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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流星扫帚和一条不等人的狗 詹姆斯重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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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重新上扫帚的那天,伍德看起来像被人往早餐南瓜汁里掺了三倍剂量的魁地奇。
十一月末的风从球场看台下方横刮过去,雨点斜得像有人在云层里端着一桶冷钉子往下倒,格兰芬多队员们披着训练袍站在泥地里,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像他们在过去一个礼拜里曾经短暂幻想过伍德会因为找球手受伤而产生一点人性,但那幻想已经被冻死在清晨的草皮上。
伍德站在球门柱前,手里拿着战术板,板面被雨打得啪嗒啪嗒响。
“波特回来了。”他说。
詹姆斯一只手搭着扫帚柄,另一只手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眼镜立刻又被雨水糊住。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学校借来的旧流星扫帚,木柄颜色发暗,尾枝有几根翘得像多年没被认真梳过的老太太头发,飞行踏板边缘还有一道旧裂纹。
“‘回来’这个词用在这把扫帚上很冒险。”他说,“它看起来更像准备退休。”
安吉利娜笑了一声。
伍德没笑。伍德的灵魂显然已经离开身体,升入某个全是战术图和训练表的天堂。
“这只是临时的。”伍德说,“你现在需要恢复手感。”
“它有手感吗?”
“有。”伍德把战术板往雨里一挥,“慢,沉,安全。”
詹姆斯看着那把扫帚:“这是你对扫帚的要求,还是对棺材的要求?”
罗恩站在场边,怀里抱着一条湿毛巾,发出一声没憋住的笑,很快被赫敏狠狠瞪了一眼。赫敏的围巾被风吹得贴在脸边,手里攥着一本不知道为什么会带到魁地奇球场来的医疗书,书角已经湿得卷起。她显然仍然认为一个坚称自己是自己父亲的人不该在雨里训练魁地奇,尤其不该拿一把老得可能记得霍格沃茨创校人的流星扫帚训练魁地奇。
“伍德,”赫敏提高声音,“庞弗雷夫人只是说他可以适度活动,不是说他可以在暴风里追飞贼追到天黑。”
伍德转头看她,眼神很空,像“适度”这个词没有被他的耳朵登记为人类语言。
“格兰杰,今天只是基础训练。”
“你上次说基础训练,然后让他们在雨里绕球场飞了三十二圈。”
“三十圈。”伍德严肃纠正,“另外两圈是降落失败。”
罗恩小声说:“这次我站伍德。”
赫敏猛地回头。
罗恩立刻把毛巾抱紧,像那东西能挡咒语:“不是因为我想让他摔死,是因为如果不让他训练,伍德会开始在寝室门口守夜,用梦话讲战术。去年他真的这么干过,珀西差点搬出去。”
詹姆斯听着他们吵,手指在扫帚柄上敲了两下。哈利这具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是他的身体,但至少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每走一段楼梯都觉得膝盖在写遗书。现在这副十三岁的身体轻、快,筋骨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后重新弹开的劲,像一支被松开的弓。他不喜欢它太瘦,或者太小的骨架,可他必须承认,这身体一踩上扫帚,整个人就像少掉一半重量。
伍德吹响哨子。
雨声、风声、队员的靴子踩过泥地的声音,一起把赫敏的下一句抗议压碎。
在魁地奇球场上,哨子暂时赢了。
詹姆斯跨上流星扫帚,膝盖夹住木柄。扫帚一开始很不情愿地抬起来,像被人从睡梦里拽起床,离地三英尺后抖了一下,离地十英尺后又抖了一下,离地二十英尺时抖得仿佛想发表遗嘱。
詹姆斯低头看它:“你要是现在散架,我会很丢人。”
扫帚在风里咯吱一声。
“别威胁我。”
伍德在下面喊:“波特,升高!”
“它在考虑人生!”
“升高!”
