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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155章 离六 潜入江底, ...

  •   建兴十年,六月二十,夜。
      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云隙间偶尔闪烁。江面漆黑如墨,唯有夜风掠过芦苇的飒飒声,和江水永不停歇的低吼。白日里繁忙的航道,此刻一片死寂。
      那艘经过改造、搭载着“潜水钟”的调查船,在几艘护卫小舟的簇拥下,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鬼见愁”水域。没有灯火,只有船首船尾以黑布严密遮掩的、仅能照见脚下甲板的微光灯笼。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身着深色衣物,动作轻缓。
      船只凭借白日反复勘测留下的浮标,精确地定位在“老鱼鹰”等人标记的气泡上涌点上方。此处水流相对平缓,水底是相对平整的淤泥。
      巨大的“潜水钟”被粗大的绳索和木架吊在船侧,在黑暗中像一个蹲伏的巨兽。
      钟体已经过最后检查,内壁悬挂了一盏特制的、带有铜丝护罩的“气死风灯”,光线被控制在最低限度,仅够钟内照明。
      钟内一角,摆放着几样特制工具:一把长柄的、前端带有夹钳和刮刀的铜制工具,一柄掺了“坤二”石粉的短柄精钢刻刀,几个用多层油布和皮革缝制、内衬软木的防水革囊,以及那方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星影纱”。
      凌熠与陆抗已换上紧身的鲨鱼皮水靠,外罩轻便皮甲。凌熠将怀表贴身藏好,陆抗则在腰间佩了短刀,背负一张轻便的□□和数支短矢。
      “二位,千万小心。”老船匠徐翁站在主吊索旁,花白的胡须在夜风中微颤,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老汉在此执绳,定保此钟平稳起落。以拉动信号绳为号,一长一短为下降,两长为上浮,连续急拉为有险,速升!”
      “有劳徐翁!”凌熠与陆抗最后检查了随身物品,对徐翁及周围肃立的军士、水手们抱拳一礼,随即掀开钟顶的入口盖板,鱼贯钻入钟内。
      盖板从外部扣紧、密封。钟内顿时陷入一种沉闷的寂静,只有彼此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那盏孤灯燃烧发出的轻微滋滋声。空气带着桐油、皮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放!”徐翁苍老而坚定的声音透过厚厚的木板隐约传来。
      紧接着,一阵吱呀呀的绞盘转动声,吊索缓缓放松。钟体猛地一沉,随即传来水流冲刷外壁的哗哗声。失重感传来,光线迅速变暗。透过顶部的琉璃窗,可以看到水面带着细碎的气泡迅速上涌,没过窗口,然后是一片绝对的、幽暗的墨绿色。
      世界仿佛被隔绝开来。
      只有绞盘放绳的摩擦声、水流声,以及彼此的心跳声。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钟内狭小的空间,在琉璃窗上投下两人晃动的影子。窗外,是深不可测的黑暗江水,偶尔有细微的反光,不知是浮游生物,还是别的什么。
      钟体持续下沉。压力逐渐增大,耳膜开始感到胀痛。凌熠和陆抗做着吞咽动作,平衡耳压。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息,但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脚下一震,伴随着沉闷的触底声,钟体停止了下降,微微倾斜,然后稳住了。到了。
      凌熠深吸一口钟内那已开始变得有些污浊的空气,提起那盏有护罩的风灯,凑近琉璃窗,向外照去。
      昏黄的光晕刺破水下的黑暗,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
      景象映入眼帘的瞬间,即使早有心理准备,陆抗还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灯光所及,是一片诡异而阴森的“水下坟场”。
      巨大的、早已朽烂发黑的船体龙骨和肋材,如同巨兽的残骸,东倒西歪地半埋在漆黑的淤泥中。锈蚀成红褐色的巨型铁锚、断裂的船桨、扭曲的金属构件,散落其间。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沉船朽木之间,隐约可见森森白骨,有的完整,有的散碎,与淤泥、水草纠缠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非人间的惨淡色调。一些适应了黑暗的小鱼小虾,在光束中惊慌地窜开。
      而在大约两丈开外,灯光聚焦之处,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一块巨大的、倾斜的船板,半陷在淤泥里。船板上,密密麻麻嵌着不下数十枚锈蚀严重的箭镞,更有几支箭杆的残骸深深没入木板。
      而在这块船板的中心位置,那片在日光下曾闪烁五彩斑斓光泽的结晶体,在昏黄的水下灯光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更加诡异、更加内敛的暗色调,仿佛有暗红、幽绿、昏黄的光芒在其内部缓慢流转、呼吸。
      结晶体的范围,比之前“老鱼鹰”带上来的那块更大,几乎覆盖了船板近三分之一的面积,厚度也明显超过一尺。
      就在凌熠目光锁定那片结晶体的刹那——
      怀表!紧贴胸口的怀表,骤然变得滚烫无比!那热度几乎要灼穿皮肉,表盘之下,“离”卦方位的光芒疯狂闪烁,赤红如血,甚至透过衣物,在昏暗的钟内投下一小片颤动的红光!
