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号公路》望风港

8、Chapter 8 Chapt

　　卡布轻快地跳上床，把埃里奥踩醒了。
　　“知道了，你饿了。”
　　卡布这才跳下去，落在床尾，尾巴竖得笔直，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意思是“快点”。
　　他套上牛仔裤和T恤下了楼，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走廊里海伦娜的声音：“……那批货到了，卡斯帕你带人去卸。”
　　他推开后门，一辆白色的大货车停在谷仓前面的空地上，车厢门敞开着，里面码着一袋一袋的谷物。
　　卡斯帕站在车厢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亨利衫，袖子卷到肩膀，正在跟司机说话。
　　海伦娜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是给埃里奥准备的。
　　“早，”海伦娜把杯子递给他，“正好，帮忙卸货。一袋五十磅，搬得动吗？”
　　埃里奥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台阶上，走到货车后面。
　　卡斯帕看见他后开心地笑了笑，弯腰从车厢里搬起一袋谷物，扛在肩上，走进谷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埃里奥自信满满地走进车厢，双手抓住一袋谷物的两个角，毫不犹豫地用力往上提。
　　该死。
　　五十磅比他想的重。
　　他硬是把袋子拽出了车厢，但没控制好重心，袋子往左边歪过去，他的身体也跟着往左边倒，整个人被袋子带着踉跄了两步，膝盖差点磕在地上。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袋子的底部。
　　卡斯帕另一只手抓住袋子的另一个角，把袋子从埃里奥手里接过去，扛到自己肩膀上。
　　“我来，”他说，“你搬小袋的。里面有小袋的猫粮，二十磅。”
　　埃里奥松开手，看着卡斯帕把袋子扛进谷仓。
　　他站在货车旁边，拍了拍衣服上沾的谷粉，等卡斯帕出来。
　　“我哪儿有这么弱？”
　　“我知道你不弱，”卡斯帕笑靥如花，“但我想帮你。”
　　卡斯帕站在早晨的阳光里，表情单纯得可怕，仅仅是那种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之后的满足感而已。
　　埃里奥挑了一下眉毛：“帮到什么程度？”
　　卡斯帕歪了一下头，思考了一会儿：“你卸货我扛包，你钉钉子我扶木板，你吃饭我做饭。全方位、无死角。”
　　他说完之后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情，没有脸红，低头，或者把目光移开。
　　埃里奥看着他，嘴角慢慢地翘起来：“行，那我得想想还有什么可以使唤你的。”
　　“乐意效劳。”
　　上午剩余的时间，埃里奥搬了十几袋小袋的猫粮和几箱药品。
　　每一袋猫粮大概二十磅，他搬得动，但搬完之后手臂有点酸。
　　米洛从狗舍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铲子，他看了埃里奥一眼，又看了一眼像影子一张尾随对方的卡斯帕。
　　“卡斯帕，你跟着他干嘛？”
　　卡斯帕正在帮埃里奥把一只纸箱从地上搬到桌子上，听见这话，手没有停，把纸箱放好，转过身看着米洛。
　　“作为保镖。”他面不改色。
　　米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他没说话，扛着铲子走了。
　　埃里奥靠在台阶的栏杆上，双手抱在胸前：“我需要保镖吗？”
　　“我们这里有会咬人的动物。”他语气坚定得可怕。
　　午饭后，卡斯帕去了狗舍。
　　一只黑色的斗牛犬前两天做了手术，伤口需要每天换药。
　　他从柜子里拿出纱布、碘伏和医用胶带，把东西放在手术台上，然后蹲下来，把斗牛犬从笼子里抱出来。
　　斗牛犬是个大块头但它很乖，被放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没有挣扎，只是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
　　卡斯帕解开旧的绷带，用碘伏棉球擦拭伤口。
　　他的手法很轻，棉球在皮肤上滚过去的时候，斗牛犬几乎没有动。
　　埃里奥靠在狗舍的门框上，看着他把新的纱布叠好盖在伤口上，开始缠绷带。
　　“绷带不要缠太紧，”他对埃里奥说，“它会不舒服。太松了纱布会掉，要刚好。”
　　他缠完最后一圈，用胶带固定好，然后抬起头：“你要试试吗？”
　　埃里奥走到手术台旁边，卡斯帕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卷纱布递给他：“换药很简单的，你按我刚才的做就行。”
　　埃里奥接过纱布，等卡斯帕把第二只狗抱上手术台。
　　这只比第一只小一些，棕色的小土狗，肚皮上有一道大约五厘米长的伤口，缝了几针。
　　他缠了第一圈，卡斯帕说“紧了一点”，他松了松，缠第二圈，卡斯帕说“再松一点”，第三圈的时候，卡斯帕的手覆了上来。
　　他的手指扣在埃里奥的手指上，调整绷带的角度，带着埃里奥的手把绷带绕了一圈，拉到合适的松紧度，然后用另一只手按住绷带的末端，示意埃里奥把胶带撕下来。
　　接着，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一样松开了手，动作很快。