詹姆斯咬住牙,压低肩膀,脚尖轻轻一转。流星扫帚迟了一拍,终于往上窜,窜得很不优雅,还带着一种老人家被迫参加短跑的愤怒。风扑到脸上,雨水打进领口,眼镜上全是水痕,詹姆斯的手指却在扫帚柄上稳住了。
不一样。
这不是他的追球手位置。
他以前在空中有队友、有鬼飞球、有球门、有三个方向的传球路线,有身后小天狼星骂骂咧咧地提醒他游走球来了,有看台上莉莉可能正在看也可能完全没看。他的飞行是冲撞,是抢线,是用肩膀和速度把整片空域撬开。
哈利的位置不一样。
找球手像一根针。小,快,必须从混乱里挑出一粒金色的东西。哈利的身体比他更适合这个位置,手臂轻,转向快,腰腹的反应比他预想得敏锐。流星扫帚虽然慢,但只要他把重心压得足够准,它能在风缝里滑出很窄的弧线,窄到詹姆斯自己都差点笑出来。
伍德扔出练习用的假金色飞贼。
那东西在雨幕里一闪,钻向看台下方。
詹姆斯俯冲。
第一秒,流星扫帚还在抗议。第二秒,风把他的袍角往后扯,雨点从脸侧刮过去,第三秒,他已经贴着看台边缘穿过去,膝盖几乎擦到木栏。下面有人喊了一声,像是赫敏。罗恩的声音也掺进来,大概是一个非常不成句的“别死”。
詹姆斯伸手。
指尖差一点碰到假飞贼。
流星扫帚突然开始抖。
不是普通的抖,是那种“我是一把古老器物,我要用物理方式表达不满”的抖。詹姆斯的手指擦过金色尾翼,扫帚往下一沉,他不得不收肩回拉,在离地太近的位置横拐出去,靴尖掀起一串泥水。
伍德的哨声尖得能切南瓜。
“非常好!”伍德喊,“除了你差点把自己插进草皮以外,非常好!”
詹姆斯降落时,扫帚尾枝还在发颤。他从扫帚上下来,手指没去抓头发,只在眼镜架上停了停,然后把雨水甩掉。
“我需要一把正常扫帚。”他说。
罗恩冲过来,把毛巾砸给他:“你需要一个脑子。”
“我有。”
“那它刚才在哪?”
“飞得太快,没跟上。”
赫敏过来得比罗恩慢一点,书被她抱在胸前,几缕头发贴在脸侧。她没当着伍德说那些不能说的东西,只把声音压低:“你答应过,不拿哈利的身体乱来。”
“我没有乱来。”詹姆斯用毛巾擦眼镜,“我在有组织地差点摔死。”
罗恩说:“这句我不帮你。”
赫敏伸手,直接把他的扫帚从他手里拿走。
詹姆斯看着空出来的手:“格兰杰。”
“休息十分钟。”
“伍德没说。”
“伍德会让你飞到变成魁地奇幽灵。”
罗恩小声说:“确实。”
远处伍德正在和安吉利娜讨论追球路线,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三人小组里被判定为潜在凶手。詹姆斯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坐到长椅前半截,膝盖仍然朝着球场。他看向赫敏手里的扫帚。
“我需要买一把。”
罗恩眼睛亮起来:“光轮2001。”
“别。”赫敏立刻说,“这不是购物讨论。”
詹姆斯转头:“光轮2001?”
罗恩开始说得很快,显然终于找到一个监管工作里他真正感兴趣的部分:“很快,马尔福他们全队都是这个。他爸爸给斯莱特林队买的。比光轮2000快一点,转向也稳,当然马尔福骑着它依然像一只被金子绑架的白鼬,但是扫帚本身没错。”
詹姆斯用毛巾擦着手指,动作慢下来。
马尔福的扫帚。
他对马尔福这个姓的了解有一部分来自自己的年代,有一部分来自哈利这几年的学校残留,还有一部分来自罗恩每次提起马尔福时那种想把叉子插进桌面的力道。买一把马尔福同款,不是不行,但很恶心。像承认敌人的东西确实好用。
赫敏看出他在考虑,脸上写满不可置信:“你真要买?”
