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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火弩箭归来 一月份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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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份到来,他们开始上课,寒冷的上午的神奇动物保护课,草叶上结着霜,学生们从城堡里出来时一个个缩着脖子,袍子裹得像准备被送进冷藏室。罗恩把围巾拉到鼻尖上方,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从毛线后面闷闷传出来:“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告诉妈妈我不是因为作业。”
詹姆斯把手插在口袋里,“我会说你为神奇生物教育献身。”他说。
“她会写信骂海格。”
“这听起来像死后福利。”
海格在场地中央升起了一大堆火,火焰烧得很旺,里面有几只火蜥蜴一样的东西在白热的木块上蹿来蹿去。那些喜欢火的蜥蜴浑身发亮,尾巴扫过炭块时溅出一串金红色火星。海格戴着巨大的鼹鼠皮手套,满脸喜气,像寒风、冻土和一群快被冻僵的三年级学生都只是为了衬托他这堂课的成功。
“都靠过来!”海格喊,“别站那么远!它们不会咬人,只要你们别把手伸进去!”
纳威立刻把手缩进袖子里。
火蜥蜴显然比绝大多数学生更欣赏课程内容。它们在裂开的木块间钻来钻去,吞小火苗,吐烟圈,有一只甚至跳到海格靴子旁边,仰头朝他打了个喷嚏,喷出来一簇很小的蓝火,海格高兴得像被授予了梅林爵士团一级勋章。
学生们负责去附近收集枯枝败叶,保持火势。西莫第一个试图往火里扔一整把湿树枝,结果树枝冒出一团白烟,烟雾直直扑向迪安的脸。迪安说他现在闻起来像一棵遭遇不幸的灌木。罗恩捡了一堆枯叶回来,被其中一只火蜥蜴盯上,那东西追着他的袍角跑了半圈,罗恩一边后退一边说:“我没有你要的东西,真的没有,我身上没有可燃财产。”
詹姆斯用魔杖把一小堆木枝拨进火里。火焰猛地拔高了一寸,暖意终于从膝盖处往上爬。火蜥蜴顺着木枝蹿过去,像几道烧红的小闪电。
“它喜欢你。”詹姆斯说。
罗恩看着那只刚才追他的火蜥蜴:“它喜欢我的袍子。”
“这是很高的认可。”
“你能不能别把每一种谋杀倾向都解释成赞美?”
当天的占卜课上,特里劳妮教授宣布他们要开始学习手相。教室仍然热得像一只被香料塞满的茶壶,窗户上挂着薄纱,炉火烧得过分积极,空气里全是熏香、旧茶叶和一群学生逐渐被蒸熟的味道。
特里劳妮教授捧起詹姆斯的手时,眼镜后面的眼睛慢慢放大。
“亲爱的。”她用一种已经准备哀悼的声音说,“这条生命线……”
罗恩在旁边伸长脖子。
詹姆斯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是哈利的手,掌纹细,指节还没完全长开,指腹上有最近训练和写作业留下的浅茧。特里劳妮的手指从他掌心滑过,停在一条线旁边。
“短得惊人。”她轻声说,“在我这么多年教学中,很少见到这样……”
“高效。”詹姆斯说。
特里劳妮停住:“什么?”
“短,但高效。”
特里劳妮松开他的手,像怕他这条生命线会传染给别人,罗恩下课后一路都在模仿她的表情,直到他们走到黑魔法防御术教室门口,才把手从眼睛旁边放下来。
莱姆斯已经在教室里了。
他的脸色仍然比平时白一点,袖口扣得很整齐,讲台边放着一摞课本和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水杯,詹姆斯进门时扫了一眼,没有闻到那种药草味。莱姆斯也没有看他太久,只像往常一样让大家翻开书,开始讲黑暗生物伪装环境的方式。
莱姆斯写板书时手还稳,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水,声音比满月前低一些,但句子没有断。詹姆斯坐在座位上,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停了几次,写下的笔记比哈利平时整齐得多,又被他故意划乱了一点。
下课铃响时,他们经过讲台前。莱姆斯正在收拾课本,低头把几张羊皮纸塞进书里,动作慢了一点。詹姆斯刚要走过去,莱姆斯忽然像只是想起一件很小的事,抬头看了他一眼。
“波特。”
詹姆斯停下。
莱姆斯把一本书合上,目光落在詹姆斯头发上,停得不长。
“你的头发里有蓝金色的闪粉。”
詹姆斯抬手摸了一下头发,手指上果然蹭下来一点细碎金粉,在教室光线里顽强地闪。
莱姆斯看着那点亮粉,神情没有变化。
“个人风格?”他说。
罗恩的手已经拍到自己袍子上,拍得像在驱赶一群只有他能看见的小精灵。
詹姆斯把手指在袍子边缘擦了擦:“季节性花粉。”
莱姆斯低头看课本:“一月份?”
