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第111章 试航 镇江舰改装 ...
-
十一月二十,大吉,利出行。
辰时,石头津外,长江主航道。秋高气爽,江风自东南来,劲而不疾,正宜试航。
岸边高台,旌旗招展。
孙权御驾亲临,着赤色戎装,外罩金线玄甲,按剑立于台前。
左右文武簇拥,张温、薛综、诸葛恪、吕琮、陈工官等皆在。
蜀使邓芝、凌熠居客位稍侧。
江面已清场。唯“镇江”一号巨舰,静泊于江心。经数日休整,舰体已重新上过一道清漆,玄青之色在日光下深沉内敛。
舰首螭吻金饰重新描过,熠熠生辉。最显眼处,在于其帆装——
主桅之上,新制的巨帆已然升起。帆骨以老竹削制,前缘薄如刀刃,向后渐厚,呈流畅弧线,确如凌熠所绘“翼形”。
帆面以浸透桐油与某种胶质的厚葛布蒙就,紧绷于骨上,在风中微微鼓荡,线条凌厉,与旧式硬帆的平板之感截然不同。
两侧舷外,靠近水线处,可见两块黝黑长板微微探出水面,正是“披水板”。尾舵虽仍巨大,然细观其入水部分,轮廓已见优化,更显狭长流利。
“启禀陛下,‘镇江’舰改装已毕,请旨试航。”水师都督出列奏道。
孙权目光灼灼,挥手:“准!”
“得令!”
令旗挥动,战鼓擂响。
“镇江”舰上,号角长鸣。水手各就各位,动作迅捷。主帆缓缓调整角度,吃满东南风。
巨舰微微一震,随即如苏醒的巨兽,开始移动。
初始缓慢,继而加速。新帆借风之效立显,帆面弧线完美捕捉风力,推动舰体破浪前行,速度竟比众人印象中的旧态快了近三成!
且航行姿态极稳,船首昂然,破开江面,白浪如雪向两侧分开。
“好!”台上已有武将忍不住低赞。
“逆风转向测试!”都督喝令。
令旗再变。舰上水手操纵帆索,巨大翼帆随之偏转。
同时,舵手扳动舵轮。在众人注视下,这艘以笨重著称的旧式楼船,竟在江心划出一道比以往迅捷、平滑得多的弧线,船首稳稳指向东北——近乎逆风方向。
“这……竟能如此贴近逆风而行?”通晓水战的吕琮面露惊容。旧式楼船逆风需走“之”字,折线角度很大,效率低下。
而眼前“镇江”舰的迎风角明显更小,这意味着在逆风环境下,它能以更短的折线、更少的转向次数前进,航速与灵活性大增。
孙权抚须不语,目光紧随江中巨舰。
接下来是顺风疾驰测试。舰船调整至顺风满帆。
刹那间,翼帆饱满如巨鸟之翼,舰身猛地一窜,速度暴增!船头劈开江水,浪花激溅几达舷墙,留下一道长长的、翻滚的白色航迹,真有“长风破浪”之势。
台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
“急转测试!测其稳性!”孙权忽然开口。
命令传下。江中“镇江”舰得令,在高速顺风航行中,猛地向左急打满舵!
若在以往,如此巨舰高速急转,船身必然剧烈倾斜,甲板物品滑落、人员站立不稳都是常事,甚至有倾覆之险。
然而此刻,但见舰身随着转向自然产生倾斜,然幅度远小于预料!
就在倾斜加剧的刹那,左舷那块“披水板”没入水中的部分陡然受力,产生巨大的抗侧倾力矩,配合船体自身稳性,硬生生将倾斜之势遏住、回正!
整个急转过程,虽有惊险,却稳稳完成,船身摇摆幅度控制在安全范围内,迅速恢复平稳。
“妙哉!”薛综忍不住拊掌,“凌尚书这‘披水板’,真乃定海神针!”
张温亦微微颔首,眼中神色复杂。
诸葛恪盯着那舰,少年锐气的眼中闪过强烈兴趣与思索。
吕琮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看向凌熠的眼神,少了几分敌意,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审视。
一系列测试完毕,“镇江”舰缓缓驶回,在江心下锚。舰身稳立,帆桅如林,在秋阳江风中,自有一股焕然新生的雄浑气度。
高台上寂静片刻。
孙权忽地仰首长笑,声震四野。
“哈哈哈!好!好一个‘镇江’!好一个凌明枢!”
