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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北归 “别怕。” ...

  •   另一边,祁昭与阿古拉沿着主道,随着几队行人一同往北而行。行至半途,两人皆已察觉身后有五道目光牢牢锁定自己,那五人步履沉稳、目光冷厉,腰间微微鼓起,显然是藏了利器。祁昭心知,这必是羯朱王室暗中遣来的刀客。只是眼下行人也多,且仍在大晟国境内,大晟国的律法与巡逻的兵卒,令他们不敢贸然出手。
      待到深夜,天际无星无月,浓云低垂。祁昭默算路程,只剩一日便可抵达关隘口。明日午时,行人将过了前方的主道路口,而后各奔东西,沿着几条岔道散去。与她们二人同路去关隘口的,仅余三人,且皆为妇孺——一位年迈的老妪牵着幼孙,另一名怀抱婴孩的妇人。祁昭不愿将这些无辜之人卷入刀锋之下,便与阿古拉低语几句,定下计议:待到丑时,众人皆已沉入梦乡,她们便先行离去。
      丑时如约而至,更深露重,营地中鼾声四起。两人对视一眼,无声起身,将马鞍轻轻套上马背,连马镫都用布条缠了,以防碰撞出声。马儿似乎也通晓人意,四蹄踏在泥土地上,几无声响。两人沿着主道悄然北去,身影很快被浓夜吞没。
      然而,不到一个时辰,羯朱的刀客便已发觉少了她们的身影。五人循着马蹄印迹,如嗅到血腥的狼群,急急追来。行至一片山林边缘,阿古拉忽然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将耳朵紧贴地面。片刻后,她抬起头,对着祁昭比划了几下——比了个“五”,再指向后方之人,已不足五里。
      祁昭眸色一沉,夜风拂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峰。她跨上马背,侧首看向阿古拉,压低声音道:“分开走,到关隘口碰面。若明日日中,未见对方,便各自回盛乐。”
      阿古拉摇了摇头,唇线紧抿,一双眸子里满是执拗。她比划道:“君次的命令,不敢不从。但此时此地,我誓死跟随您。”
      祁昭目光冷了下来,声调也沉了几分:“这是最好的法子。一人逃脱,尚能回去搬救兵。若两人皆陷于同样的险境,才是真正的不智。你敢不听从我的命令?”
      阿古拉垂眸片刻,复又抬起,仍旧是摇头,只是比划的手势愈发坚定:“君次的命令,不敢不从。但此时此地,我誓死跟随您。”
      祁昭望着她那双映着微光的眼睛,心头一叹,知她倔强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便不再多言,扬鞭轻抽马腹,两人继续往关隘口方向疾驰。
      不料,行不出多远,前方亦隐隐传来马蹄踏地之声。两人屏息凝听,那声音沉稳而密集,约莫七八骑,正朝她们迎面而来,恰好将北上的道路截断。祁昭心头一凛,迅速扫视四周——左边是一片嶙峋山石,乱石林立,间或有矮树丛生,虽不茂密,却足以藏身。她当机立断,猛地拨转马头,朝左方疾驰而去。
      待到山脚下,山路愈發崎岖,碎石遍布,马蹄不时打滑。祁昭率先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颈,低声道:“自去寻个地方躲着,莫要被人捉了。”那马儿似通人性,打了个响鼻,转身没入夜色之中。阿古拉也弃了马,两人徒步攀上山石。
      幸而这山林虽树木稀疏、多为矮小灌木,但遍地山石嶙峋,不易留下脚印。两人在山石间穿梭迂回,时而攀爬,时而侧身挤过狭窄的石缝,将行踪隐匿得极好。身后追来的刀客虽数次逼近,却始终未能寻到她们的踪迹。而祁昭早已在途中寻了间隙,将巴尔虎·巴图与羯朱王室往来的密信拆为数份,分别缚于海东青的爪上,朝鄂力亚与黎森的方向放飞。
      酉时,暮色如血,天边的云层被落日染成暗红与紫褐交织的颜色。两人确认身后暂时无人追来,寻了一处天然形成的石洞,勉强容身。洞中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两人靠着石壁坐下,胡乱啃了几口干硬的胡饼,又饮了几口皮囊中的凉水,歇息了两刻钟。疲惫如山一般压在身上,却谁也不敢真正阖眼。
      待起身继续前行时,落日余晖已尽,山间的夜骤然降临,寒气从石缝中丝丝渗出,沁入骨髓。北地的风裹着沙砾,在耳边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远处传来野兽的嗥叫,不知是狼是豺,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阿古拉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却被祁昭按住手腕,摇了摇头。生火固然能驱赶野兽,却也会暴露行踪。两人只能加快脚步,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中寻找更加隐秘的落脚之处。
      将近一昼夜的奔逃与搏命,早已将两人的体力消耗殆尽。夜幕渐渐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山间的浓雾如纱如帐,一层层涌上来,将前路遮得朦胧难辨。狼群的嚎叫此起彼伏,忽远忽近,祁昭心头猛地一紧,脚步微滞,随即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继续踏雾而行。
      黑夜是她们的保护色,却也是刀客最好的帮凶。
      一道寒光如毒蛇吐信,骤然闪过阿古拉的眼角。她几乎本能地扑上前去,猛地推了一把祁昭的后背。冰冷的刀锋贴着祁昭的衣角掠过,削下一缕碎发,飘飘悠悠落在地上。阿古拉已旋身背靠祁昭,弯刀出鞘,银亮的刀身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光,与各自身前扑来的两三名刀客碰撞在一起。