“我在研究。”
“你刚才差点摔下来,现在开始研究订单?”
“这叫解决问题。”
“这叫制造新问题。”
罗恩迟疑了一下,终于背叛赫敏:“但如果他一直骑学校的流星,伍德可能会亲手把他绑到扫帚店门口。”
“谢谢。”詹姆斯说。
“我不是支持你,我支持不被伍德半夜敲门。”
赫敏把流星扫帚还给他,明显不满意,但是没说什么。
训练一直拖到天色发黑,雨停了一会儿又下,伍德终于放人时,队员们像从湖里捞出来的一排格兰芬多。詹姆斯拎着流星扫帚往城堡走,腿上有酸痛,手腕被冻得发硬,可空气从肺里进出时终于没有那种轻飘飘的病号味。哈利的身体在运动后发热,脚步轻快得不像前几天那个被楼梯勒索的版本。
赫敏跟在他左边,罗恩右边,三个人的影子被城堡门厅的火光拉到湿石板上。
“你今天抓头发三次。”赫敏说。
詹姆斯低头看她:“你训练时还数这个?”
“我在看你有没有异常。”
罗恩说:“他骑着一把会抖的流星扫帚差点亲吻草皮,你数头发?”
“这也是异常的一部分。”
詹姆斯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没人注意。”
“我注意。”
“除了你。”
罗恩把湿围巾往下扯:“我也没注意。我当时忙着想如果他摔死,伍德会不会先哭扫帚。”
赫敏瞪他。
罗恩立刻补充:“还有哈利。主要是哈利。”
詹姆斯的手指在扫帚柄上敲了一下。
这个补充很蠢,也很有效。它让他没有把下一句玩笑扔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监管协议出现了裂缝。
不是因为他们决定信任他,也不是因为詹姆斯变得听话。纯粹因为生活本身非常不适合严密监视。赫敏课间总会用各种理由消失。一次她说要去图书馆还书,下一刻詹姆斯在午餐长桌上看见她已经坐在那里,盘子里有半块馅饼,脸上没有一点从图书馆赶来的喘息。另一次她说去盥洗室,罗恩靠在墙上等了三分钟,第四分钟弗雷德和乔治让一只会唱歌的纸鹤钻进他校袍,纸鹤在里面唱“我们是冠军”,罗恩和它搏斗了半条走廊,等他想起监管对象时,詹姆斯已经在盔甲旁边和一个赫奇帕奇学生交换了两张扫帚订购目录。
“你不能这样!”罗恩追上来,纸鹤还卡在他后领。
詹姆斯翻着目录:“不能哪样?”
“趁我被攻击的时候从监管范围消失。”
“这说明你的监管系统抗干扰能力不足。”
“那是乔治!”
“所以更该提前预判。”
罗恩把纸鹤从领子里拽出来,揉成一团:“赫敏会杀我。”
“你可以说我表现得像哈利。”
“哈利不会买扫帚目录。”
詹姆斯看了他一眼。
罗恩停了停,改口:“好吧,他会。但他会比较内疚。”
“我可以补一个内疚表情。”
“别,你上次装哈利安静吃饭,看起来像准备暗杀餐叉。”
赫敏重新出现时,手里抱着三本书,头发比消失前更乱一点。她看见目录,脚步停住。
詹姆斯把目录合上:“研究市场。”
罗恩立刻说:“我尽力了。”
赫敏看着他:“你后领有纸鹤碎片。”
“这是袭击证据。”
“这是你分心证据。”
詹姆斯靠在墙边,手里终于有东西可拿,他把目录卷起来在指节间滚了一下,第二圈被赫敏伸手按住。她没说话,只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最后是弗雷德从他们身后路过,探头看了一眼。
“哇哦,小哈利被审讯了?”
乔治接上:“罪名是什么,非法持有购物欲?”