他转身,目光如电,直射凌熠:“昔闻鲁班之巧,墨翟之智,朕尝恨不能生于其时,一睹其能。今日见凌卿翻手之间,令朕之旧舰脱胎换骨,焕然新生!此非鬼神之力,实乃格物穷理、巧夺天工之智!朕,今日方知‘实学’之威,竟至于斯!”
他大步上前,竟亲手扶住欲行礼的凌熠手臂,目光炽热:“凌卿,朕这‘镇江’舰,经你之手,可还当得‘水上长城’之名?”
凌熠垂首:“陛下谬赞。此舰本就筋骨强健,功勋卓著。熠不过略作疏导,去其沉疴,增其利齿。皆因陛下信重,陈工官、徐翁及众匠用心,方能功成。非熠一人之力。”
不居功,不矜才。孙权眼中赞赏更浓。
“传旨!”孙权回身,声如洪钟,“凌明枢献技有功,助朕强固水师利器。赏金百斤,蜀锦五十匹,东海明珠一斛!陈工官、徐三及一应有功匠役,皆重赏!着将作监、水师督造司,细研凌卿所献诸法,酌情改良各型战船,以增我东吴水师之威!”
“陛下圣明!”台上台下,山呼海啸。
陈工官激动下拜。徐翁在远处匠役中,遥遥躬身。
凌熠与邓芝亦躬身谢恩。
张温笑容满面,上前恭贺。
然其目光扫过凌熠时,那眼底深处的思量,却愈发幽深。凌熠今日之功,已非“奇技”可概,其展现出的能力,足以影响国之大器。此人,是宝,也是极大的变数。
诸葛恪挤上前,冲着凌熠一抱拳,朗声道:“凌先生,恪往日多有唐突,今日方知人外有人。他日有暇,定要再向先生请教这‘格物’妙理!”
凌熠还礼:“诸葛都尉客气,熠随时恭候。”
吕琮亦走了过来,沉默片刻,方道:“凌尚书,琮为前日殿上失礼,致歉。此舰……乃先父昔日爱舰。见其重获新生,更胜往昔,琮……感激不尽。”说罢,竟是郑重一揖。
凌熠侧身避开:“吕将军言重。此舰有功于国,有荣于史,能为其尽绵薄,熠之幸也。”
孙权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笑而不语。待众人稍静,他忽对凌熠道:“凌卿大才,朕心甚喜。朕之少子孙虑,近日正需饱学之士导其向学。卿之‘格物’实学,正可涤荡虚浮。不知凌卿可愿暂留建业些时日,为皇子师,顺便……也好让朕这江东匠作,多沾些卿之灵气?”
此言一出,台上气氛微凝。
暂留?为皇子师?这究竟是赏识挽留,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扣留”或“招揽”?
邓芝面色不变,袖中手指微蜷。
凌熠心念急转,躬身道:“陛下厚爱,熠感激涕零。然熠奉使而来,皆有定程。陛下所命改良水师之术,细则已交付陈工官,匠人若有不明,熠亦可书信详解。至于为皇子师……熠所长在格物工巧,于经史子集、治国大道,实非所长,恐误皇子学业。且我主在蜀,北伐大计方兴,熠之职司亦在将作,恐难久离。还望陛下体谅。”
婉拒,但理由充分——职责在身,所学非宜,且已留下技术。
孙权凝视凌熠片刻,忽又大笑:“罢了,朕知卿乃国士,非池中之物。强留反而不美。邓使君——”
“外臣在。”
“贵国有凌卿这般人物,实乃大幸。归国后,代朕向贵国陛下及诸葛丞相问好。吴蜀之盟,当如此舰,历久弥新,共御风浪!”
“外臣谨记,必当转达。”邓芝躬身。
试航圆满,厚赏已下,挽留被拒。一场大戏,看似宾主尽欢,落下帷幕。
阳光正烈,江风浩荡。
凌熠立于高台,衣袂飞扬。怀中怀表,四光流转,其中青碧之色,随江风隐隐呼应。
技术之威,已显。
然江东之水,其深几许,其下暗流,恐怕才刚显露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