“霍格沃茨气候复杂。”
“我看出来了。”
罗恩终于在衣领上发现一点亮粉,脸色空了一瞬:“不,它还在。”
莱姆斯撇了一眼他的头发:“你也有。”
罗恩像被宣判,转身往门口走:“我要洗澡。”
詹姆斯跟上去:“你洗了一个礼拜。”
罗恩走得更快了。
走廊里人很多,脚步声、书包撞击声和画像抱怨声混在一起。詹姆斯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莱姆斯的视线停了一小会儿,又收回去。
◇
开学一周后,斯莱特林和拉文克劳打了一场。
天气坏得像专门为魁地奇制作的威胁信,风把看台旗帜吹得啪啪响,雨点在半空里斜着扫。斯莱特林最后赢了,但比分咬得很紧。伍德回到公共休息室时,湿得像刚从湖里捞出来,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把队员们召集起来,宣布这对格兰芬多是好消息。
“好消息?”弗雷德拧了一把袍角,水滴滴答答落到地毯上,“我一直以为好消息需要更少斯莱特林。”
伍德把一张积分表拍到桌上:“如果我们赢拉文克劳,我们还有机会升到第二。”
乔治说:“这句里面的‘如果’有一条巨怪那么大。”
“所以训练增加到每周五次。”伍德说。
桌边安静了一下。
凯蒂慢慢把杯子放下:“五次?”
“临近比赛。”伍德说,“非常必要。”
弗雷德举手:“请问我们每周剩下两天是用来写遗书,还是用来怀念腿还属于自己的日子?”
乔治说:“别夸张,弗雷德。伍德肯定会把遗书训练也排进表里。”
詹姆斯坐在扶手椅边,正在看斯内普布置的论文题目——种种不可检测毒药——这个标题本身就像斯内普本人把脸贴在羊皮纸上低声说:我希望你们痛苦。他已经写完了半卷,字迹控制在哈利能写出来但又不至于被斯内普当场嘲笑的范围内。罗恩坐在他旁边,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方,表情像在和“不可检测”这个词进行私人战争。
“不可检测的毒药如果不可检测,”罗恩说,“我们怎么知道它们存在?”
詹姆斯没有抬头:“受害者倒下,凶手微笑。”
罗恩把这句话写了两个词,停住:“这能当论文开头吗?”
“能,当你希望斯内普把你的论文拿来点火。”
公共休息室另一头,赫敏坐在一堆书后面。她面前的桌子已经不是桌子,更像一个纸张、字典、算术图表和麻瓜研究插图组成的防御工事。一本书摊开在她左手边,上面画着几个麻瓜用滑轮和杠杆举起重物;右手边堆着算术占卜的图表,图表边缘全是她密密麻麻的笔记。她的羽毛笔动得很快,几乎不像写字,像在和时间打架。
罗恩看了一会儿,低声说:“她到底怎么做到的?”
詹姆斯把“蛇牙草”下面画了一条线:“做到什么?”
“上那么多课。”罗恩压低声音,像怕赫敏听见,又像希望她听见一点,“今天早上我听见她和维克多教授说话。维克多,就是那个算术占卜女巫。她们在说昨天功课。”
“这很像学生和教授之间可能发生的事。”
“重点是她昨天不可能上算术占卜。”罗恩说,“她昨天和我们一起上了保护神奇生物。厄尼还说她从来没错过麻瓜研究,可麻瓜研究有一半时间跟占卜撞上,她也没错过占卜。”
詹姆斯终于抬头,看向赫敏那堆书。
赫敏把一张羊皮纸从底下抽出来,差点带倒左边三本词典。她用手肘抵住书堆,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克鲁克山蹲在她椅子后面,用尾巴圈住爪子,姿态像一只不属于任何课程表的监考官。
“也许她有两个。”詹姆斯说。
“两个赫敏?”
