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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Chapt ...

  •   卡斯帕开来一辆深红色福特皮卡,油表显示油箱还有大半箱。
      收音机开着,一个乡村音乐电台,主持人的声音被静电干扰得时断时续。
      一首歌刚播完,接着是一段关于饲料打折的广告,然后又是另一首歌,旋律很慢。
      埃里奥的视线落在仪表盘上,旁边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个字——“记得关水阀”。
      字迹很工整,每个字母都写得很清楚,笔画的粗细均匀,一看就是认真写的。
      “你写的?”埃里奥问。
      卡斯帕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点了点头。
      “嗯,海伦娜记性太差了。牧场的自动饮水系统每天傍晚要关总阀,不然水塔的水会漏光。她忘了好多次,每次都是米洛半夜去关的。”
      “真有那么差?”
      卡斯帕想了想。
      “其实她只是选择性遗忘。”
      “比如?”
      “比如不开心的事。去年有一只小马驹没救回来,她第二天就跟没事人一样,该干活干活,该开玩笑开玩笑。但你要是问她三年前那批饲料从哪个供应商买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她的脑子会自动筛掉她不想记住的东西。我觉得这挺厉害的。”
      埃里奥看着窗外的荒漠发呆,根本没有听卡斯帕的长篇大论。
      “你呢?”卡斯帕问,“你是记者,记性很好吧?”
      埃里奥这才回过神,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恐怕不是,”他说,“我记住了所有该忘的,忘了所有该记的。”
      卡斯帕默默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一点,让车厢里安静下来。
      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填满了那段沉默,单调而绵长。
      开了大概三十分钟,公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建筑。
      一栋废弃的加油站,门口立着一块褪色的可口可乐广告牌,铁架子生满了锈。
      一座小教堂,白色的墙面已经发黄,屋顶的十字架歪向一边。
      几栋住宅,都是单层的木板房,院子里的草被晒得枯黄,旁边废弃的儿童滑梯。
      卡斯帕把车拐进一条岔路,路面从沥青变成了碎石,车速降到了二十英里,车底传来碎石弹跳的噼啪声。
      兽医诊所在岔路的尽头,是一栋漆成蓝色的木板房都门口种着几株向日葵,长得歪歪扭扭的,花盘比人脸还大,花瓣边缘卷曲发黑。
      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沙漠之星动物诊所,下面用更小的字写着DR. MORRIS, DVM.
      卡斯帕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
      一个中年男人从诊所里走出来。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边眼镜,穿着白色的兽医大褂。
      他的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盖子敞开着。
      “卡斯帕,”他把纸箱递过来,“就是这窝,五只都在了。”
      卡斯帕接过纸箱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眉头皱一下,抿了抿唇。
      他把纸箱放在皮卡的车斗里,拉开盖子蹲下来看。
      埃里奥也下了车,走到车斗旁边低头看。
      纸箱里有五只小狗,它们的毛色混杂,两只黑色的,一只棕色的,一只黄白色的,还有一只灰白相间的。
      体型都很小,大概只有成年人两个拳头那么大,蜷缩在一起,互相挤着,像一团毛线球。
      它们的眼睛都闭着,皮毛上沾着泥土,那只棕色的最小,缩在最底下,只露出半个脑袋,呼吸很急促。
      卡斯帕蹲在诊所门口,把小狗一只一只地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铺着旧报纸的地面上。
      他的手法专业,一只手托着身体,另一只手检查四肢和腹部,手指轻轻按压,感受骨骼和内脏的状态。
      他把每只小狗检查完,就放回纸箱里,在纸箱内侧垫上干净的毛巾。
      他检查到最后一只,棕色的小狗的右后腿比左后腿细了一圈,关节的位置有一块凸起,摸上去硬硬的,像多长了一块骨头。
      卡斯帕的手指在那块凸起上轻轻按了按,小狗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细的叫声。
      “大概三周大,没有妈妈活不了。”卡斯帕突然哽咽了起来。
      埃里奥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你还好吗?”
