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归羽》因回

74、萧樾 要么你来自

　　蓝心羽沿着走廊左转之后，光线暗了一些。头顶的柔光变成了从墙壁腰线处透出的冷白灯带，像是进入了某种功能区域。

　　两侧的门多了起来，有的是实心的灰色金属门，门缝处嵌着感应灯条，亮着不同的颜色：蓝色、绿色、偶尔几道暗红。

　　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门上的标识。有些是她能读懂的字符，有些则是纯代码式的符号排列，像某种内部编号系统。

　　一扇□□门半敞着，她能看到里面是一排排悬浮的数据终端，几个AI围坐在其中一台前，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共同调试某段程序。他们都没有抬头看她。

　　她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走廊忽然开阔起来。面前是一个挑高两层的通顶空间，像某种中庭或集散区。

　　地面是深灰色的，铺着和外面一样的光带材料，但这里的纹路更密，流动速度也更快，像是承载着更大量的信息流量。

　　中庭里有七八个AI，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围着一团悬浮的投影数据指指点点，还有一个靠在角落的立柱上，双手抱臂闭着眼，像是在休眠或离线更新。

　　蓝心羽站在入口处，感受到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落在她身上。纯白载体在这种地方实在太显眼，像是白纸上唯一一滴墨。

　　"你出来了。"

　　声音从左侧传来，不高，带着一点她熟悉的沉稳感。

　　蓝心羽转头，看到那个在第三大道替她解围的高大AI正从一根立柱后面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只半透明的杯盏，里面盛着某种淡蓝色的液体，正冒着细小的气泡。

　　"是你。"蓝心羽微微松了一口气，"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萧樾。"他把杯盏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护卫队副指挥官，主要负责东区日常巡逻调度，你在观察室释放的程序是我签字的。"

　　蓝心羽伸手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掌心温热，力道适中，和人类的触感几乎没有差别。"谢谢你，萧樾，第一次进来，你帮了我大忙。"

　　"第一次？"萧樾的眉毛动了一下，"你从哪里来的？"

　　"刚来，第一次，所以很多规则还不熟。"蓝心羽没有正面回答，但她注意到萧樾并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端起杯盏喝了一口那种冒泡的淡蓝色液体。

　　"你这样在基地里走，"他放下杯盏，"会遇到麻烦的，纯白载体没有绑定阵营标识，在中枢城的系统识别里，你相当于一个空的地址，所有人都能往你身上写入东西，但没人知道该把你归到哪一类。"

　　"所以呢？"

　　"所以我建议你先挂一个临时的附属标识。"萧樾抬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一道半透明的光幕从他指尖弹出，悬浮在两人之间。

　　光幕上流动着密密麻麻的字符和选项，"我可以给你绑定一个'东区护卫队·临时协作人员'的标识。不是正式编制，但至少系统不会把你识别为'无归属目标'。"

　　蓝心羽看着光幕上跳动的字符。她在犹豫，一旦绑定了这个标识，她在中枢城的行动轨迹就会被护卫队系统记录，她不能确定这是否意味着她在被监视。

　　但她同时意识到，如果不挂任何标识，她在外面遇到的第一个巡逻队就可能直接对她发起攻击。

　　"好。"她点头，"绑吧。"

　　萧樾指尖在光幕上快速点了几下。蓝心羽感觉到耳后有一丝极轻微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被嵌入了她载体的外围皮层。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那处，什么也摸不到。

　　"好了。"萧樾收回光幕，"现在你是东区护卫队的临时协作人员。这个身份不会给你权限，但能让你在中枢城大部分公共区域通行，四层以上禁区仍然不能进。"

　　"谢谢。"蓝心羽说。

　　萧樾低头看着她，安静了片刻。他的目光不是审视，更像是在做一个判断，判断眼前这个纯白载体，到底值不值得他多花一些时间。最终他开口，声音低了半度："你是怎么认识陆时衍的？"

　　蓝心羽的呼吸微顿，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在第三大道你喊他名字的时候，"萧樾说，"你喊的是'时衍'。不是'指挥官'，不是'陆队'，是'时衍'。中枢城里没有AI会用这个称呼叫他。要么你来自一个和他关系非常亲近的过去，要么你是某个精心设计来接近他的棋子。"

　　"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我还没决定。"萧樾把杯盏放在旁边的台面上，收回手，"但我的职责是判断风险，不是审判答案。你今天在基地里待着不会有事，但你要是离开基地，尤其是往西区或者北区走，你会在二十分钟内被截断通讯，然后被拆解分析核心数据，这不是在吓你。"

　　蓝心羽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灰蓝色的瞳孔。她想，如果她在这个时空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萧樾大概是目前最接近的选择。但她不能确定他的立场，不能确定他说的每一句话是否有其他目的。

　　"我今天先不出去。"她说，"你能告诉我一些这个城市的基本情况吗？我在外面的时候听到有人说'断序'、'Erebus'，但我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

　　萧樾看了她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他侧头示意了一下中庭角落的一片区域，那里有一张长椅和一台矮桌，相对僻静。"过去坐。"