赫敏立刻把目录塞进书包:“与你们无关。”
弗雷德看向詹姆斯:“需要律师吗?我们收费便宜,成功率低。”
詹姆斯差点笑出来,他把头发往上抓了一下,动作快得像重新把自己调回某个耀眼模式。赫敏的眼睛立刻钉上去。詹姆斯的手停在头顶,半秒后改成拍掉雨水。
乔治眯眼:“哈利,你今天好像更欠揍了。”
罗恩抢先说:“魁地奇训练后遗症。”
“噢。”弗雷德点头,“伍德病。”
“晚期。”乔治说。
他们走远后,赫敏还盯着詹姆斯的手。
詹姆斯把目录从她书包外露出的角往里推了推:“没人注意扶眼镜、头发和餐桌上的培根。”
罗恩立刻说:“我早就说了。”
赫敏猛地把书包甩在肩膀上,她背的书多的不正常,书包不堪重负,那一下让肩带猛地一下陷入了肩膀,然后她往前猛冲了两步,又回来,带着点恼火但是压低了声音说: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把这当成好笑的事?”赫敏说。她声音压得低,尾音却被走廊里的风刮出一点尖,“不是每个人都像弗雷德和乔治一样,只要别人笑了就算没出事。”
罗恩立刻把纸鹤残骸塞进口袋,像罪证会自己供出他:“我没觉得好笑。”
“你刚才笑了。”
“那是乔治说伍德病,很难不笑。”
詹姆斯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我可以保证,伍德病确实存在,并且具有传染性。”
赫敏转向他,手里的书包因为重量往下坠了一下,她肩膀跟着沉了半寸,又硬生生顶回去:“你也别说话。你每次一开口,事情就开始往不应该的方向走。”
“我以为那叫推进情节。”
“那叫惹麻烦。”
“哈利也惹麻烦。”詹姆斯说。
这句一出口,罗恩的脸立刻皱起来,像他同时咬到了酸糖和一块石头。赫敏也停住了。走廊里一群一年级从旁边跑过去,鞋底啪嗒啪嗒踩过湿石板,没人听见他们这边,但那几秒空得很难看。
詹姆斯没有去抓头发。他把手插进袍袖里,摸到刚才被卷皱的扫帚目录边角。
赫敏把书包往上又拽了一下,肩带深深勒进袍子:“哈利不会拿这个当借口。”
“你确定?”詹姆斯看着她,“你们不是说他去年开飞车进学校?”
罗恩立刻说:“那是特殊情况。”
“我每件事都是特殊情况。”
“这句话本身就很可疑!”赫敏说。
旁边的盔甲忽然咔啦一声转头,像被他们吵醒了。罗恩吓得往后一跳,撞到詹姆斯肩上。詹姆斯顺手拽住他的袖子往身后拉,动作太快,拉完才发现罗恩正瞪他。
“别这样。”罗恩说,“我不是你的游走球。”
赫敏盯着那个动作,眼神更糟。
然后她伸手去抢詹姆斯袍子里的目录:“给我。今天我保管。”
詹姆斯侧身避开。书包从赫敏肩上滑落,砸到地上,砰的一声,三本书和一卷羊皮纸滚出去,其中一本正好撞到麦格教授布置的变形课论文,墨水瓶也从侧袋里咕噜噜滚向楼梯口。
罗恩扑过去抓墨水瓶,没抓住。
墨水瓶从台阶边缘掉下去,啪地摔开,黑墨水溅了半面墙。
楼下传来珀西的声音:“谁在上面?”
三个人同时静住。
詹姆斯低头看着那片墨迹,又看了看赫敏散了一地的书。赫敏的手还停在半空,脸色难看得像想把谁塞进书包夹层。
罗恩小声说:“我们先走,不能让帕西看到这个。”
詹姆斯弯腰捡起一本书,塞回她怀里:“你们越来越像我的朋友了。”
赫敏没有接话,只把书抱紧,盯着楼梯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
霍格莫德周的早晨,走廊里从早餐开始就有一种过节前的躁动,学生们披着斗篷往门厅挤,羊皮纸许可单在费尔奇手里一张张翻过,湿鞋底、围巾、糖果期待和冷风一起把城堡入口弄得乱七八糟。
詹姆斯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一张没有签字的空许可单。
它很白。
白得很冒犯。
“德思礼没签?”他问。
罗恩在旁边把围巾绕了两圈:“哈利说他们不会签。”
“他说过原因吗?”