      卡斯帕深吸了一口气,把纸箱抱起来。
      “抱歉,我看到小动物受苦就……这是我选择做这行的原因。”
      他站起来,把纸箱放进皮卡的后座,用安全带固定好。
      然后他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沉默了几秒。
      埃里奥上了副驾驶,关上门。
      皮卡驶出碎石路,拐上了公路。
      他的车速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收音机也没有开,只有引擎的声音和风噪。
      埃里奥把手肘撑在车窗框上,看着窗外。
      “之前我的老师非要劝我学医,但我偏偏出来干这个工作。”
      卡斯帕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我学不明白,哈哈。”
      埃里奥转过头,冲他俏皮地眨了一下眼。
      “我喜欢刺激的东西,而且,我可不想就在英国待着。虽然那儿是我的家乡,但真的很无聊。”
      卡斯帕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他松了松握着方向盘的手,把车速提高了一点。
      “有多无聊?”
      “你想象一下,一个城市,到处是灰色的房子,灰色的天空,灰色的雨。每个人都穿深色的衣服,在地铁里看报纸,互相不说话。下午四点天就黑了,冬天的时候早上九点天才亮。酒吧晚上十一点关门,周末的夜生活就是在朋友家的客厅里喝啤酒看BBC。”
      “听起来确实无聊。”
      “是吧,”埃里奥说,“感觉被装进盒子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也都知道别人的位置。你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做什么工作,甚至喝什么茶,都有规定。其实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
      他看着窗外,公路两边的荒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红土和碎石反射着金色的光,远处的山脊线条粗粝而锋利。
      “所以我跑了,”埃里奥的语气轻快起来,“十八岁买了那辆二手房车,把地图贴在冰箱上,插上图钉,然后就没停下来过。”
      回到救助站的时候是中午。
      太阳在头顶正上方,影子缩在脚底下。
      卡斯帕把皮卡停在木屋前面,抱起后座的纸箱,快步走进猫舍旁边的那个房间。
      那是一个大约十平米的小房间,墙壁刷成浅黄色,地面铺着橡胶垫,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大型的保温箱,透明的亚克力门,里面铺着厚厚的毛巾和一个加热垫。
      他把小狗一只一只地放进保温箱里,调整加热垫的温度,在角落里放了一小碗温水。
      五只小狗挤在一起,互相靠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埃里奥站在旁边,从架子上拿了一叠干净的毛巾递过去,卡斯帕接过来,把它们叠好,垫在保温箱的底部,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罐奶粉和一个奶瓶,量好分量,用温水冲开,摇晃均匀。
      他把奶瓶递给埃里奥。:“你试一下,拿这个喂最小的那只。滴在手背上试温度,不烫不凉就行。”
      埃里奥接过奶瓶在手背上滴了一滴,温度刚好。
      他把最小的那只黑色小狗从保温箱里托出来,小狗的鼻子动了两下,闻到了奶味,张开嘴开始吮吸。
      “你好像很擅长这个。”
      “擅长模仿罢了,”埃里奥换了一个姿势,盘腿坐在橡胶垫上,“当记者需要快速学会各种技能。上周在俄克拉荷马跟一个牛仔学套马,上个月在田纳西跟一个蓝调乐手学口琴。学得都像模像样。”
      “你去过多少个国家?”
      “我从十八岁开始出发,除了北美洲,南极洲,所有地方都走完了。”
      “最喜欢哪里?”
      “丹麦。”
      “为什么?”
      “那里的人很有意思。你在哥本哈根的街头走,随便找个人问,你觉得这世界上有精灵吗?一半的人会说不信,但他们会给你讲一个关于精灵的故事。剩下的一半会说信,然后给你看他们家后院里给精灵盖的小房子。”
      他把小狗放回保温箱里,看着它在毛巾上蹭了两下,蜷成一团,缩进兄弟姐妹中间。
      “而且风景像童话镇,不是美国的迪士尼,更像是安徒生。有点凉飕飕的,但你看完之后会觉得这世界上还是有好的东西。”
      “最讨厌呢?”
      埃里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目前为止,没有。”
      “真像你会说的话。”卡斯帕坐在地上仰望他。
      “你才认识我两天,”埃里奥挑了挑眉,“怎么知道我会说什么话?”
