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方家的厨子 第 ...
-
第十章:方家的厨子
方锦文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沈棠站在二楼的窗后,把他的背影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稳,甚至在跨出大门的那一刻微微侧了一下头,余光扫过府衙的匾额。那个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打量——像是在评估这座衙门有多大能耐动得了他。
沈棠把窗子关上,转身回到书案前,翻出方家的所有卷宗和相关记录。
不仅仅是宋氏的案子,还有方德茂的绸缎庄、方家的亲戚关系、方家与府丞的来往记录。这些东西散落在不同的卷宗里,像一堆碎纸片,但沈棠有一种直觉——把它们拼在一起,会看到一幅更大的图景。
“系统,能不能帮我整理方家的人脉关系网?”
“打工币余额不足。当前余额:15。此功能需300打工币。”
沈棠叹了口气,决定先靠自己的脑子。
她列了一张清单:
·方德茂:方锦文之父,方记绸缎庄东家
·方锦文:香烛铺老板,宋氏之夫
·方锦文续弦妻:城西米铺沈家女儿,沈氏(非本家)
·方家管家:刘福,在方家做了十五年
·方家厨子:姓赵,大家叫他赵师傅
·方家丫鬟:两个,一个叫春兰,一个叫秋菊
这些是明面上的人。还有暗面上的——府丞孙大人,据说是方德茂的远房表亲;孙郎中,虽然已经入狱,但之前给吴氏看过病,也认识方家的人;王德茂,卖生附子的药铺掌柜,与方德茂是邻居。
沈棠把这些人名写在纸上,用线条连起来,越连越密,越连越像一个网。
她拿起笔,在网的中心画了一个圈,写下两个字:方家。
周明远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沈棠趴在桌上,周围铺满了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你在织网?”周明远问。
“在找突破口。”沈棠指着纸上的人名,“方锦文太冷静了,正面审不出东西。但人总有软肋,他的软肋不在他自己身上,而是在他身边的人身上。厨子、丫鬟、管家、续弦的妻子——总有一个知道内情。”
周明远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那张“网”,目光在“厨子”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先从厨子开始。”他说,“宋三娘说过,宋氏曾抱怨方家的饭菜里有一种她吃不惯的调料,闻着想吐。如果宋氏是被慢性下毒的,厨子是最直接的经手人。”
“你不怕厨子被收买了?”
“怕。但收买一个人需要一个理由——钱、情、把柄。我们先查清楚赵师傅是什么样的人,然后再决定怎么审。”
沈棠点头,把“厨子”两个字圈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沈棠和周明远没穿官服,换了便装,去了城东的菜市。
赵师傅每天清晨会来菜市买菜,这是方家管家的习惯,十几年雷打不动。沈棠和周明远提前到了,在菜市口的一家茶棚里坐着,一人一碗粗茶,盯着来往的人。
辰时刚过,一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挑着两个菜筐从巷子里走出来,圆脸,大肚子,穿着灰布短衫,额头上有颗黑痣。沈棠在方家后门蹲点的时候见过他——赵师傅。
赵师傅走到一个菜摊前,弯腰挑青菜。沈棠站起身,走过去,装作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沈棠连忙道歉。
赵师傅被撞得晃了一下,手里的菜筐差点翻倒,正要发火,看见沈棠是个年轻姑娘,脸色缓了缓:“没事没事,姑娘走路看着点儿。”
“大叔,您是方家的厨子吧?”沈棠开门见山。
赵师傅一愣,警惕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去年在方家做过短工,见过您。”沈棠面不改色地编了个谎,“大叔,借一步说话。”
赵师傅犹豫了一下,跟着沈棠走到茶棚里。周明远已经等在那里了,面前摆了三碗茶,还有一碟花生米。
“这位是……”赵师傅看着周明远,觉得不像个普通人。
“我表哥。”沈棠说,“大叔,我今天找您,是想问您一件事。”
赵师傅的警惕又回来了:“什么事?”
沈棠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银锭,放在桌上,推到赵师傅面前。银锭不大,但足够一个厨子一个月工钱。
“宋氏死前那段时间,方锦文有没有让您在饭菜里加过什么东西?”