      凌熠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晃。
      “先生?!”陆抗立刻扶住他,眼中露出惊疑。他也看到了凌熠胸口衣物下透出的、不正常的微光。
      “无妨……是那奇物感应。”凌熠咬牙忍住那灼痛,低声道。他早有预料,但碎片近在咫尺时的反应,还是比预想的更强烈。这更证实了目标无误。
      他定了定神,示意陆抗稳住钟体(钟体底部是开口的,坐于淤泥上,需防止过度倾斜或陷入),自己则小心地挪到钟体边缘。从这里,可以探出半个身子,腰部以下浸入水中。
      江水冰冷刺骨。凌熠打了个寒颤,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那柄长柄铜钳。钳口经过特殊打磨,内侧有细密的锯齿,用于夹持和刮擦。
      他操控着长柄,将钳口缓缓伸向那片结晶体。灯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水下的沉船遗骸和森森白骨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钳口轻轻触碰到结晶体表面。
      “嗡——!”
      一声低沉得几乎像是幻觉、但又真切在脑海中响起的嗡鸣震荡开来!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在精神上!
      与此同时,结晶体内部那流转的暗色光芒骤然明亮了一下,尤其是被触碰的部位,瞬间迸发出一小簇刺目的、带着高温的红光!周围的水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起细密的气泡,温度似乎也上升了些许。
      凌熠手腕一震,铜钳几乎脱手。他咬紧牙关,稳住心神,没有退缩,反而更专注地感受着从钳子传递来的、极其细微的震动和能量反馈。
      他闭上眼,并非用肉眼去看,而是调动起对“坤二”碎片的细微感应能力,去“触摸”那结晶体之下、“离六”碎片与这块腐朽船板、与周围水底环境之间,那无形的能量连接脉络。
      找到了!在结晶体与船板结合最紧密的几个点,能量脉络异常清晰、强韧。
      凌熠收回铜钳,换上了那柄掺有“坤二”石粉的短柄刻刀。他将心神凝聚于刀尖,将体内那微弱的、源自“坤二”的、代表“承载”与“稳固”的波动,缓缓注入刀锋。
      然后,他再次探出手臂,刻刀精准地刺向第一个能量节点——结晶与朽木结合处的一道细微裂缝。
      刀尖触及的瞬间,没有刺目的红光爆发,反而发出一声轻微但清晰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咔嚓”声。那处原本坚韧异常、似乎与船板融为一体的结晶体,在蕴含“坤二”之力的刻刀下,竟然如同被加热的油脂般,被“切”开了一道平滑的缝隙!缝隙中,有炽热的红光一闪而逝,旋即湮灭。
      有效!凌熠精神一振,如法炮制,沿着感知到的能量脉络,用刻刀小心而精准地“切割”。每一刀落下,都伴随着轻微的碎裂声和一闪而逝的红光,以及怀表传来的、愈发灼热而急促的脉动。
      陆抗在钟内紧紧盯着,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他看到凌熠的动作稳定而果断,那奇特的刻刀似乎对那坚硬的结晶体有某种克制作用。
      但他也看到,随着凌熠的“切割”,结晶体周围冒出的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甚至开始有丝丝缕缕淡黄色、带着刺鼻腥臭的气体,从缝隙中溢出,在水里形成诡异的烟柱。
      凌熠也注意到了。这是碎片能量被扰动,其下被长期压制、富含磷化物和硫化物的沉积泥浆开始剧烈反应、释放气体的征兆!必须加快速度!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与冰冷的江水混合。
      手臂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和高度专注而开始酸麻。但他不敢有丝毫分心,刻刀沿着最后也是最粗大的一条能量脉络,用力划下!
