惑君上,败坏士风?明日朝会,必要当着陛下与百官之面,撕开此子画皮,揭露其学之虚妄与用心之险恶!纵使得罪于丞相,为江山社稷计,亦在所不惜!”
“愿随恩师,肃清朝纲,匡扶正道!”众人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几乎与此同时,在城中另一处颇为豪奢的宅邸内,李严正与几名心腹密谈。关于凌熠“赤壁妄论”的消息,也已传到了他们耳中。
“李公,此乃天赐良机啊!”一名幕僚兴奋道,“谯允南(谯周)那老腐儒,最重这些虚头巴脑的天命道统。凌熠此番是直接捅了他的心窝子。明日朝堂,必有狂风暴雨。我等只需……”
李严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我等只需,静观其变,适时……添一把柴,扇一阵风即可。谯周等人是钝刀,砍的是‘道义’。必要时,我们这柄快刀,可以帮他……‘开锋’。比如,提醒一下诸位同僚,古往今来,似这般不敬天命、专务奇技、又颇得兵将之心者……前朝王巨君(王莽)篡汉前,是何等谦恭下士,笼络人心?那曹孟德掌权之初,又是如何‘任人唯贤’,‘唯才是举’的?”
他声音不高,却让在座几人都感到一阵寒意。这是比“道统之争”更直接、更恶毒的政治攻击,将凌熠隐隐与那些“篡逆权臣”的早期形象挂钩。
“妙!李公高见!”幕僚抚掌,“如此,纵使丞相力保,陛下心中也必生芥蒂。凌熠纵有通天之术,失了圣心,又有何惧?”
夜色渐深,成都城中,关于凌熠“狂悖言论”、“险恶居心”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特定的圈子中蔓延、发酵。明日大朝,已注定不会平静。一场针对凌熠个人及其毕生所学、以“卫道”为名、行“诛心”之实的舆论风暴与政治围剿,已完成了最后的酝酿与集结。
乌云压城,山雨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