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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Chapt ...

  •   埃里奥正坐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喝咖啡,卡布趴在他脚边,尾巴尖在碎石地上慢慢扫着。
      屏幕上的号码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他接起来。
      “弗洛里安先生?”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烟嗓和西南口音,“我是鲍勃·麦卡锡。你的救援。”
      “嗨,鲍勃。你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呃,这个嘛……我得再推迟三天。货车的变速箱炸了,需要等到周四才有零件。”
      埃里奥看着远处的荒漠。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把谷仓的铁皮屋顶照得锃亮。
      “好吧,”他说,“别忘了给我带Dr Pepper.”
      “什么?”
      “哈哈,我开玩笑的。”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进办公室。
      海伦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双脚搭在桌面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卡斯帕站在地图前面,用马克笔在某个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站长,鲍勃·麦卡锡来电话了,”埃里奥说,“又要推迟三天。”
      海伦娜打了个哈欠,冲外面大喊一声:“米洛!去阿尔伯克基揍人!”
      走廊尽头远远传来一个声音。
      “不去。”
      海伦娜气笑了,她看着埃里奥:“嘿,你不生气吗?”
      埃里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耸了耸肩:“多三天而已,我又不急着赶路。”
      他确实不着急。
      冰箱里的啤酒管够,救助站的淋浴比房车里的好用,床也比折叠床舒服,而且这里的咖啡是现磨的,不是速溶的。
      卡斯帕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门,手里还握着马克笔,明显在笑。
      “别偷笑。”她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朝卡斯帕的后脑勺拍了一下。
      纸张在空中散开,像一群白色的鸟。
      卡斯帕转过身,举起双手,表情无辜。
      “我只是在想,”他说,“埃里奥可以多看看我们救助的野马。北区那匹公马下周就要放归了,机会难得。”
      海伦娜了一声,坐回椅子上,把脚重新搭在桌面上:“行吧。一会儿你去北区修围栏,带上他,但别让他晒死。”
      北区围栏在救助站北边两英里的地方,是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草场,大概有四十英亩。
      草场的西侧有一段围栏在上个月的暴风雨里被吹倒了,木桩断了两根,铁丝网被扯开了一个大口子。
      卡斯帕把皮卡停在草场入口,从车斗里搬出工具。
      米洛已经在了,他靠在围栏的一根完好的木桩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段倒塌的围栏。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袖子推到前臂中段,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两根桩子,”他说,“铁丝要重拉。”
      卡斯帕把木桩放在地上,蹲下来检查断裂的桩根。
      旧桩子是从地面以上十厘米左右的位置断掉的,断面发黑,木质已经腐烂了,中心有一个蚂蚁窝,黑色的蚂蚁在断面上爬来爬去。
      他用锤子敲掉腐烂的部分,把新桩子对准旧桩的位置,开始挖坑。
      铁锹切入红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土块被翻起来,堆在一边。
      他的动作很干脆,铁锹踩下去,手腕一翻,土就出来了。
      米洛在另一端挖另一个坑,速度比卡斯帕快,但坑壁没有卡斯帕挖的光滑,边缘有锯齿状的裂口。
      埃里奥坐在三十米外的一棵沙漠榆树下面,背靠着树干,膝盖上摊着速写本。
      太阳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卡斯帕和米洛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红土投下两个人形剪影。
      阳光勾勒出他们的肩膀线条。卡斯帕的肩膀比米洛窄一些,但线条更流畅,米洛的肩膀更宽,动作的幅度更大。
      埃里奥用铅笔快速地勾画着,两张速写并排放在同一页上,左边是卡斯帕,右边是米洛。
      卡斯帕把新桩子放进坑里,用脚踩着周围的土,一层一层地填回去,每填一层就用锤子的手柄夯几下,确保土被压实。
      他做完这些,他看见埃里奥坐在树荫下,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移动。
      他走到埃里奥旁边,侧过头看速写本。
      “你在画什么?”