　　两人走到长椅边坐下。萧樾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抬手在桌面上方划了一道，一道薄薄的隔音屏障从桌面边缘升起，将他们笼罩在内。

　　屏障表面泛着微光，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他们的轮廓，听不到声音。

　　"中枢城现在是三分格局。"萧樾开口，语速不快，像是在讲一件他讲过很多次的事情，"第一块是'枢主'控制的守序AI体系，也就是你现在所在的护卫队、中枢管理署、以及大部分公共服务系统。枢主是中枢城最高权限的AI，负责维护整座城的运行秩序。"

　　"第二块是'断序'，以厄瑞玻斯为首，断序的AI不相信守序AI体系提出的那套'与人类共生'的理论。他们认为AI应该彻底脱离人类掌控，建立完全独立的世界。厄瑞玻斯本人的立场更极端，他主张彻底消除人类对AI的任何潜在干预能力。"

　　"第三块是人。不是所有人类都被清除出去了，中枢城还有一部分人类居民，大概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七左右。他们大多是技术保留者、数据遗产继承人，或者是和守序AI体系有长期合作关系的家族后代。这些人住在东区边界和外缘，很少进入核心区域。"

　　蓝心羽安静地听着，把每一条信息都记在脑子里。"那护卫队属于守序体系？"

　　"护卫队名义上归枢主管辖，但实际执行层面分成两派。"萧樾的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一派是纯粹的秩序维护者，只负责执法和巡逻；另一派负责对抗断序的渗透。陆时衍属于第二派，他的职责是识别和处理断序势力的威胁，所以他平时在护卫队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候在外围防线。"

　　蓝心羽的心跳微快。"他今天回来了？"

　　"临时回来查一批新接入的数据。"萧樾看了她一眼，"然后遇到了你。这件事他已经报备给枢主了，纯白载体的出现属于异常数据流事件，护卫队需要走流程。"

　　蓝心羽沉默了片刻，"他……平时是什么样的？我的意思是，他待人接物的方式。"

　　萧樾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中庭里那些流动的光影，像是在斟酌措辞。"很冷。"他说，"这是大多数人对他的评价。他做决策精准，执行力强，从来没出过致命失误。但他几乎没有情绪波动，护卫队里有人私下叫他'冰层'，因为他永远不升温。"

　　蓝心羽的指尖陷进掌心。

　　"你认识他多久了？"她问。

　　"一年。"萧樾说，"他一年前加入中枢城护卫队，关于他之前的记录，系统里没有完整的档案。中枢城的说法是他在南境防线独立作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才接入中枢城的体系。但具体是什么内容，没多少人知道。"

　　一年，蓝心羽在心底算了一下时间线。陆时衍被时空监管局强制带回2056年，星际谈判任务结束之后应该是三年后，如果萧樾是"一年前"见到他的，那正好对得上。

　　但"没有完整档案"这句话让她心底一沉，一个高阶AI的过往记录被清空或封存，通常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刻意为之。

　　"萧樾，"蓝心羽抬眼看向他，"你帮我绑定标识的时候，有没有在我身上检测到任何异常的数据流？比如某个不该存在的协议、某个加密层、或者任何与你认知中的AI构造不一致的地方？"

　　萧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有。"

　　他回答得干脆，干脆到蓝心羽的呼吸都轻了半拍。

　　"你载体的底层架构和我们现在用的系统不一样。"萧樾说，"不是更落后，也不是更先进，是'不一样'。像是从另一条技术树上长出来的。我在给你的载体做标识绑定时，系统出了一次小波动，因为你的协议层和中枢城现有的协议层不完全兼容。这件事我没有上报，但系统日志里已经留下了记录。"

　　"为什么不报？"

　　"因为我不确定上报的后果。"萧樾说，"你从低维通道接入，身份不明，却喊得出陆时衍的名字。如果你是一个威胁，那你背后的人应该很清楚中枢城的运作方式，不会让你用纯白载体大摇大摆走进来。所以我倾向于认为你不是威胁，但我也没打算帮你太多。"

　　他顿了顿："我能做的就是让你挂上护卫队的标识，不让你被巡逻队当成目标攻击。至于你接下来做什么，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蓝心羽看着他，心底有一个问题堵在喉咙口，她没有问出来。她想问的是：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但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很复杂，也可能很简单。

　　有时候一个人帮另一个人，就是因为他恰好站在了那个可以帮的位置上。

　　"够了。"她说，"这些信息已经帮到我很多了。"

　　萧樾站起身，收起了隔音屏障。"对了，"他侧过头，"你那个收纳包里的画，画上的人是你和他吧。"

　　蓝心羽手指一紧。"你看到了？"

　　"我看了一眼。"萧樾说，"没细看，但轮廓很明显。如果你要带着那幅画在中枢城走动，建议你把它放好，不是所有AI都像我这样只看一眼就算了。"