罗恩的眼神飘到费尔奇手里的名单上:“他们是德思礼。”
这不是原因。
或者说,这是一个被省略了太多内容的原因。
赫敏站在另一边,嘴唇抿着:“你不能去。”
“我只是问。”
“你现在这个‘只是问’听起来像已经在脑子里找了三条路线。”
詹姆斯把许可单折了一下,又展开:“三条太少。”
赫敏吸了一口气。
罗恩低声说:“你要不试试麦格教授?哈利之前试过一次,她没同意。”
詹姆斯转头:“他试过?”
“对。”罗恩说,“她说没有监护人签字不行。”
“那是哈利试过。”詹姆斯把许可单塞进袍子内袋,“我还没试。”
赫敏的表情像听见一把流星扫帚声称自己要参加世界杯。
麦格教授在门厅旁边检查名单。她看见詹姆斯走过来时,眼镜后面的目光先落到他的许可单上,再落到他的脸上。
“波特先生。”
“教授。”
他没有把头发抓乱,虽然门厅里人很多,被人看见时抓一下很顺手。他只是推了一下眼镜,手指在镜架上停了停。
“我想申请霍格莫德临时许可。”
“不行。”
“您还没听我的理由。”
“我听过一次。”
“那是旧版本。”
“规则没有更新。”
旁边一个三年级女生偷笑了一声,又被麦格扫了一眼,立刻低头整理围巾。
詹姆斯把许可单拿出来,放平:“如果问题在监护人签字,我可以写信。或者找校长临时批准。或者在教授陪同下去。”
麦格看着那张纸:“你知道布莱克仍然在外面。”
“所以霍格莫德有摄魂怪和巡逻。”詹姆斯说,“理论上比我单独留在城堡更安全。”
麦格的手在名单边缘停了一下。
他说得太像在辩一条漏洞,且辩得很波特。
“波特先生,”她说,“你不能去。”
“因为规则?”
“因为安全。”
这句话比规则难缠。詹姆斯原本准备好的三句反驳卡了一下。他看见麦格教授的手指压住名单,压得纸边弯出一道细折。她看的是哈利。她当然看的是哈利。一个被认为正被杀人犯追杀的十三岁男孩,一个没有监护人签字、刚从摄魂怪事故里恢复的学生。
不是十九岁的詹姆斯。
那个已经毕业一年、能自己处理危险的他。
他把许可单折回去,折痕很平。
“当然,教授。”
麦格的眼神立刻变了。她不喜欢他这样说话。詹姆斯也知道。他甚至有点不体面地觉得痛快,像用一根很细的针刺中了她的旧记忆,很坏、也很幼稚。
但他没有收回。
他转身回到罗恩和赫敏身边。
罗恩看他脸色:“没成?”
“她没有欣赏我的法律天赋。”
赫敏松了一口气,却很快把那口气藏进围巾里:“那你留在城堡。我们会给你带糖。”
“你们?”
罗恩缩了一下:“我们可以不去。”
赫敏立刻看他:“罗恩。”
罗恩低声说:“我就是说说。”
詹姆斯看着他们两个。赫敏想去。罗恩更想去。蜂蜜公爵、佐科、三把扫帚,十三岁学生应该去这些地方,而不是围着一个自称是父亲的朋友打转。詹姆斯心里那个不太体面的念头冒出来:他们走了更好,他可以自己行动。
他没有让这个念头露出来。
“去吧。”他说,“记得给监管对象带糖。”
罗恩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别乱跑。”
“我留在城堡。”
赫敏眯起眼:“完整句。”
詹姆斯看着她:“我会留在霍格沃茨范围内。”
这句更糟。
赫敏还没来得及抓住漏洞,弗雷德和乔治从旁边一左一右冒出来,像城堡墙壁刚刚生出两个红头发问题。
“哈利小弟。”弗雷德说。
“被遗弃了?”乔治说。
“我们看见了一场精彩但失败的申诉。”
“麦格教授防守非常稳。”
詹姆斯看着他们:“你们是来安慰我,还是来收取门厅失败观赏费?”