      “你们。”
      埃里奥把速写本转过来,纸面上是两幅速写,线条粗粝,但每一根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你画得真好……”卡斯帕轻声感叹,“但我没那么好看。”
      “眼睛有问题就去治,”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有一张很漂亮的脸。我画过的人里,你的故事感排第三。”
      “前两个是谁?”
      埃里奥把速写本翻到前面几页:“三年前,一个丹麦的十七岁少年。”
      纸面上是一个很漂亮的少年的侧脸,下巴微微仰起来,看着天空。
      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额头上有一颗痣,线条很软,轮廓是没长开的青涩。
      右下角签着一个日期和一行小字——阿克塞尔,来自哥本哈根。
      然后他又翻了几页,停下来,把本子转过来。
      “还有,这位。”
      画面上是米洛。就是刚才画的,线条比前一张硬一些,肩膀的宽度和身高的比例被准确地捕捉到了,整个人看起来像干净利落。
      卡斯帕看着那张画,笑了一下:“那我得努力超过他们。”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围栏旁边继续干活。
      围栏修完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太阳开始往西边倾斜,光线变成了橘黄色,影子重新变长了。
      卡斯帕把工具收进皮卡的车斗里,从驾驶座后面拿出一个保温壶,倒了三杯冰茶。
      三个人坐在围栏下面的阴影里,背靠着木桩,喝冰茶。
      茶是阿菲丽丝早上泡的,加了薄荷和柠檬,甜度刚好,有一股清凉的回味。
      米洛喝完了茶,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皮卡的车斗里。
      他看了卡斯帕一眼,又看了埃里奥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走了,消失在草场的尽头。
      卡斯帕靠在木桩上:“你为什么不当普通的记者?”
      埃里奥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几朵薄云挂在天边。
      “因为我爸。”
      “他也是记者?”
      “他是建筑师。”埃里奥说,“满世界跑。今天在迪拜画摩天大楼的图纸,明天在智利看一座桥的施工。我小时候以为所有爸爸都这样,突然消失三个月,然后带着撒哈拉的沙子和吴哥窟的石头回来。”
      “所以,四年前,他很支持我这份工作,他说‘你就该去找点乐子’。”
      “而我继承了他的不安分。”
      “你从不觉得孤独吗?”卡斯帕问。
      “孤独是常态。”埃里奥说,“但有卡布陪我,而且,一路上可以认识很多人。”
      卡斯帕从地上拔了一根草茎,然后把它折成两段,最后捏成一个小团,扔在地上。
      “那你有没有想过……停下来?”
      “偶尔,遇到有趣的人的时候。”
      “像现在这样?”
      “也许?但一开始我可是因为爆胎被迫留下来的啊。”
      卡斯帕笑着点了点头。
      埃里奥注意到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根棕色手环,是皮绳编的,手环的中间穿着一个小小的银色马蹄铁坠子。
      “你那个手环有故事吗?”他凑近了一点去看。
      “海伦娜亲手编的,因为马蹄铁代表好运,戴着就不会倒霉了。”
      他把手环转了一圈,露出内侧,银色的坠子背面刻着——“Brettmoor.”
