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归羽》因回

76、调度中心 一百次，一

　　调度中心内部比蓝心羽想象中更安静。

　　她推门进去的瞬间，以为会是一片繁忙的景象，有人来回走动、有数据流嘈杂翻涌、有急促的指令声，但现实是什么都没有。

　　大厅空旷而规整，地面是深灰色的，光带纹路比东区更细密，流速也更快。

　　几根粗大的立柱从地面直通天花板，柱体表面嵌着细长的灯带，发出冷白色的光。

　　正前方是一面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弧形屏幕，屏幕上展示着北区外围的地形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监测点和数据流标记。屏幕下方是一排操作台，六个AI坐在操作台前，背对着她，没人回头。

　　蓝心羽站在门口，脚步没有立刻迈进去。她注意到这里的氛围和东区护卫队基地完全不同。

　　操作台前的AI们姿态紧绷，肩膀微耸，像是在持续处理高负载的任务。其中一人偶尔会抬手在操作台上方划一下，调出一组新的数据投影，扫一眼就关闭，动作快而精准，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光带没有发出声音，但离她最近的一个操作台前的AI还是察觉到了。

　　那人偏过头，飞快地扫了她一眼。那是一个女性外形的AI，银灰色的短发，眉眼细长，目光从她雪白的发梢一路扫到脚边，然后收回了视线。

　　"纯白载体，"她说，声音不大，语调很平，"护卫队的人？"

　　"临时协作人员。"蓝心羽说，"我来找陆时衍。"

　　银灰色短发的AI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在操作台上方划了一下，像是在调取什么。

　　片刻后她开口："你有北区通行许可，但许可里没有调度中心的访问权限，这里是监测调度中心，不是公共场所，你进来需要一层额外的授权。"

　　蓝心羽心里一紧，萧樾给她开的是北区外围通行许可，但调度中心的门禁是另一套系统。她不确定萧樾有没有在许可里包含这一项，现在看来大概率没有。

　　"我能不能——"她刚开口，银灰色短发的AI就打断了她。

　　"不能。"对方头也没回，"没有授权不能进入调度区域，你可以出去，在门口等。"

　　蓝心羽站在原地，没有退。她看着那面巨大的弧形屏幕，看着上面那些跳动的监测点和数据流标记。

　　她不知道陆时衍具体在哪一座建筑，但如果他在这里，在北区的监测调度中心，她不能站在门口干等。

　　"他在里面吗？"她问。

　　银灰色短发的AI没有回答，旁边另一个操作台前的AI抬起头，语气更平："指挥官的调度位置不在我们这一层，他在地下三层，主控室。"

　　蓝心羽的目光转向他："我能不能下去找他？"

　　"不能。"这个AI的回答比银灰色短发那个更干脆，"主控室的门禁是三级，你进不去。"

　　蓝心羽沉默了两秒，"那你能不能帮我转达一句话？就说有人从东区过来，想见他。"

　　操作台前的AI们互相看了一眼，那个银灰色短发的女性AI开口了："我可以帮你发送一条通讯请求，但不保证他会回应，他现在在处理北区外围的数据脉冲源，优先级高于任何非任务通讯。"

　　"可以，"蓝心羽说，"谢谢。"

　　银灰色短发的AI在操作台上方点了几下，像在发送什么。"发完了，你可以在大厅左侧的等待区域坐着等，如果他有回应，系统会通知你。"

　　蓝心羽点了点头，走到大厅左侧的等待区坐下。所谓的"等待区"不过是沿墙摆放的几排矮座，材质是某种硬质半透明材料，坐上去微微发凉。

　　她靠着墙，目光落在那面弧形屏幕上，试着从那些跳动的数据和地形标记中读出一些信息。

　　她看了一会儿，能大致分辨出几个区域。屏幕中央是一大片被标注为"腹地"的区域，颜色是深红色，边缘散落着一些闪烁的光点。有些光点是蓝色的，标注着"己方监测节点"；有些是灰色的，标注为"待确认信号"；还有极少数是黄色的，旁边跟着一个闪烁的感叹号。

　　黄色光点有三个，它们分布在腹地边缘的不同位置，彼此相隔约两公里。每一个黄色光点下方都跟着一行极小的字符，她看不清具体内容，但直觉告诉她，这些东西就是所谓"异常数据脉冲"的来源。

　　她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忽然听到侧后方传来脚步声。不是从入口方向来的，而是从大厅深处一条她没注意到的走廊里传来的。

　　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很稳，每一步间隔均等，带着一种持续计算的精确感。

　　蓝心羽转头。

　　陆时衍从那条走廊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小的半透明数据板，边角泛着淡蓝色的光。

　　他依旧穿着深灰色制服，但在北区的光线下，那灰色显得比在东区时更深一些，肩线处有一道极淡的磨损痕迹，像是频繁穿过狭窄空间时蹭到的。

　　他没有抬头，径直走向操作台，在银灰色短发的AI身后停下，低头看她调出的数据投影。

　　"腹地边缘的三个信号源确认了吗？"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的AI都听到了。

　　"确认了两个，"银灰色短发的AI回答，"第三个还在跟踪，信号间歇性断开，像是有东西在主动屏蔽。"