　　“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埃里奥慢条斯理地贴好胶带，语气也懒洋洋的，“还有，你一直这么贴身服务客人吗？”
　　卡斯帕深吸了一口气，看起来整个人都有点懵。
　　“只对有意思的客人……”
　　“我很有意思？”
　　卡斯帕眼神躲闪，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
　　这话说完，连卡斯帕自己都愣了。
　　他眨了两下眼，然后低下，拿起手术台上用过的纱布和棉球，把它们丢进垃圾桶里，开始整理那些胶带和碘伏瓶子，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埃里奥靠在手术台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你是在撩我吗？”他乘胜追击。
　　卡斯帕把碘伏瓶子的盖子拧紧，放回柜子里，把用过的手术台擦了一遍，将擦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谢谢你来帮忙！”他笑得灿烂，但说完后就飞速逃离了现场。
　　阿菲丽丝正坐在门口喝茶，她看到卡斯帕跟在埃里奥身后从谷仓走到工具房，又从工具房走到狗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超过三米，直到卡斯帕刚刚从狗舍快步走出来。
　　她端着茶杯找到海伦娜：“站长，你弟弟好像找到了新玩具。”
　　海伦娜正在看她最爱的肥皂剧，不情不愿地抬起眼睛：“玩具？怕不是又把人家当目标了。”
　　“什么意思？”她没明白。
　　海伦娜叹了口气，把电视剧暂停：“卡布从小到大，只有遇到真正在意的人才会这样，寸步不离，拼命表现。上一次还是他十六岁，对那个来救助站做义工的兽医系女生。人家待了两个月，他跟着人家跑了两个月，端茶倒水搬设备，什么都干。后来那个女生去了加州，卡斯帕消沉了好久。”
　　“而埃里奥也是路过的人，”海伦娜打了个哈欠，“迟早会走的。”
　　阿菲丽丝低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
　　下午三点，卡斯帕的手机响了。
　　埃里奥坐在马厩门口的台阶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正在画卡斯帕，但画着画着就不对劲了，他添加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狗耳朵，天使光环，翅膀……整幅画看起来莫名其妙。
　　卡斯帕挂了电话，站在马厩里面，背对着门口，整个人恹恹的。
　　埃里奥站起来走进马厩，用手肘怼了怼卡斯帕的手臂：“嘿，发生什么了？”
　　对方勉强笑了一下：“镇上有个牧场主，要把他家牧场里所有的野猫都处理掉。他说猫咬死了他的鸡。”
　　卡斯帕叹了一口气：“我得去谈。如果谈不成，就要在三天内把二十多只猫全部接走。可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空间。”
　　“那走吧，”埃里奥头也不回地往前大跨步，“我陪你去。”
　　卡斯帕慌慌张张地追上去：“你不必……”
　　“你的情商固然高，口才也比一般人好，哄人一套一套的，”埃里奥的语调拖得长长的，“但你打动不了蛮横的牧场主，所以还是让我上吧。”
　　牧场在救助站南边，开车大概二十分钟，那是一块大约两百英亩的土地，用铁栅栏围着，里面散养着几十头黑色的安格斯牛。
　　牧场主住在一栋白色的木板房里，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约翰迪尔拖拉机，旁边堆着几捆干草。
　　牧场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红脸膛啤酒肚，穿着一件法兰绒衬衫，袖子卷到前臂。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猎枪，枪口朝下，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而他的站姿和握枪的方式说明他很会用这把枪。
　　卡斯帕先开口：“先生，我们接到动物控制中心的电话，说您这里的野猫……”
　　“那些野猫咬死了我十二只鸡，”牧场主打断他，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十二只鸡都是花钱买的，每天下蛋。要么你们带走，要么我自己解决。”他拍了拍手里的猎枪。
　　卡斯帕温和地微笑：“我们可以帮您做绝育，放归，并且控制数量。野猫不会主动攻击健康的成年鸡，可能是有流浪狗或者别的动物……”
　　“我亲眼看见的，”牧场主的声音提高，语气更硬了，“一只黑色的，从鸡舍的窗户跳出来，嘴里叼着我的鸡。三天时间，要么你们来抓，要么我自己开枪。”
　　卡斯帕想说什么，埃里奥抢先往前迈了一步，一副挑衅的姿态：“难道你……”
　　卡斯帕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力把他往后拉了一步，然后转身挡在他和牧场主之间。
　　“谢谢您的时间，约翰逊先生，”卡斯帕赔笑着，“我们会再联系您。”
　　他一直把埃里奥拉到了皮卡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等他坐进去才松手。
　　回程的路上，卡斯帕开着车，埃里奥靠在座椅上，手臂交叉在胸前，看着窗外。
　　“我几句话就能怼得他哑口无言，”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爽，“你拦着我干嘛？”