      “因为我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一个人的灵魂是什么颜色。”
      “那你说说,我的是什么颜色?”
      卡斯帕的目光从埃里奥的黑发移到翠绿色的眼睛,又从眼睛移到锁骨的线条,最后落在他肩膀后面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上。
      “你的灵魂……是66号公路尽头的金色。”
      埃里奥愣了愣。
      “所以这是你的特异功能?”他饶有兴趣地笑着,“怪不得长了双异色瞳啊。”
      卡斯帕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转过身把橱柜上的奶粉罐盖好,放回架子上。
      卡布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尾巴竖得高高的,步伐不紧不慢。
      它走到卡斯帕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然后绕着他的腿转了一圈,尾巴在他的小腿上扫了一下。
      卡斯帕蹲下来,它凑过去,用鼻子闻了闻卡斯帕的手指,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响亮的叫声“喵——”像在说“你怎么还不抱我”。
      卡斯帕把它抱起来,卡布立刻把脑袋钻进他的臂弯里,发出呼噜声。
      “你看,”卡斯帕一只手挠着它的下巴,“它喜欢我。”
      埃里奥看着那只橘猫在自己认识了两天的人怀里打呼噜,表情复杂:“背叛来得真快,我养了快你一年。”
      卡斯帕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又抬头看了看埃里奥,笑得得意:“它只是识货。”
      晚餐厅长桌上铺着新的桌布,虽然还是红白格的,但比昨天的干净,没有油渍和啤酒印。
      海伦娜站在烤架前面,用夹子翻着牛排。
      烤架是铁质的,架在一个用砖头垒起来的简易火塘上,炭火烧得滋滋响,油脂滴上去就炸出一团火焰。
      卡斯帕站在餐桌旁边,负责摆盘。他把切好的牛排一块一块地放到每个人的盘子里,还在每块牛排旁边放了一小枝迷迭香做装饰。
      他给埃里奥的那块是整条牛排最嫩的部分,靠近肋骨的那一小块,筋膜最少,脂肪分布最均匀,切开的时候几乎不需要用力,叉子一按就分开了。
      “西部的牛肉比东部好,”他一边说一行把盘子推到埃里奥面前,“因为牛心情好。”
      “牛心情好?”埃里奥看着盘子里的牛排。
      “嗯。东部的牛在大农场里圈养,吃饲料,一辈子没见过草地。西部的牛在草原上放养,吃草,晒太阳,想跑就跑,想躺就躺。心情好了,肉就好吃。”
      海伦娜端着一盘烤蔬菜走过来,放在桌子中央。她摘掉围裙扔在椅子背上。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方面的专家了?”她随口一问。
      “献殷勤而已。”米洛终于开口了。
      卡斯帕垂下眼睛,戳着盘子里的土豆:“我只是想让他觉得这里受欢迎。”
      语气委屈地很。
      “吃饭吃饭!”海伦娜拍了一把米洛的脑袋,“这小子说话直,他没有坏心思,我们都习惯了。”
      “嗯,米洛其实很好。”卡斯帕又挂起了甜甜的笑容。
      埃里奥拿起桌上的红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觉得很受欢迎,”他举起酒杯,“谢谢各位。”
      海伦娜第一个举起杯子:“欢迎来到美国西部。”
      阿菲丽丝眼睛弯了弯:“欢迎。”
      米洛是最后一个举杯的,跟埃里奥的杯子碰了一下,玻璃碰撞发出一个清脆的声响。然后他把杯子里的红酒一口喝完了,放下杯子继续吃牛排。
      埃里奥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
      肉很嫩,不需要怎么嚼就在嘴里化开了,脂肪的香味和炭火的焦香混在一起,盐和黑胡椒的味道刚好。
      卡斯帕正在低头切牛排,看起来很专注,其实一直在观察埃里奥地动作。
      卡布溜进了餐厅,蹲在卡斯帕的脚边,仰着头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慢慢扫着。
      卡斯帕低头看了一眼,从盘子里切了一小块牛排,放在手心里,递到卡布面前。
      卡布把牛排叼走,蹲在他脚边吃起来,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埃里奥对橘猫比了个中指。
      “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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