“一个负责上课,一个负责让你不安。”
“我觉得两个都不喜欢我。”
“这倒很统一。”
罗恩又看了看赫敏,脸上有点想继续追究的神情,但羽毛笔尖上的墨滴快掉到羊皮纸上。他手忙脚乱把它挪开,又低头看自己的论文。
赫敏的时间表当然不对。那张密密麻麻的课程表、她突然出现和消失的方式、书堆后面越来越尖的语气,都像一个人把自己塞进太窄的抽屉里,再假装抽屉关得很顺利。
但他现在没有空研究赫敏的抽屉。
他还有斯内普的论文,罗恩每隔几分钟就会问一个足以让斯内普血压升高的问题;他还有训练,伍德宣布的每周五次像一只永远不会死的地精;他还要在图书馆查狼毒药剂,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为什么查,不能让莱姆斯知道他查到了哪里,也不能让罗恩在无意间把“狼人”和“卢平教授”两个词放在同一句话里。
而狼毒药剂不太愿意被查到。
图书馆里关于它的资料像被人故意剥去骨头,只剩名字、发明者、使用效果和一堆让人牙痒的提示。詹姆斯在一本近代治疗性魔药的索引里找到过它,该药剂的发明者是达姆科斯·贝尔比,因其贡献,他后来被授予梅林爵士团勋章,旁边写着:复杂、昂贵、对熬制时机和材料处理要求极高,完整配方需经合法授权购买。他又在《狼人状态的临床观察》里看到半页描述,说这种药剂不能阻止变形,但可以让服用者在转化后保持理智。
他把“保持理智”几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图书馆里一个低年级学生从旁边走过,偷偷看了他一眼,又抱着书跑开。
配方要付专利费。
这对哈利来说不算难。钱的问题总比时间问题、身份问题、身体问题、莱姆斯问题、小天狼星问题和彼得问题更容易解决。詹姆斯从广告页上抄下地址,用最普通的口吻写了一封订购信,落款写 H. J. Potter。信写完以后,他盯着那个中间名看了一会儿,才把羊皮纸卷好。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也没有告诉自己这件事一定有用。
他的魔药水平还没到能独立熬制狼毒药剂。哈利的手还太小,魔药教室里还有斯内普,未来药剂能不能带回过去完全没有证据,配方寄来以后也可能只是让他多一份不能用的纸。
但当年他们偷来那本阿尼马格斯书时,也没人在第一页写着:恭喜,你们几个蠢货真的能成功。
罗恩在桌边戳了戳他:“不可检测毒药会不会有不可检测气味?”
詹姆斯把订购信压到课本下面:“如果不可检测,就没有。”
“那我们怎么写半英尺?”
“用痛苦填满。”
罗恩把脸埋进手里:“我恨斯内普。”
“这句可以当结尾。”
他刚把羽毛笔重新蘸墨,肖像洞打开,伍德冲了进来。
“坏消息,哈利。”
伍德径直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训练表,脸上带着一种被麦格教授正式修理过后的苍白。
“我刚才去找麦格教授谈火弩箭。”他说,“她有一点对我生气。”
詹姆斯抬眼:“一点?”
伍德把训练表折起来,又展开:“她说我需要分清事情的轻重。好像认为我把赢得奖杯看得比让你活着更重要。”
罗恩慢慢转头看他:“你说了什么?”
伍德皱眉,显然仍然觉得世界对他不公:“我只是说,如果那把扫帚真的能让你先抓到飞贼,就算它可能把你摔下来,我们也应该认真权衡比赛价值。”
罗恩张了张嘴:“伍德。”
“什么?”
