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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盟约 当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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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趁着夜色浓重,沈禾举着一支火把走在返回客栈的路上。谢珩跟在她身后,俨然一副伪装周全的样子。
越是临近客栈,沈禾心跳就越快。
虽然两人私下里排演过好几遍,用来应付朔野的话也都烂熟于心。
她却仍然紧张。
客栈门前几乎是灯火通明,重兵把守护卫成群。
人群里,小唐最先发现了沈禾。她的脸上表情凝重,在看到沈禾的那一刻闪过一瞬间的怔愣。
下一秒,她快步走上来拉住沈禾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番。
扑面而来的是冬夜里铠甲散发出的冰冷气息。
沈禾看向她炯炯有神的双眼,小唐一改往日的轻松随性,神色肃穆气势凛冽。
是沈禾从未见过的样子。也对,朔野那么谨慎的人,不可能派一个真正不着调的人来看守她。
她身边就没有一个心思简单的人。
“世子殿下在大厅里,你过去吧。不用担心你哥,我会看好他。”小唐声音压低,在她耳边悄声道:“说话警醒点,别骗他。”
像是叮嘱,又像警告。
沈禾看她的表情,发现她轻轻笑了笑,令人有些心凉。
紧接着她推开门,向着客栈内厅走去。
院子里冷清极了。
厅里只亮着一盏灯,周围昏暗不清。
朔野靠在一张椅子上,远远地看不清表情。他怀抱着阿糯,正轻声说着什么。
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眼中也没有半点惊讶。反倒是阿糯急忙从他膝上跳下来,小跑着扑进沈禾怀里。
“阿娘……”
沈禾安抚地在她头上亲了亲,轻轻拍着阿糯的后背。等她情绪稳定了些,跟在身后的小唐便走上来耐心哄着阿糯,将她抱起来:“你阿娘跟殿下有话要说,姐姐带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等会儿再来找阿娘。”
阿糯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沈禾。
沈禾对她眨眨眼,笑了笑:“跟姐姐去吧,阿娘待会去找你。”
阿糯这才放心地缩进小唐怀里,眼神却还紧紧粘在沈禾身上。
很快,整个大厅里就只剩下她和朔野两个人。
从始至终他都没说话,只缓缓倒了杯茶,站起身递给她。
沈禾定了定心神,接过茶杯走到一旁坐下来。
她的心中飞快浮起无数念头,看朔野这幅样子,似乎是得知了什么消息。
难道那两个杀手出卖了她?
正想着,眼角余光一瞥,看到朔野在她面前低下身。
“谈谈你那哥哥吧?”他的语气平静到听不出一丝情绪。
沈禾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这才是彻底完了。
他知道了谢珩的事。
“好。你说。”沈禾镇定地端着茶杯喝茶。
“为什么救他?”朔野问道。
问了一个最难回答的问题。
不愧是他。
沈禾放下茶杯,拇指隐隐颤着:“什么意思。”
“中原王朝的三皇子谢珩,逃往北境后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几天前,他的画像被人送到我的手上,仔细瞧着,身形气质酷似你家兄长。所以,好心的沈掌柜,你为什么救他,嗯?”朔野游刃有余地看着她。
他能这么问,说明手中的证据已经很全了。眼下即便是装傻也毫无意义。
沈禾抬眼看过去:“哪有为什么,我想救,就救了。”
“哈。”他笑了一声:“好胆量啊沈掌柜。你知不知道,他不仅是皇子,手中还握有部分兵权,是我们部族的死敌?”