      刀刃交击之声骤然而起,清脆而凌厉,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刀光如匹练,在浓雾中忽明忽暗,映出几张狰狞的面孔。刀客们配合默契,刻意将两人往相反的方向逼退,祁昭与阿古拉被越推越远,中间很快隔了数丈之距。打斗之声又引来了另一群刀客,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影影绰绰不知几人正朝这边涌来。
      祁昭顾不上阿古拉,只因身前三人已将她围得密不透风。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手持一柄阔刃大刀,刀背厚重,每一击都带着破风之声。他身后两人一左一右,弯刀如月,出手刁钻。祁昭右手单持弯刀,以巧劲化解来势,步步后退。
      “将东西交出来。”为首之人的声音低沉而冷,像是从石缝中挤出来的。
      祁昭嘴角微扬,声音却冷得像这山间的夜风:“交予你们也是死。况且,那东西早已不在我身上。”
      “大哥,跟她费甚口舌?”右侧那刀客声音阴翳,嘴角挂着一抹邪笑,“拿不到东西,先好好消受消受这俩娘们,再将她们的头颅交予王室,照样能捞一笔,够咱们兄弟几年快活了。”
      祁昭眉头紧皱,眸中寒光迸射,厉声喝道:“你们敢?小心我部族之人追至天涯海角,将你们碎尸万段!”
      那阴翳刀客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甚:“咱们本就是刀尖上舔血的人,今日有酒今日醉,哪管他日之事?”
      话音未落,祁昭右侧之人已挥刀劈来,刀锋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她的脖颈。祁昭身形向左一闪,堪堪避开,左侧之人却早已候着,弯刀横削而至。祁昭不及多想,猛地向后退了半步,手中弯刀自下而上反撩而去,刀刃划过左侧刀客的腹部。那刀客惨叫一声,弯刀脱手,捂着腹部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顷刻间便染透了衣襟。他在地上翻滚哀嚎,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祁昭来不及喘息,右侧刀客的第二刀已至。她强提一口气,弯刀横挡,两刃相击,擦出一串火星。那刀客力大,压得她手臂发麻,弯刀几乎脱手。此时,为首之人看着倒地翻滚的同伙,面上竟无半分动容,反而嘴角微挑,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倒是个能打的娘们。老子还没尝过这般烈性的,今日倒是有机会了。”说罢,他阔步上前,加入战局。
      一对二,且对方皆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祁昭渐渐力不从心,左臂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淌下,将袖口浸得湿透。她右手死死握着弯刀,护在身前,脚步却已开始虚浮。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呼吸急促而紊乱。不远处又传来急促的马蹄与脚步声,约莫八人疾驰而至,其中四人朝祁昭这边扑来。
      祁昭心头一沉,暗自想道:今夜,怕是过不去了。
      然而,就在那四人逼近之际,另一侧黑暗中骤然冲出四名身着黑衣之人,身法矫健如鹰,剑光如雪,与那八人撞在一处,刀剑相交之声顿时炸开。祁昭不知来者何人,但见他们出手凌厉、招招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伐之辈。她心头一振,原本渐趋涣散的意志重又凝聚,咬牙继续与身前二人缠斗。
      那阴翳刀客见同伙迟迟拿不下一个受伤的女子,心头发狠,双手高举弯刀,朝祁昭头顶狠狠劈下。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眼看便要落下——却骤然悬停在半空中,再也落不下去。他瞪大了眼,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低头一看,一柄长剑的剑刃已从他的后背刺入,自胸口透出,剑尖上挂着殷红的血珠。他身后之人抬脚猛踹,将他踢飞出去,长剑自他体内抽出,剑身上污血淋漓,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为首之人见状,面色终于变了变,随即冷哼一声,阔刃大刀呼啸而来,与祁昭的弯刀再次撞在一起。祁昭已力竭,这一击震得她虎口崩裂,弯刀几乎握不住。她急退两步,脚下却被碎石绊了一下,身形一歪。为首之人抓住这片刻的破绽,刀锋横掠,划过祁昭的右侧腹部。
      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祁昭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她右手本能地捂住腹部,指缝间温热的液体迅速涌出。左臂已抬不起来,弯刀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仰面倒在冰冷的山石上,视线开始模糊,夜空中没有星辰,只有无尽的黑暗朝她压下来。
      为首之人见猎物终于倒地,嘴角勾起一抹狞笑,阔刃大刀高高举起,正要落下——一道剑光如惊鸿破空,刺入他与祁昭之间。来人仗剑而立,身形纤瘦却如松柏般挺直,剑尖微颤,直指为首之人咽喉。
      祁昭躺在冰冷的地上,意识模糊间,只觉得那身影熟悉得令她心悸。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为首之人冷哼一声,与那持剑之人斗在一处。刀剑相交,火星四溅,两人皆是狠辣的路数,招招夺命。此时,那八人中有两人突破了黑衣人的围合,一人加入战局与持剑之人缠斗,另一人则径直朝地上的祁昭冲去,弯刀在手,眼中杀意昭然。