“有些话你可以放在脑子里。”
“我是在阐述竞技现实。”
“麦格教授没把你从窗户扔出去,已经很尊重竞技现实了。”詹姆斯说。
伍德摇摇头,像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哪里不够合理:“你们没看见她的样子。你还以为我说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说了。”罗恩说。
“然后我问她还要拿多久。”伍德挺直背,模仿麦格教授严厉的声音,“‘只要有必要,伍德。’”
他模仿得不太像麦格,倒像一个试图给学生扣分的茶壶。
“所以我想,”伍德继续说,“你是不是该订一把新扫帚。《分类飞天扫帚》后面有订购表。也许一把光轮2001,就像马尔福那把。”
詹姆斯把羽毛笔放下。
“我绝不会和马尔福用同一款扫帚。”
“这不是重点。”伍德说。
“这当然是重点。”
伍德吸了口气,像决定暂时不和找球手讨论荣誉观。他又叮嘱了训练时间,留下“明天七点,别迟到”,然后带着被麦格教授击伤但仍未死亡的斗志离开。
罗恩看着他的背影:“他说‘哪怕摔下来也不在乎’的时候,真的以为麦格会点头?”
“伍德对教授们的杯赛忠诚有不切实际的信任。”詹姆斯说。
赫敏在远处翻过一页书,纸声很响。
罗恩低头继续写论文,写了两个词,又小声说:“如果她听见火弩箭没回来,会不会觉得自己对了?”
詹姆斯没有抬头。
“扫帚还会回来。”
“我知道。”罗恩说得很快。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它最好回来。”
詹姆斯把羽毛笔在墨水瓶边缘刮了一下:“它会。”
半句真话落在羊皮纸上,和“不可检测”几个字挤在一起,干得很慢。
◇
一月份像一块冰,滑着滑着就成了二月份。
天气没有变暖。训练变多以后,詹姆斯对学校扫帚的意见已经从个人厌恶上升到理论批判。它们慢、硬、转弯时像需要先通知董事会,有一把在加速时会发出细细的哀鸣,弗雷德说那不是扫帚,是它对伍德训练计划的真实反应。
每一节变形课后,詹姆斯都会去问麦格教授火弩箭。
第一次,麦格说检查还没结束。
第二次,麦格说弗立维教授又想到一个可能残留在尾枝接合处的干扰咒。
第三次,她在他开口前就说:“波特,没结束。”
第四次,她只把眼镜往下压了一点。
詹姆斯停在讲台前:“我还没说话。”
“你走路的方式已经说了。”
詹姆斯把书包带往肩上提:“它今天好吗?”
麦格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消失:“一把扫帚没有情绪,波特。”
“那它至少有尊严。”
“它的尊严目前由霍琦女士看管。”
他还想再说,麦格已经低头批改作业,红墨水在羊皮纸上落下一道非常有权威的线。
直到和拉文克劳比赛前几天,麦格终于在变形课后叫住了他。
“波特先生,留一下。”
教室里的格兰芬多集体回头。罗恩的眼睛瞬间亮了,弗雷德和乔治同时慢下来,像两只在等待爆炸的猫。麦格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又很不情愿地被人流推了出去。
教室空下来。
麦格走到柜子旁,取出一只长包裹。
詹姆斯的手指在袍袋里收了一下。
火弩箭重新出现在光线里时,整个教室像被短暂调亮了一度。黑色扫帚柄安静、流畅,尾枝完好,金色编号没有损伤。它悬在麦格手边,像一个被关了太久但依旧体面的贵族。
“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麦格说。
詹姆斯伸手接过去,指腹贴上木柄的那一刻,扫帚轻轻一颤。
“没有诅咒,没有追踪咒,没有干扰。”麦格继续说,“霍琦女士和弗立维教授都确认过。”
“所以它清白。”詹姆斯说。
麦格看了他一眼:“看起来是。”
他摸了摸扫帚柄,没有立刻笑。那股压了一个多月的劲从指尖往上窜,窜到喉咙里,又被他咽下去。他把扫帚横在手臂上,像怕它下一秒又被人拿走。
麦格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语气略微放缓:“你在什么地方有一个很慷慨的朋友吗,波特?”
