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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Chapt ...

  •   埃里奥是被阳光杀死的。
      那阳光像是一把从窗口直接捅进来的匕首,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
      他咒骂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懒洋洋地唤了一声卡布
      卡布没有回应他。
      这不太对,卡布是一只极其粘人的猫,每天早晨都会在他身上踩来踩去,直到他起床开罐头为止。
      但此刻,他没有被踩,枕头旁边也空荡荡的。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
      卡布蹲在车窗前,它的耳朵朝前竖着,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呈现出高度警觉的姿态。
      “怎么了?”他从床上翻下来,走到卡布身边,顺着它的视线往外看。
      窗外什么都没有。
      还是铜红色的荒漠和灰白色的公路,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不久。
      “嘿,你听到什么了?”
      卡布没有理他,但它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抬头看了埃里奥一眼,然后跳下窗台,钻进了床底下,只露出明晃晃的双眼。
      埃里奥盯着看了两秒,耸了耸肩,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比傍晚还要干燥,温度还没有升上来,是一天中最舒适的时刻。
      他绕过车头,走到车身侧面,发现驾驶座车门的外侧,漆面上出现了一片细密的划痕。
      划痕很浅,只是刮掉了最表层的清漆,四道为一组,每组之间的距离大致相等,从上到下排了好几组。
      像爪子。
      他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昨晚那只短尾猫。
      当时它站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然后转身消失在灌木丛里。
      或者说,假装消失在灌木丛里。
      埃里奥直起身,后退两步,歪着头审视那些划痕。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车里,从操作台上摸到手机,又折回车外,对着那些划痕拍了一张照片。
      他蹲下来,把照片放大看了看。
      划痕在屏幕上的质感比肉眼看到的更加清晰,每一条都是白色的。浅浅的。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对车里说:“卡布,你的亲戚来拜访过了。”
      卡布总算探出头来,表情依然警觉。
      埃里奥走进车里,开始洗漱,然后随便泡了些麦片勉强果腹。
      他换了一双登山靴,把卡布塞进那只帆布背包里,只露出一个橘色的脑袋,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和一盒墨西哥卷饼塞进侧袋里,沿着公路往东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那可怜的老家伙还停在路边,歪斜着,左后轮比昨天还瘪。
      他继续往前走。
      公路在脚下延伸,灰白色的沥青路面被太阳晒出了细密的裂纹,裂缝里填满了红土和干枯的野草。
      靴子踩在路面上发出嚓嚓声,热浪还没有开始蒸腾,远处的山脊轮廓清晰,线条锋利。
      他走了近两个小时。
      公路两边的风景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永远是铜红色的荒漠与灰蓝色的天空。
      他经过了三个里程牌,两个生锈的路标,和一具被晒成干尸的犰狳,它的壳甚至还在。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坐落在公路东侧的加油站,是一栋单层的砖石建筑,外墙刷过白色的漆,但大部分已经剥落。
      门前有两台老式油泵,已经完全锈成了铁褐色,枯萎的藤蔓从油泵的底座爬上来,缠住了输油管和加油枪。
      加油站的旁边立着一块铁制招牌,被风沙打磨得千疮百孔,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只能隐约看出几个字母:
      “……STOP……GAS……EATS?”
      埃里奥在建筑的阴影里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地,估计是曾经用来停车加油的区域。
      他卸下背包,把卡布从里面放出来。
      卡布抖了抖毛,迈着谨慎的步子在地上走了几圈,用鼻子嗅来嗅去,然后在一丛野草旁边蹲下来,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埃里奥靠坐在墙壁上,拧开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该死,水还是温的。
      之后,他从背包里翻出一本速写本和一支2B铅笔。
      速写本的封面是牛皮纸的,里面画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斯本的瓷砖墙,伊斯坦布尔的清真寺剪影,新奥尔良的爵士乐手,俄克拉荷马的日落……
      他翻到新的一页,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加油站,开始动笔。
      他画得很快,线条粗粝而潦草。但每一根都落在准确的位置上。
      他在画面的右下角签了一个花体的“E.F.”,日期写在旁边。
      正要转身把卡布唤回来,远处的公路上传来一阵引擎声。
      埃里奥眯起眼睛,望向公路的东边,在尽头处,他看到了一个正在移动的黑点。
      黑点迅速变大,引擎声也越来越响,夹杂着碎石被轮胎碾飞的声音。
      那是一辆皮卡,福特F-150,深红色的车身沾满了泥土和沙尘。
      它从公路上拐下来,几乎没有减速,轮胎碾过路肩的碎石,扬起漫天尘土,像一朵突然炸开的棕色云团。
      埃里奥被尘土呛得咳嗽了一声,用手背捂住了口鼻。
      皮卡在加油站前面刹停了,引擎熄火,车门打开,一双沾满泥土的棕色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咔的脆响。
      一个女人从车里跳下来。
      她穿着一件褪色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方,衣服下摆塞进牛仔裤里,腰间系着牛皮腰带,银色的扣头上刻着一朵玫瑰。
      她的棕色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被阳光亲吻过般的小麦色皮肤上没有任何化妆品。
      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她身后那片天空。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他,不加掩饰的坦荡而好奇。
      “你看起来不像是来加油的。”她说。
      她说话时尾音上扬,是典型的亚利桑那口音,懒洋洋的,每个音节都被拉得比正常情况下长那么一点点。
      她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搭在车顶,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几乎是孩子气的笑容。
      埃里奥把速写本合上,无奈地耸了耸肩:“我的房车在五英里外爆胎了,等维修要四天。”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很大,毫无保留,在空旷的荒漠里回荡。
      她的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坠是一只小马,在她锁骨的位置晃来晃去。
      “四天?那个混蛋技术员又在阿尔伯克基喝大了。”
      “你认识他?”