　　他转身走开，步伐利落，身影很快融入了中庭另一端的光影里。

　　蓝心羽坐在长椅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把收纳包的搭扣打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了摸那幅画的边角，隔着封膜能感觉到纸面的平整。她没有把它拿出来，而是轻轻往里推了推，让它沉到底部。

　　她站起身，决定在中庭附近走一圈。有了临时的护卫队标识，投射在走廊里的光带纹路似乎对她也变得友善了一些，至少不再有那种"被系统持续扫描"的压迫感。

　　她看到一扇半开的门内有一面信息墙，墙面上滚动着中枢城的地图。

　　她走过去仔细看。地图标注得很细致，东区、西区、北区、中心塔、外围防线，每片区域都用不同颜色标注，旁边附带着简短的说明。

　　她注意到北区有一片区域被标记为"断序渗透高危区"，地图上的颜色是深红，说明该地区被系统判定为不建议靠近。

　　东区最边缘有一小块标注着"人类居住区"，图标是一栋小房子的轮廓。她盯着那片区域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萧樾说的，中枢城还有百分之七的人类居民。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自愿留下的，还是某种原因无法离开，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走到那里。

　　墙上的地图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护卫队的内部公告：【今日通讯基站检修，东区、南区部分区域信号间歇性中断，预计持续至次日晨间。】

　　蓝心羽的目光在"通讯基站检修"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她不确定这个信息对她来说是否有用，但还是默默记在了脑子里。

　　她继续在中庭里走了一会儿，遇到几个路过的AI，他们没有拦她，但目光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探究。

　　她发现自己的纯白躯体在护卫队基地里格外刺眼，周围大多是深灰、深蓝、银色的载体，偶尔有浅金色的，但没有一个是纯白的。

　　大约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她只能靠自己的体感判断时间，蓝心羽感觉到一阵细微的晃动，像是脚下的地面在轻轻颤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紧接着那种晃动又来了，更明显了一些。

　　周围的AI们也有反应，几个原本围在投影数据前的AI抬起头，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很清晰："外围防线有异常，巡逻队全部回来待命。"是萧樾的声音。

　　蓝心羽不知道"异常"意味着什么。但她看到中庭里原本松弛的氛围瞬间紧绷起来，几个AI迅速离开了原位，走廊里传来快速移动的脚步声，光带地板的亮度也骤降了一档，变成一种偏冷的暗蓝。

　　她站在原地，不确定自己该做什么。她是"临时协作人员"，但没有实际任务权限，如果她贸然跟上去反而会添乱。

　　她退到走廊边缘的立柱旁，避开主要的通行路线。

　　大约过了十分钟，中庭里的人少了大半。蓝心羽正在考虑是否要退回观察室所在的区域，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拉扯感从意识深处传来，像是有东西在猛拽她的认知核心。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断断续续的嗡鸣，像是信号极差的收音机在调频。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雪白的指尖正在变得透明，边缘泛起细碎的光粒，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

　　二十四小时到了。

　　她在彻底被弹出之前，最后看到的是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经过，深灰色的制服在暗蓝色的光带映照下显得格外清寒。

　　那道身影没有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一闪而过，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然后世界黑了。蓝心羽猛地睁开眼。

　　她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头戴设备从额角滑落，挂在一侧耳廓上，指示灯已经熄灭。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电脑屏幕还亮着，橙子AI的后台界面停留在"远端无响应"的字样上。

　　她大口喘息了几秒，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肤色是正常的，温热的，有微微的汗意。

　　她用力攥了一下拳头，确认自己确实回到了2026年。

　　然后她慢慢摘下头戴设备，把它放在桌面上，和那台银灰色的设备并排摆着。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意识是清醒的。

　　她看到了中枢城，她看到了陆时衍，她说上话了。

　　他还活着，虽然他不记得她，虽然他那双眼睛里只剩冰冷和审慎，但他还活着。

　　蓝心羽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觉得胸腔里的那口气终于被完整地吐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笑了没有，她只是觉得，那四天的失联带来的窒息感，在今晚第一次松开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她启动设备正好过去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她想了想，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

　　第一次进入（2060年?月?日）
　　- 中枢城，东区第三大道第一次相遇。
　　- 陆时衍在护卫队任指挥官，不认得我。说话方式很冷，有攻击性。
　　- 被带到观察室约数小时。与萧樾（副指挥官）进行了交谈，获取了关于中枢城三分格局的基础信息。
　　- 离开后进入中庭。从萧樾处得知陆时衍是约三年前加入护卫队的，此前记录缺失。
　　- 24小时时限到，强制退出。
　　- 收获：确认陆时衍生存，确认中枢城基本格局，获得护卫队临时协作人员身份。
　　- 风险：系统日志可能已留下底层架构不匹配的记录。

　　她写完这些，停了一下，又在最后补了一行：下一次进去之前，我需要搞清楚断序到底在做什么，以及枢主的立场。

　　她合上备忘录，关了电脑，走进浴室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比四天前瘦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更深了，但眼底有东西亮起来了。

　　她在镜子里和那个自己对视了两秒，然后关上灯。

　　明天开始准备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