弗雷德把手搭到他肩上,低头凑近:“都不是。”
“等人走完。”他说。
乔治把手插在袖子里,什么也没露:“校内伟大犯罪遗产需要一点隐私,格兰杰。”
赫敏立刻眯眼:“你们到底要给他什么?”
“自尊。”弗雷德说。
“方向感。”乔治说。
罗恩在门口喊:“赫敏!费尔奇看你了!”
赫敏左右为难了半秒,最后狠狠瞪詹姆斯:“别跟他们去。”
詹姆斯说:“我会待在门厅。”
乔治立刻说:“那我们不在门厅。”
赫敏闭了闭眼,像这所学校的所有男孩都在亲手毁灭文明。费尔奇拖着名单吼了一声,她只好转身,书包撞到罗恩胳膊,罗恩疼得呲牙,却没敢抱怨。
等队伍离开,门厅一下空下来。弗雷德和乔治把詹姆斯拖进旁边一条窄走廊,直到盔甲挡住外面的视线,乔治才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旧羊皮纸。
“看好了。”弗雷德用魔杖一点。
“我庄严宣誓我不干好事。”
墨水从纸面上浮出来。
线条先像蛛网,再像水流,最后分成走廊、楼梯、教室、密道、塔楼、地窖,一整座霍格沃茨在纸上醒来。名字像小虫一样移动,费尔奇在门厅,麦格在一楼,斯内普在地窖,罗恩·韦斯莱和赫敏·格兰杰已经接近大门外的路。
詹姆斯的手停住。
不是因为地图。
当然也因为地图。
他认识这东西。
纸面边缘四个名字还没有出现,可某种旧手艺已经从墨线里扑出来,恶作剧、路线、隐秘、月光、四个人围在桌边时压低的笑。詹姆斯的指尖压住羊皮纸边缘,压得太用力,纸面发出一点细响。
乔治正在讲用法:“点这里,念咒,密道就……”
“我知道。”詹姆斯说。
两人同时看向他。
詹姆斯立刻把话接上:“我是说,显而易见。非常优秀的设计。”
弗雷德眯起眼:“显而易见?”
乔治说:“这可不显而易见,小哈利。”
詹姆斯抬手想抓头发,又在半空停住。
地图上,一个名字在他们脚下附近亮着。
Harry James Potter。
詹姆斯盯着那行字。
不是 James Potter。
也不是 Harry Potter。
Harry James Potter。
比别人都长一点,像地图用一种非常欠揍的方式承认了血缘,承认了现在这具身体,承认了中间那个名字,却不肯把他从哈利身上剥出来。它没有给他原来的位置,也没有完全否认他。它只是把他塞进儿子的名字里,像一枚夹在两页之间的旧书签。
弗雷德还在说什么。
乔治也在说什么。
声音从走廊另一头飘过来,碰到石墙,又散掉。詹姆斯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 Harry 和 James 之间那一点空白上停了很久。
“哈利?”弗雷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詹姆斯把地图卷起来,动作太快,纸边擦过掌心。
弗雷德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今天真的不太对劲。”
“摔过一次。”詹姆斯说。
“你已经用这个借口一星期了。”乔治说。
“怎么关闭?”