詹姆斯低头看火弩箭的金色编号。
金色线条在光下很细,干净得过分。它像一个答案,也像一个陷阱。有人知道他需要速度,知道他会喜欢这个,知道怎样把一件贵得离谱的东西送进霍格沃茨,又不留下名字。
“也许。”他说。
麦格没有追问。她把讲桌上的几张羊皮纸理齐,像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我敢说星期六比赛以前你会想试试它。”
“教授。”
“还有,波特。”麦格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神严厉得非常熟悉,“努把力打赢,好吗?如果我们今年再拿不到奖杯,就是连续八年了。斯内普教授昨晚非常好心地提醒了我这一点。”
詹姆斯终于笑了。
“那我们不能让斯内普教授的好心白费。”
麦格抿住嘴,挥手让他出去。
公共休息室几乎是在他带着火弩箭进门的一瞬间炸开的。
罗恩从扶手椅上跳起来,撞翻了一只靠垫:“回来了!”
弗雷德从楼梯口探头:“火弩箭回来了?”
乔治说:“让路,宗教仪式开始。”
不到十秒,半个格兰芬多都围了过来。有人伸手想摸,又怕被别人骂;有人绕着它看尾枝;西莫宣布它看起来比某些一年级学生更聪明;迪安说如果扫帚有肖像,他愿意挂在床边。伍德冲进来时几乎刹不住,双手伸出去又缩回去,像站在一件圣物面前。
“完好。”他说。
“显然。”詹姆斯把火弩箭往上抬了一点。
“没有恶咒?”
“没有。”
伍德闭了一下眼,像终于听见了命运的正确判决。
十分钟以后,人群慢慢散开。能够看见房间另一头的赫敏了。
她坐在那堆书后面,背弯着,羽毛笔动得很快。她没有冲过来,也没有抬头。克鲁克山趴在她椅子旁边,尾巴扫在地毯上,一下一下,像它在替她数着什么。
詹姆斯把火弩箭往肩上一扛,走过去。
赫敏写完一行,才像不得不承认他们已经站到桌边,慢慢抬头。她的眼下有淡淡的影子,头发里夹着一小片羊皮纸边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进去的。
詹姆斯把火弩箭横在她面前,指尖敲了敲扫帚柄。
“你看。没有尖叫,没有爆炸,没有把我变成一把椅子。相当令人失望。”
赫敏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本来也许有毛病呢。”
“但没有。”
“我意思是说,至少现在你知道它是安全的了。”
“你可以说得更有仪式感一点。”
赫敏警觉地看着他。
詹姆斯清了清嗓子:“波特,你伟大、英明、判断正确,这把扫帚没有谋杀你。”
罗恩在旁边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赫敏看了詹姆斯两秒,又低头去整理桌上的图表:“我不会这么说。”
“可以省略伟大。”
“也不会说英明。”
“判断正确?”
赫敏把一张算术占卜表格塞进书里,动作比需要的重一点:“至少它现在安全了。”
詹姆斯把火弩箭往肩上一扛:“格兰杰式赞美。听起来像一张检查合格通知。”
赫敏的手指停在图表边缘。
“是。”她说。
这一个字落得很小,有点不情愿,又像终于把一块硬糖从牙缝里撬了出来。
詹姆斯刚想笑,赫敏忽然抬起头。
“你觉得很好笑吗?”
詹姆斯也停了一下:“什么?”
“这件事。”赫敏说,“我告诉麦格教授,扫帚被检查,最后证明它没问题。你们觉得这像一个笑话。”
“没人说是笑话。”詹姆斯说。
“你刚才说了。”
“我刚才说了很多废话。”
“是啊。”赫敏低头把桌上的羊皮纸压平,手指却没离开纸边,“你一直在说废话,你每次不想说真话的时候都这样。”
这一下比詹姆斯想象中更准。
罗恩立刻皱眉:“等等,你现在又要说什么?”
“我没有跟你说话,罗恩。”
“可是你看起来像准备把我们两个一起审判。”
赫敏猛地看向他:“你也可以不用每次都站在他那边。”
罗恩像被这句话打了一下。
“我站在他那边?”他说,“因为你把他的扫帚交给教授了!”
“因为那把扫帚可能会杀了他!”
“但它没有!”
“那是因为它被检查了!”