      持剑之人正与两人周旋,余光瞥见那人冲向祁昭,心中一急,猛地侧身去挡,却被对手抓住空隙,一刀划过左臂。鲜血飞溅,她闷哼一声,却仍咬牙挥剑逼退身前两人,转身便要扑向冲向祁昭之人——已来不及了。
      弯刀高高扬起,朝祁昭的脖颈斩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划破夜空,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恐惧:“不要——”
      那声音,祁昭太熟悉了。她再次确认持剑之人就是沈烬雪。她竟然来了。她竟然来救自己了。
      那弯刀已至头顶,祁昭涣散的意识被这一声唤回了一丝清明。她右手猛地一探,想到手腕暗藏的弩机,那是她从不离身的最后一道保命符。扳机扣动,机括轻响,短矢破匣而出,在不到两步的距离内,直直射入那刀客的右眼。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山林,那刀客捂着鲜血喷涌的眼窝,弯刀脱手,整个人在地上翻滚哀嚎,声音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
      沈烬雪赶至身侧,她一把将祁昭从地上捞起,护在身后,长剑横于身前,剑身上还滴着血。她胸腔剧烈起伏,左臂的伤口血流如注,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扫过祁昭腹部的伤口,瞳孔骤缩,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剩下那刀客与为首之人对视一眼,再度扑上。沈烬雪以寡敌众,剑走偏锋,剑光如雪片纷飞。她一剑刺穿一人肩胛,又旋身将另一人逼退。然而为首之人却在此刻骤然扬手,一柄短匕如流星般破空而出,直取祁昭的咽喉。
      沈烬雪瞳孔骤缩,手中长剑猛地掷出,剑刃呼啸着刺向为首之人的胸口。与此同时,她右手急探,自腰间拔出一柄短刃,狠狠掷向那柄飞向祁昭的匕首。“叮”的一声脆响,两柄短刃在半空相撞,火花一闪,各自弹开。
      然而那匕首的力道之大,虽被击偏了方向,仍擦着祁昭的耳畔飞过,削下一缕青丝,钉入她身后的山石之中,入石三分。
      沈烬雪来不及去取长剑,她扑身上前,一把将祁昭紧紧抱住,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裹住。那为首之人虽被长剑刺中胸口,却未即刻毙命,他踉跄着拔出胸口的剑刃,鲜血如泉涌,却仍死死盯着两人,眼中满是不甘。
      沈烬雪抱着祁昭,脚下猛地一蹬,两人顺着山势向下滚落。山石嶙峋,尖锐的石棱划破衣衫,割裂皮肉,沈烬雪死死将祁昭的头按在自己胸口,用自己的脊背和双臂承受着所有的撞击。碎石飞溅,尘土弥漫,两人翻滚了数丈之远,终于撞上一株长在崖壁边的矮树。
      “咚——”矮树的树干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木屑飞溅,树干应声而断。两人又往下坠了数尺,沈烬雪的后背重重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她闷哼一声,却仍不肯松手,反而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终于,两人停了下来。沈烬雪靠着那块岩石,将祁昭护在怀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夜风呼啸而过,吹起两人凌乱的发丝。她的左臂已经彻底没了知觉,后背火辣辣的疼,不知是划伤还是撞伤。但她顾不上这些,只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祁昭的意识已模糊到了极点,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然而鼻尖萦绕着一缕熟悉的幽香,清冷而温柔,像是冬日里最后一场雪落在梅花上。她知道是沈烬雪。她知道是她来了。她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缕幽香像一根线,牵着她残存的意识,不肯让她坠入彻底的黑暗。然而疲惫与失血终究如山一般压下来,她的眼皮止不住地阖上,手指无力地垂下。
      沈烬雪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猛地起身,低头去看怀中之人。祁昭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双目紧闭,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沈烬雪屏住呼吸,颤巍巍地伸手探向她的鼻端——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虽微弱,却绵长。她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些许。
      沈烬雪低头看着她,额前的碎发被血与汗黏在脸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极轻极缓地,拂去祁昭脸上的尘土,指尖微微发颤。
      夜风裹着血腥气,在山林间盘旋不去。而沈烬雪只是将怀里的人又抱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了闭眼。
      “别怕。”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入夜风之中,“我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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