      “整个亚利桑那北部的司机都认识他。”她摇了摇头,“鲍勃·麦卡锡,每三个月就要发誓戒酒一次,每一次都撑不过两周。他的维修拖车后面贴着一张贴纸,写着‘I STOP FOR WHISKEY’,这可不是玩笑,他真的会为了买一瓶波本绕路两百英里。”
      她上下打量着埃里奥,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速写本上,又移回他的脸上:“你是画家?”
      “勉强算个环球记者,”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这只是小爱好。”
      “环球记者?真高级。”她转身拉开皮卡的后车门,从座椅下面拽出一只泡沫保温箱,箱盖上用马克笔写着BEER: DO NOT STEAL (unless you’re Jenny, then it’s okay)
      她掀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两瓶棕色玻璃瓶的啤酒,拇指顶开瓶盖,瓶盖弹飞出去,落在碎石上叮当响了一声,她把其中一瓶递给他。
      “科罗娜,”她说,“在墨西哥边境那边买的,冰了三天,应该够凉吧。”
      埃里奥接过啤酒灌了一口,滋味几乎可以用神圣来形容。
      “你经常在这儿捡陌生人?”他问。
      她把喝空了的啤酒瓶放在皮卡的引擎盖上。
      “只捡看起来不像连环杀手的那种。”她说,然后目光越过埃里奥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背包上——卡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背包里探出了整个脑袋,两只前爪搭在背包的开口处,正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
      “而且,”她伸出一根手指,远远地指了指卡布,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带猫的人通常不是。”
      卡布似乎不同意这个判断,把脑袋缩回了背包里,只留下两只耳朵尖在外面晃了晃。
      “上来吧,”她拍了拍副驾驶的车门,“我们救助站在三英里外的牧场上,有发电机和淋浴。要来吗?总比你睡沙漠强。”
      埃里奥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把空瓶扔进皮卡的车斗里,然后拎起背包,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卡布连同背包一起放在膝盖上,自己坐了进去。
      “系安全带,”她发动引擎,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挂挡,“这段路我闭着眼睛都能开,但不代表我不会翻车。”
      埃里奥扯过安全带系上,卡布在背包里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咕噜声,这个小家伙讨厌被固定在一个地方不能动弹。
      皮卡驶出加油站,拐上一条土路。
      这条路比66号公路窄了一半,路面没有铺沥青,只有压实的红土和碎石,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从路口的栅栏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丛和约书亚树,那些树的形状千奇百怪,在晨光的照射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
      海伦娜踩下油门,皮卡在土路上飙到了六十英里。
      碎石在底盘下面噼里啪啦地弹跳,车身剧烈地颠簸着。
      埃里奥一只手按住背包,另一只手抓紧了车门上方的扶手。
      他偏头看了一眼仪表盘:六十二英里。又看了一眼窗外飞速后退的约书亚树,然后转过来看着海伦娜。
      她正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框上。
      “你开车方式和你长相不符啊。”
      “我长相什么样?”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
      “像个画里的牧羊女。”
      她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皮卡绕过一块半埋在路中间的巨石,轮胎碾过路边的一丛灌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断裂声。
      “牧羊女可不会开皮卡碾死响尾蛇。”
      埃里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蛇在车后的尘土里扭曲了几圈,然后不动了。
      “那就是响尾蛇,这一带到处都是。上个月米洛在后院的鸡舍里抓了三只,有一只差点咬到阿菲丽丝。”她指了指前方,“到了。”
      埃里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在一片被低矮石墙围起来的开阔地上,几栋建筑错落地分布着。
      最显眼的是一栋两层的木屋,外墙没有刷漆,木头已经风化成了银灰色,屋顶上竖着一只金属风向标,是一只展翅的老鹰,在风中缓慢地转动。
      木屋的前面是一个大谷仓,红色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反着光,谷仓的门大敞着,里面隐约能看到堆放着干草和木箱。
      谷仓的旁边,是三节被改造过的废旧火车车厢,并排摆在一起,车身原本的墨绿色漆面已经斑驳,车窗被换成了铁栏杆,每一节车厢的门上都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犬舍、猫舍、小型哺乳动物。
      车厢的后面是一片围起来的牧场,几匹马在树荫下站着,尾巴懒洋洋地甩着苍蝇。
      整个建筑群被一圈矮矮的石墙环绕着,墙脚下种着几棵沙漠榆树,树冠不大,但足以在干旱的土地上撑起了一小片珍贵的绿荫。榆树的旁边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放着一只铁皮水桶和一只塑料脸盆。
      “欢迎来到布莱特穆尔救助站,我叫海伦娜,这里的站长。”
      海伦娜把皮卡停在了木屋前面的空地上,拉上手刹,熄了火。
      “下车吧,”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去,皮靴踩在碎石上咔咔响,“我爸妈四年前退休去了弗拉格斯塔夫,把这烂摊子丢给我。”
      她话音刚落,木屋的门开了,一个女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她的红发扎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左肩上,睛是碧色的,不同于埃里奥自己的翠绿色那样鲜亮夺目,她的更像是浅浅的玻璃珠。
      她的皮肤很白,在亚利桑那的阳光下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像一朵被不小心种在沙漠里的白茶花。
      海伦娜朝她挥了挥手。“阿菲丽丝,”她声音轻快,“我在加油站捡了一个英国人。他要在我们这儿待几天。”
      阿菲丽丝点头,微微一笑。
      “欢迎,你的猫真漂亮。”
      埃里奥低头看了一眼背包,卡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背包里探出了脑袋。
      他没有注意到,在木屋旁边的谷仓门口,一个棕发的年轻男人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只扳手,远远地看着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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