詹姆斯攥紧了火弩箭的木柄。
赫敏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又很快移开,像那只手也是什么她不该碰的东西。
“你们最近有很多事不告诉我。”她说。
罗恩脸色变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赫敏说,“这就是问题。”
公共休息室里的火烧得很旺,旁边有人在笑,有人在抢一盒巧克力蛙。这里明明很吵,詹姆斯却听见自己袖口轻轻擦过扫帚柄的声音。他忽然想起箱子夹层里那张包装纸,想起弗立维办公室的彩色喷泉,想起罗恩袖口洗不掉的闪粉。
赫敏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罗恩袖口,又很快收回来。
她看见了。
或者她只是猜到了。
詹姆斯一瞬间竟然不知道哪一种更糟。
“格兰杰。”他说。
“算了。”赫敏低下头,“反正我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罗恩的耳朵一下红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明明有。”
“罗恩,不是所有事都要你现在立刻吵明白。”
“当然,因为你通常会先去找教授。”
赫敏哽住。
詹姆斯转头:“罗恩。”
罗恩闭上嘴,胸口却还在起伏。
克鲁克山就在这时从椅子下面钻出来,慢吞吞地跳上赫敏旁边的椅子,仰头看了看火弩箭。
罗恩立刻往前一步:“不,猫不能靠近火弩箭。”
“它对扫帚没兴趣。”赫敏说。
“它对我的老鼠也曾经没有正式兴趣。”
“没有人声称过这个。”
“它用眼神声称过。”
这一次詹姆斯没有立刻接话。
火弩箭横在他肩上,扫帚柄压着锁骨,很轻。
赫敏的手却忽然伸过来,抓住了扫帚前端。
詹姆斯愣了一下,偏头看她。
赫敏也像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指僵在扫帚柄上,她的视线先落到自己的手,又很快抬起来看他的脸。
“别现在拿出去。”她说,声音低了一点,“至少今天别。它刚回来,你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詹姆斯问。
赫敏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睛从他的脸滑到额头,又立刻移开。那一下太快,快到罗恩根本没有注意,詹姆斯却看见了。
又是那道疤。
又是哈利的脸。
“你不知道外面会不会还有人等着。”赫敏说。
“谁?”罗恩立刻皱眉,“布莱克?”
赫敏没有看罗恩。
她还看着詹姆斯,手指仍然扣在火弩箭上,指尖因为用力压出一点颜色。
“任何人。”她说,“布莱克、摄魂怪、送扫帚的人,你总不能每次都拿自己去试。”
詹姆斯看着她抓在扫帚上的手。
那只手很白,墨水蹭在食指侧面,边缘已经干了,他忽然想起麦格教授走进公共休息室那天,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决定,东西已经被拿走了。
“放手。”他说。
赫敏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詹姆斯没有提高声音,可这两个字落下去以后,壁炉前那点笑声像忽然离他们远了一点。
“我不是要拿走它。”赫敏说。
“那就放手。”
她的手指松了一下,却还没有完全离开。
“我只是想让你别今天就飞。”她说,“你刚拿回来,伍德肯定会让你试,你肯定会答应,然后你会飞得比所有人都快,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它没问题。”
罗恩插了一句:“它本来就没问题。”
赫敏转头看他:“你没有听懂。”
“我听懂了。”罗恩说,“你还是觉得它危险。”
“我觉得他危险。”
话一出口,赫敏自己也停住了。
罗恩的表情变得很怪:“谁?”
赫敏的手终于从火弩箭上退开,像被烫了一下,她把那只手按回书边,指尖碰倒了一支羽毛笔,羽毛笔滚到桌沿,她又很快按住。
“我是说,他这样很危险。”她说,“他每次都这样。”
“我每次都哪样?”詹姆斯问。
赫敏没有立刻回答。
她最后只说:“你不能每次都这样。”
詹姆斯的手指在扫帚柄上收紧。
“这样是什么?”
“像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样。”
“已经发生很多事了。”
“那你就更该——”
“更该什么?”詹姆斯说,“等别人决定?”
赫敏的脸色白了一点。
罗恩立刻说:“你看。”
赫敏转向他:“我又怎么了?”
“你说不是要拿走,可是你刚才已经抓住了。”
“我没有要拿走。”
“你有。”
“我只是想让他别今晚就拿出去冒险!”
“你可以先说。”
“我说了你们会听吗?”
“你没试过!”