乔治看他一秒:“恶作剧完毕。”
詹姆斯照做。
墨线消失,羊皮纸重新空白。
弗雷德和乔治交换一个眼神。詹姆斯看见了,但没问。问了就要解释他刚才为什么看一行名字看得像看见一封从坟墓里寄来的信。
“谢谢。”他说。
弗雷德的表情更诡异:“你刚才向我们道谢了。”
乔治说:“他病还没好。”
詹姆斯把羊皮纸塞进袍子内袋:“我可以收回。”
“别。”弗雷德立刻说,“这很罕见,值得保留。”
◇
地图把霍格沃茨的秘密摊在他手里时,詹姆斯几乎想骂人。
不是因为难。
是因为太容易。
拿着活点地图走出霍格沃茨,对他来说和从自家厨房摸进花园差不多。霍格沃茨的密道从来不是墙的恩赐,它们是给愿意看、愿意记、愿意犯错的人留下的缝。地图显示蜂蜜公爵地窖通道时,他只看了一遍,就知道该怎么走,哪一段台阶可能积水,哪一处低梁会撞头,哪一段必须把魔杖举低一点,免得光从裂缝里漏出去。
他从独眼女巫后面钻出来时,蜂蜜公爵地窖里全是糖和木箱的气味。焦糖、薄荷、巧克力、包装纸、地下潮气,一起挤进鼻子里。楼上传来学生的笑声和糖果罐被打开的叮当声。詹姆斯拍掉袍子上的灰,膝盖沾了一块白粉,不知道是糖霜还是密道的墙皮。
很好。
他现在违反了至少四条规则,可能五条,取决于赫敏给“霍格沃茨范围内”下了多大定义。
他把地图在袖口里压好,推门混进蜂蜜公爵人群。
霍格莫德没有变得陌生到认不出来。
这是最糟的地方。
街道更旧了一点,招牌重新刷过,某些窗框换了颜色,蜂蜜公爵门口多了几个他没见过的新品广告。可风从街角吹过来的方式没变,三把扫帚门口的热气没变,远处尖叫棚屋那一块阴沉的轮廓也没变。学校的学生披着斗篷从店铺之间跑过,靴子踩在湿雪和泥水里,笑声撞在石墙上。
詹姆斯站在蜂蜜公爵门口,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没有小天狼星在旁边把手插进口袋,说先去佐科,别像个负责采购的级长。
没有莱姆斯在后面说不要买会爆炸的东西,下一秒又被塞一袋巧克力。
没有彼得挤在他们之间,急急忙忙问要不要先吃午饭。
没有莉莉。没有红头发从街角一闪,回头瞪他一眼,说波特,你如果再把雪球变成会追人的东西,我就把你变成一个礼貌的人。
詹姆斯把手伸向头发。
手停在半空。
街上有两个四年级学生从他身边跑过,差点撞到他。他把手放下,改成整理围巾。
先找狗。
他沿着街往尖叫棚屋方向走。风比城堡外更硬,夹着细小的雪粒。霍格莫德周围人很多,学生、店主、巡逻的魔法部人员,还有几个披着斗篷的成年巫师站在路口说话。摄魂怪不在街上,却像留了一层看不见的冷,贴在屋檐和巷子阴影里。
詹姆斯走得不快。
这不是谨慎,至少他不愿意承认是谨慎。只是哈利的身体比他短,街上的人太多,地图在袍子里硌着胸口,Harry James Potter 那行字像还没从纸面上擦掉。
他绕过猪头酒吧远远那条路,朝尖叫棚屋后方走。草高,枯黄,沾着湿雪。棚屋破旧得像很多年前一样,木板缝里漏出黑色,窗户像坏掉的眼。这里的人少了,声音被屋后坡地吞下去,只剩远处村街的模糊热闹。
詹姆斯停在一段倒塌的矮墙后。
草丛里有一块黑影。
很大。
先是一团黑色,像被雪压住的旧斗篷。然后它动了一下,抬起头。
狗。
黑狗蹲在高草里,瘦得肩胛骨撑出轮廓,长毛乱,湿泥沾在腿上。距离太远,詹姆斯看不清它的眼睛,只看见它的头正朝这边偏着。
他们隔着一片湿草地对望。
风从尖叫棚屋破窗里钻过去,木板吱呀一声,詹姆斯的斗篷选的不对,不挡风,冷的他一激灵。他没有立刻走近,手先摸到魔杖,随后停住,又慢慢把手放开。魔杖会把这变成追捕。喊名字会把这变成暴露。冲过去会把这变成一场非常詹姆斯·波特式的蠢事,而他现在穿着哈利的身体,身后没有队友,没有隐形衣下面的四个脑袋,没有任何人能替他补漏洞。
黑狗站起来。
詹姆斯往前走了一步。
狗的耳朵动了。
“等等。”詹姆斯说。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咬掉。
狗没有跑。
詹姆斯又往前一步,靴底踩断一根枯草,咔的一声。
狗转身就跑。
詹姆斯几乎是同时冲出去的。
不是决定。不是判断。是膝盖先弯,靴底在湿泥里猛地一蹬,斗篷被风整个掀到身后,冷雪粒抽在脸上,他已经翻过倒塌的矮墙,朝那团黑影追过去。枯草打在小腿上,泥水溅到袍角,哈利这具身体轻得厉害,冲起来时像一根被松开的细箭,可两条腿到底不是四条腿,尤其不是一条熟悉逃跑、熟悉阴影、熟悉这片坡地每一道凹陷的黑狗。
“等等!”