赵师傅的脸色刷地变了。他没有去看那块银子,而是本能地往四周扫了一眼,身子往后缩,声音压得很低:“姑娘,你这是什么话?我赵某人做了十几年厨子,本本分分,从来没在饭菜里动过手脚!”
“我不是说您动的手脚,我是说方锦文有没有让您加过什么东西?比如某种药材,或者某种您不认识的东西?”
赵师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神在银子和沈棠的脸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最后猛地站起来:“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抓起菜筐,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茶棚。
沈棠没有追。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对周明远说:“他知道些什么。”
“看得出来。”周明远把那块银子收起来,“但他怕的不是我们,是方家。”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他不怕方家、只能说实话的地方。”
周明远看了沈棠一眼:“传他到府衙问话。”
“以什么名义?”
“以陈吴氏案的关联证人。”周明远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王德茂的生附子案还没有完全结案,方家和王德茂是邻居,赵师傅作为方家的厨子,被传唤问话,合情合理。”
沈棠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见周明远用“绕路”的方式来办案——不是直接查宋氏案,而是用另一件案子的名义把证人带进来。
大理寺出来的人,果然不是吃素的。
第二天,赵师傅被郑捕快带到了府衙。
不是作为嫌疑人,而是作为“证人”。周明远没有把他关进审讯室,而是安排在偏厅,桌上摆了茶和点心,态度客气得不像审案,倒像请客。
沈棠和周明远坐在对面,赵师傅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坐立不安,屁股像是被钉子扎了一样不停地挪。
“赵师傅,”周明远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请您来,不是问您的罪,是请您帮个忙。王德茂的生附子案您知道吧?方家和他是邻居,您平时去王记药铺买过药材吗?”
赵师傅松了一口气,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方家用的药材都是方掌柜亲自去买的,小人只管做菜,不管药材。”
“那方家的饭菜里,有没有加过什么药材?”
“加过。方掌柜说少夫人身子弱,让在汤里加些补药,什么当归、黄芪、枸杞,这些都是常加的。”
沈棠插了一句:“除了这些常见的补药,有没有加过别的?比如说——味道很重、闻着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赵师傅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搓衣角。这是一个典型的紧张反应。
“也……也加过一些。方掌柜给过小人一个小纸包,说是一种南边来的香料,叫‘百味散’,让每次做菜的时候放一点点。”
“百味散?”沈棠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长什么样?什么味道?”
“就是……白色的粉末,味道说不清楚,有一点点甜,但闻久了有点冲。少夫人好像吃不惯那个味道,每次加了那个菜,她都吃得很少,有时候还偷偷吐掉。”
沈棠和周明远对视一眼。
“那个‘百味散’,你现在还有吗?”
赵师傅摇头:“没有了。方掌柜每次只给一小包,用完了再给。少夫人死了之后,方掌柜就没再给过了。”
“方锦文是从哪里买的‘百味散’?”
“小人不知道,都是方掌柜自己拿来的。”
沈棠在纸上飞快地记着。白色粉末,味甜而冲,闻久了让人不适,少量长期服用会导致慢性中毒——这可以是很多东西,但最可能的是含铅或含砷的化合物。古代的“百味散”可能只是商家的一个噱头名字,真实的成分只有方锦文知道。
“赵师傅,”周明远忽然换了个话题,“宋氏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赵师傅的手抖了一下:“在……在厨房。”
“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赵师傅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声音有些发颤:“小人……小人那天晚上在厨房收拾东西,听到少夫人的屋里传来叫声,叫得很惨。小人想过去看看,但方掌柜拦住小人,说少夫人是老毛病犯了,不用管。”
“方锦文说不用管,你就没管?”
