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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朝觐 “阿姊临终 ...

  •   季春,春风解冻,万物复苏。
      那条连接草原与大晟国北境的商路,终于在这一月顺利完工。路面夯得结实平整,碎石与黄土层层碾压,马蹄踏上去,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陷进泥泞里拔不出来。
      账房先生有两位,一方出自祁昭麾下,一方出自沈烬雪行铺,各执一人,相互制约,亦相互帮衬。账目往来,笔笔分明,谁也无法在其中动手脚。这是祁昭的意思——路权收益事关重大,不可不慎。
      因着这条商路的修缮,往北境去的贾队渐渐多了起来。多是些新起的贾队,或是老贾队拓展新路线,驮着丝绸、茗、瓷器的骆驼与骡马络绎不绝,蹄声得得,铃声叮当,从春到夏,几乎不曾断过。路上甚至陆续出现了几间简陋的茗寮和歇脚处,供往来商旅暂歇饮水,虽不过是茅草搭就的棚子,却也给这条原本荒凉的路添了几分人气。
      路权的收益,远比预想中来得快。
      仅仅五月以内,账面上的数字便已抹平了最初投入的全部成本。此后每一文钱,都是净赚的。祁昭看着账房先生递来的账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松了口气——这条暗中的血脉,总算是通了。
      时值盛夏,孟秋(七月)中。
      草原迎来了一年中最丰美的时节。
      碧绿的草浪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风吹过时,整片草原像是活了过来的大海,一波一波地涌动着。齐膝深的牧草间,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像是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碎宝石。牛、羊、马匹在草场上悠闲地啃食,一个个喂养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牛群懒洋洋地卧在草地,羊群像一片移动的白云缓缓飘过坡地,而马群则是最精神的,时不时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在阳光下甩动着鬃毛,奔出一段又停下。
      这是草原上最好的时候。也是各部族厉兵秣马、积蓄力量的时候。
      牙帐内。
      帐帘半卷,透进来的风裹着青草的香气,将帐中的闷热冲淡了几分。奇渥温高居主位,左右两侧依次坐着部族的骨干。祁昭坐在左列最末,身姿笔挺,神色平静。
      “巴利舅舅,”她开口,语声不高,却足以让帐中每一人都听清,“初到的第一批十几套行具,试用之后,发现极易毁坏。这几个月来,反反复复修补过好几次,始终不能长久使用。”
      所谓行具,便是马鞍、鞍垫、肚带、镫绳之类。看似不起眼,却是行军打仗的关键之物。一副好行具,能让骑手在马背上稳如磐石,长途奔袭而不觉疲累;一副劣质行具,轻则耽误行程,重则马镫断裂、鞍具脱落,骑手坠马,非死即伤。
      奇渥温原本半阖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眸中寒光一闪,沉声问道:“供货之人呢?”
      “供货都是在晟国境内交易的。”祁昭如实答道,“待我们发现问题,再次寻去时,人已不见踪影。我们订购了百余套,且已付了一半定金。”
      帐中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巴尔虎·巴图微微侧目,嘴角似笑非笑,像是在看一出好戏。鄂力亚站在祁昭身后,面色沉郁,一言不发。
      奇渥温的眼睛暗了暗,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不见底。他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按你说,该当如何?”
      祁昭似乎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接了口,语气沉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我想顺着这条线去查。但不能带过多的人跟随,以免打草惊蛇。只带上几人即可,扮作行商之人,混入大晟国境内,不动声色地追查。”
      奇渥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有欣赏,有算计,也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深意。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可。你自己决定即可。小心些,总是好的。”
      话音刚落,坐在奇渥温身侧的和力忽然站起身来,抱拳道:“阿爹,我愿陪同祁昭一同前往。”
      帐中又是一静。
      祁昭没有看他,目光平视前方,神色不变。
      奇渥温却皱起了眉,语气不善地喝道:“你去什么?你给我好好待在这里,随我征战。”
      和力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父亲那不容置疑的目光逼了回去。他悻悻地坐回原位,余光悄悄扫过祁昭,后者依旧没有看他。
      祁昭行礼,转身退出了牙帐。帐帘在她身后落下,将帐中的目光与低语一并隔绝。
      等其余人都退去。
      奇渥温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帐外,这才缓缓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儿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父子二人才能听见:“你什么心思,我不知道?”