      “嗤啦——!”
      一声更大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的声响!整个结晶体猛地一震,与船板连接的最后一点被彻底切断!
      就在这一刹那——
      “咕嘟嘟嘟——!”
      结晶体下方,那块被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区域,仿佛打开了地狱的阀门!大量混浊的、带着浓烈臭鸡蛋和腐烂气味的黑黄色泥浆,混合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气泡,猛烈地喷涌而出!气泡中裹挟着高浓度的磷化氢和硫化氢,瞬间将周围的水体搅得一片污浊!
      部分有毒气体顺着水流,涌入了敞口的钟体底部!
      “咳!咳咳!”陆抗首当其冲,吸入一口,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恶心,喉咙和眼睛如同被火燎过一般刺痛!他踉跄一步,扶住钟壁。
      凌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气体喷发冲击,但他早有防备,立刻屏住呼吸,同时强忍不适,眼疾手快!
      就在结晶体彻底脱离船板、向下坠落的瞬间,他手中的长柄铜钳闪电般探出,精准地夹住了那从污浊泥浆中显露出来的、约莫鸡蛋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流淌着灼目赤红光芒的晶体——正是“离六”碎片!
      入手滚烫!即使隔着铜钳和厚厚的防烫手套,依然能感受到那惊人的热量!碎片的红光如同有生命般闪烁、流淌,将周围浑浊的江水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凌熠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力,将碎片猛地捞起,以最快的速度塞进早已准备好的、内衬软木和石棉的特制防水革囊中,然后死死扎紧袋口!
      就在碎片被收入囊中的瞬间——
      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那剧烈喷涌的黑黄泥浆和气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平息。周围水体中弥漫的刺鼻气味开始快速消散。原本从结晶体(现在已成为无源之石)和碎片脱离处散发出的、那种令人不安的躁动与灼热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怀表传来的灼痛也迅速减轻,只剩下稳定的、温热的脉动,仿佛找到了归宿的游子。
      成功了!碎片被成功剥离并收取!其能量场被暂时隔绝!
      “升!快升!”凌熠顾不得其他,对陆抗大喊,同时奋力拉动连接水面、贯穿通话竹管的信号绳——连续急促的拉扯!
      陆抗虽头晕目眩,但也知情况危急,同时用力拉动另一根信号绳。
      水面上,一直紧绷着神经、死死盯着绳索动静的徐翁,感受到那急促连续的拉拽信号,脸色大变,嘶声吼道:“快!起!快起钟!”
      绞盘在力士的全力推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开始疯狂反向转动!吊索瞬间绷紧!
      水下的钟体猛地一震,开始快速上浮!
      凌熠和陆抗死死抓住钟内的固定环,随着钟体剧烈摇晃上浮。钟内弥漫的有毒气体尚未散尽,两人都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发闷,视线也开始模糊。
      上浮的过程似乎无比漫长,又似乎只在瞬息。哗啦一声巨响,沉重的钟体破开水面,带起巨大的水花!
      顶部的入口盖板被从外面迅速打开,新鲜、冰冷、带着江水腥味的空气猛然涌入!
      “咳!咳咳咳!”凌熠和陆抗几乎是同时扑到入口边,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剧烈地咳嗽着,将肺里污浊的气体排出。灯光映照下,两人脸色都有些发白,陆抗尤其严重,眼珠布满血丝。
      “将军!先生!”徐翁和几名军士焦急地探进头。
      “无事……快,拉我们上去……”凌熠勉强说道,一只手却紧紧按着腰间那个装着碎片的革囊。那里,依旧传来温热的触感,但已不再灼人,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稳的脉动。
      陆抗在军士的搀扶下爬出钟体,瘫坐在甲板上,仍不住地咳嗽干呕,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看向凌熠。
      凌熠也被拉了上来,浑身湿透,冰冷刺骨,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迎着陆抗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腰间的革囊。
      陆抗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极其疲惫却又充满兴奋的笑容。
      江风呼啸,吹散残留的毒气,也吹动着船上摇曳的灯火。
      脚下,幽深的江水依旧墨黑,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困扰赤壁数十年的“鬼火”之源,那深藏江底的炽热之谜,已被取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个看似普通的革囊之中。
      子夜赤壁,取火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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