“小人……小人在方家做工,东家的话不敢不听。”赵师傅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后来就没声音了。第二天早上,方掌柜说少夫人走了。”
沈棠握紧了手中的笔。
“赵师傅,”她放下笔,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你心里清楚,宋氏不是病死的。你在方家做了十几年,你对得起方锦文,可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赵师傅的肩膀开始发抖。他低着头,圆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嘴唇动了又合,合了又动,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小人……小人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小人的工钱是家里唯一的进项……”他的声音变成了哀求,“姑娘,您让小人说的话,小人说了。可是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小人一家老小的命就……”
“方家不会知道这些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周明远接过话头,“你今天来这里,是因为王德茂案被传唤问话,问的是药材和生附子的事,没有人会知道你还说了别的。至于以后——”他顿了顿,“如果你愿意做方家的证人,本官可以保你和你家人的安全,并且在大理寺给你安排一份差事,工钱比方家多一倍。”
赵师傅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犹豫,最后——是一种放下千斤重担般的释然。
“大人,”他的声音哽咽了,“小人说。小人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赵师傅断断续续地讲了很多事:
方锦文对宋氏不好,从新婚第二年开始就经常打骂。宋氏身上的伤赵师傅见过不止一次,有一次宋氏的手臂上全是青紫,连端碗都端不稳。
方锦文在外面有别的女人,是城西一家茶楼的寡妇,宋氏死后不到半年方锦文就续了弦,但那寡妇后来被甩了,还来方家闹过一场。
宋氏死前三个月,方锦文开始让赵师傅在饭菜里加“百味散”,每次只放一点点,赵师傅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是补药,就没多想。宋氏吃了之后开始消瘦、脱发、牙龈出血,方锦文对外说她“身子弱,老毛病犯了”。
宋氏死的那天晚上,赵师傅听到的不是“病发”的呻吟,而是痛苦的惨叫。他亲眼看见方锦文从宋氏的房间里出来,关上了门,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妻子正在受苦的男人。
赵师傅说完这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小人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在那天晚上冲进去看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人要是进去了,也许少夫人就不会死。小人……小人是帮凶。”
沈棠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来,给赵师傅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里。
“您不是帮凶,”她说,“您是这件案子里最重要的证人。从现在开始,您帮的不是方锦文,是宋氏。”
赵师傅捧着茶杯,哭得像个孩子。
赵师傅走后,沈棠和周明远在偏厅里坐了很久。
“赵师傅说的‘百味散’,需要化验成分。”沈棠说,“如果能在方家找到残留的样品,或者找到方锦文购买‘百味散’的渠道,证据链就完整了。”
周明远点头:“我让郑捕快以调查王德茂案的名义,申请搜查方家的厨房和仓库。另外,方锦文在外面那个寡妇,也需要见一见。”
“续弦的妻子呢?”
“先不急。沈氏嫁进方家不到一年,未必知道内情。如果她知道,以她的立场,也不会轻易开口。我们先把能拿到手的证据拿到,再去敲她。”
沈棠把赵师傅的证词整理成文,一字一句,写满了三页纸。她写完最后一句话——“证人所言均系亲身经历,愿具结作证”——然后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天色。
天快黑了。今天的北沧府,云层很厚,像一块灰色的幕布,把夕阳遮得严严实实。
“周大人,”沈棠忽然说,“你说方锦文为什么要用‘百味散’?直接用毒药不是更快?”
周明远想了想,说:“也许是因为慢。慢到让人以为是病死的,慢到不会引起怀疑,慢到——他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好一切,包括续弦。”
沈棠的手指攥紧了笔杆。
她想起来——陈大牛也是这样的。慢性中毒,慢慢耗死,然后说一句“解脱了”。
如果方锦文用的也是慢性毒药,那他和陈大牛之间,是不是存在某种联系?比如——从同一个渠道买到了毒药?
王德茂卖生附子,但生附子不是慢性毒药,它是急性的,服用后几天内就会中毒。宋氏的症状——消瘦、脱发、牙龈出血——更像是铅或砷中毒,与□□中毒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方锦文用的“百味散”,可能是另一种东西。而这种东西,可能与剩下的三件案子也有关系。
沈棠看了一眼袖中剩下的三份卷宗,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系统,”她在心里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七件案子像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提示:宿主已发现关键线索——案件之间的关联性。建议以‘毒物来源’为核心,展开跨案调查。”
沈棠深吸一口气,翻开剩下的三份卷宗,在空白处写下一行新的笔记:
“方锦文——‘百味散’——白色粉末——慢性中毒。是否与其他案件中的毒物同源?是否来自同一卖家?”
她写完这行字,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如果她的猜想是对的,那这七件案子就不是七个孤立的杀妻案,而是一个有组织的、以毒药为手段的连环杀人网络。
而编织这个网络的人,也许不止方锦文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北沧府的夜晚,又一次在她面前张开了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