这次声音大了些,立刻被风和尖叫棚屋破窗里的吱呀声撕开。
黑狗没有回头。
它贴着棚屋后方的阴影切出去,跑得太清楚路线,太不像被惊吓的野狗。它没有往村街方向,也没有往开阔地,而是从两块塌石之间钻过,绕开一片会陷脚的泥地,尾巴一闪,转上小坡。詹姆斯跟着冲上去,鞋底在湿草上一滑,膝盖撞到石头,疼得他咬住牙,手下意识摸向魔杖,又硬生生按回去。
不能。
魔杖会把这变成追捕。喊名字会把这变成暴露。可他的腿还在追,像这具身体终于找到一件足够詹姆斯·波特的事,哪怕肺口被冷风割得发紧,哪怕哈利的步幅短得让人想骂。
黑影翻过坡顶。
詹姆斯追到一半,脚下泥层一塌,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手撑到湿草里。等他重新站稳,黑狗已经消失在乱草、石墙和远处灰色灌木之间。
只剩一串很浅的爪印,很快被雪粒填平。
“该死。”
他站在坡上,呼吸从围巾里压出去,变成一团一团白雾。手指找到袖口,又松开。想抓头发,没抓。想继续追,脚踝却在刚才那一下里隐隐发麻,哈利这具身体用一种非常实际、非常烦人的方式提醒他:你不是十九岁的追球手,你也不是四条腿的大脚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泥水爬上鞋边,渗进了鞋里,又湿又冷。
他喘着粗气,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莱姆斯给他的那一小片羊皮纸在他的口袋里。
他忘了用。
狗已经跑了,但不是消失。
这很重要。它看见他了。它等到他靠近才跑。它不是没意识的预兆,也不像单纯野狗。它聪明得让人烦,谨慎得让人想骂,逃跑路线熟得像有人很多年前就把这一片地形画进了骨头里。
三把扫帚的招牌在街道另一头晃着,门缝里漏出暖光和黄油啤酒的甜味。罗恩和赫敏应该在那里,或者快到了。
詹姆斯转身朝三把扫帚走去。街上的笑声重新近了,靴子踩过湿雪,店门开合,热气在玻璃上结出一层白雾。他经过一家橱窗时,看见玻璃里倒出哈利的脸,围巾遮住下巴,头发被风吹得乱,看不清眼睛的颜色,似乎下一瞬间小天狼星就会从后面勾住他的脖子,笑着说,尖头叉子,你去哪了?彼得摔在了泥坑里,你真应该过来看看。
他猛地转过头。
身后只有坡地、雪粒和一串正在消失的爪印。
詹姆斯把冻僵的手塞回袍袖里,朝三把扫帚走去,口袋里的羊皮纸边缘还硌着指节,像莱姆斯不合时宜的提醒。
“闭嘴。”他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