      和力低下了头。
      “草原上女子众多,你偏偏看中她?”奇渥温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阿姊临终前将她交到我手中,我是要把她练成一把利剑,供我日后使用的。不是让你拿去当妻子的。”
      和力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不敢抬头。
      奇渥温继续说道,声音更沉了几分:“等成就霸业之后,你再娶她,也不是不可。但眼下——你已有妻妾,且自小就不如她聪慧。你要记住,为君者,不是空有一身武力便够的。”
      帐外,风声猎猎,草浪翻涌。
      ——
      同一时节,千里之外的沈览宅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夏末的暑气被院中的池塘与竹林消去了大半,蝉鸣从枝叶间漏下来,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池塘里的荷花开了满塘,粉的白的,亭亭玉立,风过时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
      书斋中,窗扉半开,穿堂风悠悠地吹进来,将案上的纸张吹得微微翘起一角。沈烬雪坐在书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铜钱,听丁雨遥说着近日的烦心事。
      “最近那批行具,总是出问题。”丁雨遥一双杏眼微微蹙起,薄唇边那颗小痣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跳动,“我们订购的数量不下于三百套,现在到货的五十套都用在了沈三的队上。中途老是出事,不是肚带断裂,就是镫绳脱扣,修修补补,耽误了不少时间。”
      萧烟风坐在一旁,手中端着一盏凉茗,闻言微微蹙眉,问道:“什么行铺?付了多少钱给对方?”
      “老韩具匠。”丁雨遥叹了口气,“老供商了,合作过好几回,从来没出过岔子。所以这次也没多想,付了一半定金。没成想……”
      她摇了摇头,未尽之言,其余俩人都明白。
      沈烬雪放下手中的铜钱,忽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丁雨遥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
      “月涧,”沈烬雪的声音不疾不徐,“想去洛阳否?”
      话音未落,书斋的屋顶上便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房梁上无声落下,翻窗而入,稳稳地落在书案前。蔡月涧一双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脸上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急切地问道:“何时?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
      “明日便出发。”沈烬雪话音刚落,那道黑影又一溜烟地从窗口翻了出去,转眼便没了踪影。只留下一阵被带起的风,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啦啦地响了几声。
      萧烟风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侧目看向沈烬雪,打趣道:“你就惯着她吧。”
      沈烬雪端起青瓯,抿了一口,神色坦然:“明明是你们几人惯着的。”
      丁雨遥掩嘴笑了笑,又问道:“需要你亲自出马?”
      “近来也无甚大事。”沈烬雪放下青瓯,目光望向窗外,院中竹影婆娑,风过时沙沙作响,“太久未去洛阳了,权当散散心。你们可要同去?”
      萧烟风微微颔首,温声道:“刚好我也逛逛。”
      丁雨遥笑道:“我跟舟雪前几日还商量着,想去洛阳看看店铺和客栈。这下倒巧了,凑在一起也有个伴。”
      沈烬雪点头,眼中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可行。刚好一起——去会会我们那位老雇主。”
      窗外,蝉鸣正盛,暑气蒸腾。
      千里之外的草原上,有人正磨刀霍霍,谋划着另一场棋局。而这座安静的宅院里,几人说说笑笑,像寻常人家寻常夏日一般,商量着一场说走就走的远行。
      谁也不知道,这两条看似毫无交集的线,将在不久的将来,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缠在一起。
      ——
      洛阳城乃大晟国京师,天子脚下,繁华冠绝天下。
      城中街衢纵横,车马如流,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茗幡在风中招展,吆喝声、谈笑声、骡马的蹄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画卷。权贵府邸与官宦宅院散落城中各处,朱门铜钉,石狮威严,门前常有仆从伫立,迎来送往,排场十足。此地居大不易,却也是天下人趋之若鹜的所在。
      一行人抵达洛阳时,正值午后,日头偏西,暑气未消。
      他们入住的惊鸣客栈,位于城南洛巷,地段清幽却不失便利,闹中取静,是沈烬雪名下诸多产业中较为重要的一处。巷口有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洒下一地浓荫,将暑热挡了大半。马车停在客栈门前时,早有眼尖的伙计奔进去通报。
      刘掌柜早已候在门内,听得动静,连忙跨出大门,拱手相迎,面上带着恭敬而热络的笑意:“主子,二当家,几位掌事,房间均已打扫完毕,被褥也换了新的,热水随时备着。”
      沈烬雪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客栈门楣上那块熟悉的匾额,微微颔首,笑着问道:“生意可还好?”