“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沈禾语气平淡。
朔野压下眼中的疲惫。他抬手捏了捏眉骨,朝外面朗声吩咐:“把他带进来。”
紧接着,他的部下押着谢珩走进厅里。
沈禾冷眼看着朔野。
只见他摆摆手,几个守卫便退出去,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三皇子有什么话想说?”朔野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沈禾旁边。
“不知世子殿下是如何得知在下的身份?靠着近些天的调查,还是旁人给你传了信?”谢珩也拽了一把椅子坐在沈禾一侧。
两人将她围在中间,像是谈判又像是对峙。
“猜得不错,贵国的二皇子派人与我商谈并许以重利,倘若找到你一定要痛下杀手,届时带着阁下的项上人头,便可换取两国百年安好,互不侵犯。”朔野嗤笑一声。
谢珩顺手拿过沈禾手中的茶杯,将其握在掌心摩挲:“我那二哥最是伪善,且阴鸷狡诈深不可测。与其相信他,不如相信我。他的拥护者多是新贵和文臣,手上并无兵权倚仗。在这边境,多是我母族势力与旧部,倘若殿下与我联手,攻入皇庭。除了他承诺给你的那些,还应允边境通商开放互市,与殿下的部族百年交好。”
“你不怕我族在攻入皇庭那天突然反悔,趁中原内乱一举侵占?”朔野问道。
谢珩抬眉笑了笑:“且不说我在京都还留有内应,就算殿下真的突发奇想临时反水,我朝也不是全无抵抗之力。”
朔野点点头:“就目前来看,你明显要比你那二哥更有诚意。也罢。你开出的条件确实不错,我会认真考虑。但,草原也并非我一个人说了算,我们部族内的势力杂乱,与贵国比起来不相上下。这样,三日后,你我签订盟约,就各项条款详细商榷。”
沈禾站起身想要回房睡觉,她不打算继续听下去。
谢珩和朔野同时拉住了她的手臂。
然后两人越过她对视。
朔野率先道:“既然你们并非兄妹,继续住在一起很不合适。”
谢珩分析:“想来二哥并未找到我的下落,才会冒险跟世子合作,企图将我扼杀在边境。因此,别做任何改变,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沈禾甩开两人的手,轻皱眉头:“你们想商量什么都可以,需要我帮忙也随时告知,但不要替我做决定。还有,这客栈如今应该是挂的我的名字。那么,世子殿下来前记得提前说一声。谢珩的去留,也应该是我说了算。”
她早就不爽了。
两人将她困在中间,却自顾自的商量着对彼此有益的事。
那她呢?算什么,筹码?
定下盟约之后呢?是不是又要擅自决定她的归属?
她是什么供人交易的物品吗?
“怎么突然生气了。”朔野轻轻牵住她的手掌。
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沈禾受够了这种事前施压,事后轻轻揭过的态度。
于是她认真的拂开他的手:“世子殿下。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遇到问题就习惯性施压,事情解决后又小意讨好。你说喜欢我,却处处防备。怎么,料定我是好说话的傻子,随便哄两句就顺势下坡?”
朔野的瞳孔缩了缩,他松开手,长久的凝望她的眼睛。
沈禾又回头看向谢珩:“还有,我不管你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请正视我,别替我决定任何。既然需要我成就你的野心,除了诚意,至少还应该有尊重。”
对于她的反应,谢珩似乎早就料到。于是他眨着眼,随即点头以示赞同。
“那么,二位。今后与我无关的商谈,不必让我在场。你们的宏图霸业,也没必要让我见证。”沈禾的视线扫过面前的两个人。
她很现实。从来不会不求回报的帮助任何人。
虽说在这世界,纵使拥有一切,任务结束那天也会化为虚影。
但她就是不喜欢失权的感觉。
哪怕暂时拥有,她也要握住些什么。就当是哄自己开心了。
至于她为什么突然公开向两人表达不满,一是料定谢珩不会与她撕破脸,他是个有规划的人,不会因为这种事影响大业。
关于朔野是否会生气,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把部族的未来看得很重,开放互市与维护边境太平都是他想要的。
即便他对自己的真心是装的,那重利当前,他应该能分得清事态缓急。
况且她也想知道,朔野能忍她到什么地步。这听起来有点蠢,还带点无理取闹。
但她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那个在草原上对自己倾诉心意的朔野,和眼前这个多疑谨慎的朔野,究竟哪个更贴近真正的他。
同时也好奇自己,这个冷漠市侩善于斤斤计较的自己,究竟还会情绪化的为他做出多少蠢事。
沈禾觉得新奇。她一面想维护自己的本心和权益,一方面又想透过他的伪装确认真心。
这是从而有过的体验。
不同于以往的逢场作戏和临时起意,这次,她真切感受到自己起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是这么多年以来,惯于情感漠视的她,第一次产生微妙又异常的波动。
朔野一直没说话。
而他的眼睛里,酝酿着许多沈禾从未见过的情感。
像是那夜在毡房里,他也曾信赖的仰视她,带着温顺与渴求,贪恋与悸动。
而此刻,那些曾经的一幕幕似乎都在两人之间碎裂开来。
他好像被留在原地,无助又全无挣扎,仿若被误解却又不愿辩驳。
沈禾又感受到一种陌生的情绪。
是一种奇异的痛苦,沿着十指的经脉蔓延全身,最终攀上那颗跃动的心。
又在自己的心上爬满褶皱,一寸寸地慢慢收紧压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