　　“对……对不起，”卡斯帕的声音很小，“但我怕他以后对我们有意见。而且，你总要走的，以后发生这种事，还是和平解决……”
　　“这和我走不走有关系吗？”埃里奥打断他，“要是不听劝，让米洛揍他一顿也成啊。”
　　“对不起。”卡斯帕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像一个人在跟自己道歉。
　　回到救助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海伦娜听完卡斯帕的汇报，用马克笔在表格上画了一个圈。
　　“二十多只猫，”她说，“我们的猫舍最多能容纳十只。”
　　“可以分给周边的救助站。”阿菲丽丝说。
　　“联系了，”海伦娜摇头，“都没有空位。弗拉格斯塔的那家上个月收了三十只狗，金曼的那家屋顶塌了，旗杆镇的那家……你们知道，他们的经费被砍了，连自己的动物都快养不起了。”
　　“我的拖车可以放几只。”米洛冷不丁冒了一句。
　　米住在救助站后面停了一辆旧拖车里，那是他几年前逃亡到西部的唯一“行李”。
　　“你确定？”海伦娜问。
　　米洛耸了耸肩：“反正我在这里也不用那个空间。”
　　埃里奥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我的房车也可以放几只，卡布不介意新室友。”
　　“但你随时可能要走。”卡斯帕嘟囔着。
　　“那就让它们在我要走之前找到领养。”埃里奥打了个响指，“这叫Deadline驱动。”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翘起了二郎腿：“啊，我可真聪明！”
　　米洛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海伦娜低下头，开始在表格上写写画画：“好。我来联系领养，阿菲丽丝和米洛准备医疗物资，卡斯帕和埃里奥负责抓捕。”
　　第二天一早，卡斯帕和埃里奥开着皮卡去了牧场。
　　皮卡的车斗里装了十个折叠捕猫笼，打开之后大概有六十厘米长，一端有一个踏板，猫踩上去之后门从上面掉下来，门就会关住。
　　卡斯帕蹲在牧场的草丛里，把笼子一个一个地摆好，用干草盖住笼子的顶部和两侧，只留下开口。
　　他在笼子里面放了一小罐猫罐头，打开盖子，肉香味在空气里扩散开来。
　　“野猫很聪明，”他说，声音压得很低，“第一次看见笼子不会进去，要等它们熟悉了才行。”
　　太阳在头顶，没有云，光线直直地照下来，他们的头顶被晒得发烫。
　　“一直这样，”卡斯帕问，“你都不抱怨吗？”
　　“抱怨什么？”
　　“比如……蹲在这里，等一群不想被抓的猫。”
　　“这比在叙利亚等一个采访对象容易多了。”埃里奥漫不经心地回答。
　　“叙利亚？”
　　埃里奥从口袋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那是另一段故事啦。”
　　“你经历过的那些事，会不会让你觉得这里很无聊？”
　　埃里奥把水壶放回口袋里，把笼子上的一块干草重新摆好，确保它盖住了笼子的铁丝边缘。
　　“不会，”他说，“无聊和危险之间，我选择危险。”
　　三天后，任务完成了。
　　二十三只猫，全部被捕到，十只被安置在救助站的猫舍里，四只被米洛放在他的拖车里，九只被埃里奥放在他的房车里。
　　整整九只猫。
　　四只灰色的，两只黑色的，两只虎斑的，还有一只雪白色的，它们分布在房车的每一个角落，床铺上趴着，桌子上躺着，还有两只蹲在卡布的猫碗，正在吃卡布的猫粮。
　　卡布蹲在最高处的架子上，那是一个埃里奥专门给卡布做的吊床。
　　橘猫的尾巴不满地扫来扫去，俯视着下面那些入侵者，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表情活像一位被流放的国王，坐在自己城堡的最高塔上，看着下面的叛军占领了他的领土。
　　“卡布，分享是美德。”
　　卡布没有理他，它把脑袋转过去，看着窗外，只留给埃里奥一个橘色的后脑勺和两只竖起来的耳朵。
　　身后传来脚步声，卡斯帕站在房车门口的台阶上，一只手扶着门框，鬼鬼祟祟地探头往里看。
　　“埃里奥，需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埃里奥从沙发上抱起一只猫，“我在跟我的小卡布进行外交谈判。”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玻璃瓶口积了一层灰的橘子味汽水扔给卡斯帕：“快过期了，帮我分担一点。”
　　卡斯帕接住汽水，拇指顶开瓶盖，瓶盖弹飞出去。
　　“今天麻烦你了，”他有些害羞地说，“没有你，我们搞不定这些。”
　　埃里奥欣喜地转身：“哇，我这么厉害吗？”
　　卡斯帕笑着点头，异色瞳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而眷恋。
　　“你在那里，”他说，“我就没那么慌——我说这个是不是很奇怪？”
　　埃里奥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卡斯帕，嘴角慢慢地翘起来，啧啧感叹道：“你太诚实了。”
　　卡斯帕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瓶，橘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了一下，气泡从底部升上来，然后破裂。
　　“我想，诚实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