      刘掌柜笑得眼角皱纹都堆了起来,连连道:“好得很,好得很!最近官家要举行秋猎,四方来客甚多,各处的使节、商贾、还有那些想趁机攀附权贵的,都涌进了洛阳。咱们几家客栈都是人满为患,前几日还有客人为了争一间上房险些吵起来呢。”
      萧烟风抿唇一笑,温声道:“那可辛苦您了。毕竟您要兼顾四家客栈,来回奔波,着实不易。”
      刘掌柜连忙摆手,言辞恳切:“二当家此言差矣。此乃分内之事,谈何辛苦?若不是主子当初赏我一口饭食,又看中鄙人这点粗陋的才能,我刘某人哪能有如今这般光景?怕是在哪个街头讨饭都未可知。”
      沈烬雪听他这般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认真:“话不至于此般之说。你确实有本事,只是未得他人赏识罢了。正好被我碰上,也算是缘分。进去吧。”
      刘掌柜连连称是,侧身让开,引着众人往后院去。
      后院是客栈深处的一方天地,与前头的喧嚣隔了数重门户,幽静许多。院中种了几丛翠竹,墙角爬满了牵牛花,紫的蓝的开得正盛。一排四个房间面南而立,门窗敞亮,是专门为沈烬雪等人长期备着的。其中沈烬雪那间,更是单独留着,平日里不许旁人使用,连床铺被褥都是定期浆洗晾晒,随时可以入住。
      几人各自回房收拾了一番,换下路上沾染了风尘的衣裳,净了面,饮了杯热茗,方才陆续聚到院中。
      刘掌柜见众人齐了,上前几步,拱手道:“主子,有件事需得禀报。”
      沈烬雪正坐在亭下的石凳上,手中端着青瓯,闻言抬眸:“何事?”
      刘掌柜压低了些声音,神色郑重:“有一行人,约莫是北戎那边的,入住了西边渔巷的客栈。他们持着主子的玉牌。”
      沈烬雪手中的青瓯微微一顿,目光微凝,随即轻轻“哦”了一声,侧目看向身旁的蔡月涧,抬手便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
      蔡月涧猝不及防,捂着额头,一脸无辜。
      沈烬雪转向她,语气似笑非笑:“你的人,怎么盯的?”
      丁雨遥见状,上前一步,替她解围道:“着实不能怪月涧。过段时日正值秋猎,周边诸国都趁此机会来洛阳朝觐,不止北戎,连隔海相望的东方诸国也有使节渡海而来。人多眼杂,消息往来繁密,一时未能甄别也在情理之中。这也是为什么我趁此过来的原因。”
      刘掌柜接着道:“对方是两男两女。不过依鄙人看,其余随从打手可能并未住进客栈,而是安置在了市郊的旅舍,那里地方宽敞,也便于隐蔽行踪。”
      蔡月涧捂着额头,委委屈屈地凑到萧烟风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抱怨:“你看,又打我。”
      萧烟风忍俊不禁,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额头,温声道:“好了好了,不疼了。等会儿你便去渔巷那边看看,应该就是祁昭一行人。”
      蔡月涧点了点头,方才那点委屈转瞬便散了,眼中反而亮起几分兴致。她整了整衣襟,身形一晃,如一阵风般掠出了后院,转眼便消失在巷口。
      沈烬雪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端起青瓯,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若有所思。
      院中竹影微动,蝉声时断时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朝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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