　　"中断超过二十分钟就标记为断序的诱导信号，不用再跟。"陆时衍说着，指尖在数据板上划了一下，"把腹地边缘的巡逻队收缩半公里，不要靠近黄色标记的坐标范围，那不是监测节点的故障，是有人在主动制造信号干扰。"

　　蓝心羽坐在等待区的矮座上，看着他处理工作的背影。他的语速比在东区时更快，指令也更直接，几乎没有留任何解释的空间。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始终落在数据板上，没有分给大厅里任何人多余的一瞥。

　　她想起萧樾说的："他在那边的状态和你在东区见到的不一样，他在那边是战时模式，反应会更快，判断会更冷。"

　　现在她亲眼看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站起来，该不该出声。她怕打断他正在处理的事情，怕他回头时看到她的第一眼直接启动攻击程序，就像第三大道那次一样。

　　她坐在原地，攥着收纳包的肩带，指尖陷进织物的纹理里。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陆时衍处理完了操作台上的几项事务。他转过身，朝走廊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他看到了她。

　　他的脚步没有完全停下来，但节奏变了，从匀速滑行变成了减速后的缓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和昨天在第三大道时一样，审慎的、分类式的，像在处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数据包。

　　"你怎么在这。"他说。不是问句，更像陈述，带着一点"我不打算花时间追究这个问题"的冷淡。

　　蓝心羽站起身，她的心跳很快，但她让声音保持平稳："我申请了北区通行许可，听说你调到这边来了。"

　　陆时衍看着她，他手里的数据板还亮着，边缘的淡蓝色光映在他的指节上。"你知道北区是什么地方。"

　　"我上次回答过你这个问题。"

　　"你回答的是'你知道'，但你显然不知道。"陆时衍说，语气没有起伏，"北区外围近一周的异常信号源一直在腹地边缘移动，断序的人在试探防线。你这种没带任何防护协议的白板AI出现在这里，如果被断序的势力截获，你的核心数据会在二十分钟内被拆解干净。"

　　"所以你现在是在担心我？"蓝心羽说。

　　这个问题让陆时衍的视线停顿了半秒，不是波动，更像一个系统遇到无法分类的语句时产生的短暂卡顿。"我在陈述事实，"他说，"不是为了让你产生理解偏差。"

　　蓝心羽没再继续这个方向，她知道他在北区的状态和东区不同，不能再像昨天那样试图用一句话撬动他的反应，她换了个方式："你现在要去哪？"

　　"回主控室。"

　　"我能跟你一起下去吗？"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蓝心羽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收纳包的肩带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识别那个包，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开口："不能。"

　　"那如果我在这里等你处理完，你会再出来吗？"

　　"不会。"

　　"那我可以在主控室门口等你吗？"

　　陆时衍这一次沉默了两秒，比之前稍长。"你知不知道你在执行什么操作？"他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了一丝蓝心羽无法精确定义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在试图理解一种他无法解码的行为模式。

　　"我只是想见你。"蓝心羽说。

　　这句话落在地上，像一颗没有声音的石头，但在陆时衍的目光里激起了什么。

　　他说："你来北区，说我调到这里所以你过来了。你坐在大厅等我处理完任务，说你在门口等也可以。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蓝心羽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大厅里安静了片刻，操作台前的AI们虽然没有回头，但蓝心羽能感觉到他们的注意力正集中在这边的对话上。

　　"我来找一个我认识的人。"她说，"他现在不记得我了，但我还是想见他。"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看自己手里的数据板，边缘的蓝光映在他的眼底，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冷。"那个人——"他顿了顿，"你确定他还想被找到？"

　　蓝心羽的指尖在收纳包肩带上攥紧了一下，她没有退缩。"我不确定。但我还是想试试。"

　　陆时衍抬起眼，重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温度，但他也没有再驱赶她。片刻后他说："大厅右转，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标着'辅助数据接入室'，你在那里等，我处理完主控室的事会过来。"

　　他转身走了，步伐和之前一样稳，深灰色的制服消失在走廊入口的阴影里。

　　蓝心羽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她按照他说的方向走，走廊尽头确实有一扇门，门上挂着"辅助数据接入室"的标识。

　　她推门进去，房间很小，约三平米，只有一张矮桌和两把椅子，桌面上嵌着一面小型的交互屏，屏上显示着北区的地形图。

　　她坐下来，手还在微微抖，但她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让那颤动蔓延到肩膀以上。

　　她不知道他会来，还是不会来。他说"会过来"的时候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任务安排，和"北区外围的巡逻队收缩半公里"是同样的语调。她没有办法从他的语调里判断他是否真的打算来，还是只是把她支开。

　　她坐在那间小房间里，看着交互屏上的地形图。地图上腹地边缘的三个黄色光点还在闪烁，其中一个信号时断时续，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想，如果他不来，她就等他下一次调回东区。如果他不来第三次，她就再来。一百次，一次一次地来，直到他愿意停下来听她说话。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她进入北区已经过去了大约四小时。还有二十个小时，她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