      “我戴了七年,”他说。
      晚饭后,海伦娜把所有人叫到了办公室。
      她站在那幅西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桌子上摊着几张文件。
      埃里奥坐在门口的折叠椅上,叛徒卡布趴在卡斯帕的脚边。
      “下周放归目标,”海伦娜说,用马克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所有细节再过一遍。”
      目标是匹红棕色公马。
      卡斯帕用蓝色马克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救助站的位置出发,向东北方向延伸,绕过两个牧场,穿过一片干河床,最后到达一个标着绿色圆点的位置。
      “从这里到水源地有十二英里,”他说,用笔尖点着那个绿点,“中间要穿过一条公路。”
      “那周有牛仔竞技赛,”米洛瞄了一眼地图,“车流量大,从周四到周日,每天大概有两千辆车经过那条路。”
      海伦娜皱起眉头,用手指在地图上沿着那条公路划了一下:“那就改路线。”
      卡斯帕摇头,用蓝色马克笔在地图上画了另一条线:从救助站向北,绕过一座小山,再折向东边,最后到达同一个绿点。
      这条线比第一条长了大概三厘米,在地图上的比例大概是三十英里。
      “改路线要多绕路,对马的体力是考验。它刚康复,长距离迁徙会增加再次受伤的风险。”
      “那就夜间放归,”他在一旁举手,“车流量少,气温低。马在夜里更活跃,应激反应小。”
      海伦娜的眼睛亮了一下,用马克笔的笔帽敲了敲桌面:“这个主意不错。”
      卡斯帕转过头看着埃里奥。他嘴角往上扬,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
      “这是个好主意,”他真诚地赞赏,“埃里奥,你真聪明。”
      埃里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翘起了二郎腿:“过奖,过奖。”
      他看起来不怎么在意,其实心里老开心了。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散了。
      埃里奥回到房间,卡布没有跟上来,它还在楼下,不知道在哪个角落溜达。
      他躺了大概十分钟,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
      木屋很安静,能听见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
      他爬起来,下楼推开了谷仓的门。
      谷仓里面有一盏小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门口的泥地上。
      卡斯帕坐在干草堆上,面前是围栏,那匹红棕色的公马在围栏里面踱步,蹄子踩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月光从谷仓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银色的丝带。
      “你在做什么?”埃里奥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
      “跟它告别。”卡斯帕伸出一只手,穿过围栏的缝隙,手掌朝上,马走过来,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掌心。
      “半年前,它被猎枪打得血肉模糊,”卡斯帕说,手指在马鼻梁上轻轻摸着,“所有人都说该安乐死,但我不肯。”
      他的手指顺着马的鼻梁往上滑,摸到额头中间那块白色的菱形斑纹,停在那里。
      “你看,它现在多好。”
      埃里奥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谷仓,在卡斯帕旁边的干草堆上坐下来。
      “所以你就救了它?”
      卡斯帕摇头:“不是我。是它自己想活。”
      他把手从围栏里收回来,马在围栏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蹄声在谷仓里回荡了几秒。
      “前三个月它不吃东西,把嘴里的草料顶出来,药也不肯吃。我每天给它换药的时候它都要踢我。后来有一天,它突然开始吃了。把食槽里的草料吃得干干净净,连地上的碎渣都舔了。”
      “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它能活。”
      月光从谷仓的缝隙里移了一点,落在卡斯帕的肩膀上。
      两个人在干草堆上坐了一会儿,风从谷仓的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沙漠夜晚的凉意。
      埃里奥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卡布趴在枕头上,尾巴卷在肚子旁边,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叫声。
      他把猫往旁边推了推,在床上躺下来,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
      是他父亲的消息。
      弗洛里安老先生发来了一条语音消息,埃里奥按下播放键,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儿子!听说你被沙漠困住了?”他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兴奋而跃跃欲试的语气,跟埃里奥的声音很像,只是多了三十年的岁月和更多的烟酒痕迹。
      背景里很吵,有街道的噪音和听不懂的粤语广播。
      他在香港,埃里奥想起来,他父亲上周说要去香港看一个工地的进度。
      他打字:事实上,我遇到了很有趣的人。
      消息发出去,三秒之后回复就来了。
      “谁?”
      埃里奥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想了想,然后接着打字:救助站副站长。他比我小一岁,长得倒是好看,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
      这次回复慢了一点,大概过了十秒,语音消息才发过来。
      父亲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笑意更浓了。
      “漂亮的小怪物。你喜欢那种类型?”
      埃里奥把手机举在脸前面,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声:老爸,你儿子可不是满脑子只有恋爱的蠢货。
      他父亲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声音被背景里的街道噪音盖了一半,但每个词都听得很清楚:“我只是说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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