“我试过!”赫敏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立刻压下来,像怕被整个公共休息室听见,“我试过说这很危险,你们说我扫兴,我试过说克鲁克山不是故意的,你说我不在乎斑斑,我试过说我很忙,你们说我奇怪,我试过问他到底怎么了。”
最后一句落得太轻。
赫敏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低头去扶那支羽毛笔。羽毛笔明明已经没在滚,她却还是把它往书页中间推了一下,推得笔尖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很细的墨痕。
罗恩皱着眉:“哈利怎么了?”
赫敏的肩膀绷了一下。
“我没说他怎么了。”
“你刚才说你问他怎么了。”
“因为他从摄魂怪之后就不对劲。”赫敏说,“这很难理解吗?他从扫帚上摔下来,他听见那些声音,他醒来以后——”
赫敏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醒来以后就不像哈利了。
罗恩看了看詹姆斯,又看赫敏,脸上的不满里多了一点迟疑,可他很快抓回最熟悉的那一块怒气。
“所以你现在又觉得自己必须看着他?”
“我没有。”
“你有。”
“罗恩——”
“你刚才就是那个样子。”罗恩说,“像他只要碰一下扫帚,就会立刻从窗户飞出去,把自己撞死,然后证明你一开始就对。”
赫敏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觉得我是为了证明自己对?”
“我觉得你每次都觉得自己必须做正确的事。”
“那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没人说什么都不做!”
“你们就是!”赫敏压低声音,眼睛却红了一点,“你们拿到它就高兴,能飞就高兴,伍德高兴,所有人都高兴。可是如果它真的有问题呢?如果它不是送给哈利的礼物,是送给他的——”
她猛地闭嘴。
空气像被火钳夹住了一下。
罗恩愣住:“送给谁?”
赫敏的嘴唇发白。
这一次,她没有看疤。她盯着火弩箭,像那根黑色木柄上刻着一个没人敢念出来的名字。
“送给布莱克想找的人。”她说。
罗恩立刻说:“那不就是哈利吗?”
赫敏没有回答。
罗恩的脸慢慢皱起来:“赫敏?”
克鲁克山在椅子旁边甩了一下尾巴,尾巴尖扫过桌脚,发出轻轻一声,赫敏低头看了它一眼,像终于找到一个不用看他们的地方。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争吵都更尖,也更短。
说完以后,赫敏自己先愣住了。
公共休息室那边,有人喊了一声“谁把我的羽毛笔变成甘草棒了”,弗雷德和乔治同时否认,声音整齐得很不可信。那阵吵闹像一只手伸过来,把他们三个人中间绷得太紧的线硬生生拨了一下。
詹姆斯把火弩箭从肩上放下来,改成握在手里。
“今天不飞。”他说。
罗恩立刻看向他。
赫敏也看向他。
詹姆斯补了一句:“不是因为谁批准,是因为伍德如果知道我今晚偷飞,会把我和扫帚一起锁进更衣室。”
她盯着他,像分不清这句玩笑到底是在让步,还是在把门重新关上。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把那道被羽毛笔划坏的羊皮纸折起来,折到一半,又发现墨水还没干,指腹蹭出一小片黑色。
“好。”她说。
声音轻得几乎被壁炉声盖过去。
罗恩看着她:“你就说好?”
“不然呢?”她说,“我又不能把他绑在椅子上。”
赫敏也听见了自己那句话。她把羊皮纸折坏的一角压平,压了两次都没压住。第三次,她直接把那张纸塞进书里,合上。
“我要去图书馆。”她说。
“现在?”罗恩说,“晚饭前?”
“我有作业。”
“你总是有作业。”
赫敏抱起最上面两本书,克鲁克山从椅子旁站起来。她绕过桌子时,袍角轻轻擦过扫帚尾枝。
詹姆斯低头看了一眼。
一片很小的纸屑还夹在她头发里。
他没有提醒她。
赫敏走到肖像洞口,停了半秒,像想回头,又像只是被脚下的书带绊了一下。最后她什么也没说,钻了出去。
肖像洞合上。
罗恩站在原地,耳朵红着,手指抓着靠垫边缘,抓得那只可怜的靠垫凹进去一块。
“她到底什么意思?”他说。
詹姆斯看着肖像洞口。
“她不知道。”他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