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我娘子，叫我甲方》姜小四

1、第1章 雨夜破庙 狐仙报恩，

　　柳砚卿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恶贯满盈的贪官，否则老天爷没道理让他这辈子穷得如此稳定。

　　他二十八岁，人生用八个字就能概括：屡试不第，一贫如洗。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他那支笔——也不是因为笔贵，是因为他实在穷得连第二件能称为“家当”的东西都没有。

　　此刻他正走在一条泥泞不堪的山路上，背着一个漏洞百出的竹箱，浑身上下湿得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头顶的雨大得像天老爷在往下泼洗脚水，偏偏他还不敢停下来，因为这荒山野岭的，停下就意味着被淋得更久。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柳砚卿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一边给自己打气，“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他顿了顿，又想：不过孟子他老人家有没有说过，这“大任”到底啥时候来？他都苦了二十八年了，这“大任”怕是还在娘胎里没出生吧？

　　前方隐约出现一座破庙的轮廓，柳砚卿几乎要喜极而泣。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整个人立刻瘫倒在地上。

　　“活过来了……”他大口喘着气，把竹箱解下来放在一边，开始拧衣服上的水。

　　这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中的神像早就没了头，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屋顶破了几个洞，雨水从洞口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汇成几条小溪。好在屋檐下还有一片干爽的角落，勉强能容人歇脚。

　　柳砚卿正准备生火，忽然听见一个细微的声音。

　　“呜……呜……”

　　他浑身汗毛倒竖。

　　作为一个读了十八年圣贤书又考了十年科举都没中的读书人，柳砚卿对志怪故事的涉猎可谓渊博——毕竟正途走不通，总要找点精神寄托。他熟读《聊斋志异》，通宵《搜神记》，甚至能背出《子不语》里每一篇狐狸精的出场方式。

　　此刻他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经典桥段：荒郊野外，破旧寺庙，不明声响。接下来的剧情发展，按照惯例，应该是——

　　他小心翼翼地循声走去，绕到那尊无头神像背后，然后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只黑狐。

　　它通体漆黑，毛色如同最上等的墨锭，在昏暗的破庙里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它蜷缩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背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像是被什么炽热的东西狠狠劈过，皮毛焦黑一片，血肉模糊。

　　而它的一双眼睛，此刻正直直地望着柳砚卿。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柳砚卿甚至能从那清澈的眼眸中看清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蹲在破庙尘埃里的书生，正被这双受伤的兽瞳无声地凝视。

　　柳砚卿的脑子里，那个经典桥段的进度条瞬间拉满。

　　他蹲下来，仔细打量着这只黑狐。伤口很新，边缘有烧焦的痕迹——这分明是被天雷劈的！狐狸精渡劫失败，重伤垂死，路过的书生伸出援手，悉心照料，然后……

　　狐仙报恩，红袖添香，温柔解语，以身相许。

　　柳砚卿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激动。不能露怯，不能显得太急不可耐。志怪话本里都写了，书生要表现出纯粹的恻隐之心，不能带着功利的目的去救，否则狐仙会觉得你动机不纯，报恩的规格就会大打折扣。

　　“唉，可怜的小东西。”他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天降横祸，遭此大劫。我虽一介穷书生，却也知晓仁义二字。今日既遇见了，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黑狐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

　　柳砚卿从竹箱里翻出自己仅剩的半块干粮——那是他接下来三天的口粮——掰碎了放在黑狐面前。又把身上唯一一件干爽的中衣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黑狐裹住，抱到那处干爽的角落。

　　“别怕，别怕。”他轻轻抚摸着黑狐的头，“我在这儿守着你。”

　　黑狐似乎听懂了，低低地呜了一声，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臂弯里。

　　柳砚卿抱着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看着漏雨的屋顶，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已经在想孩子的名字了。

　　“嗯……男孩子的话，可以叫柳慕仙，纪念这段与狐仙的奇缘。女孩子的话……就叫柳念卿吧，让她娘亲念念不忘她爹。当然了，如果是龙凤胎就更好了，一个慕仙一个念卿，完美。不过话说回来，狐仙生的孩子算是人还是狐？半人半狐的话会不会有尾巴？尾巴也是毛茸茸的吧？其实有尾巴也挺好，摸着舒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连人家狐仙长啥样都不知道就开始想孩子的事了，未免有些过于猴急。

　　“不对不对，要矜持。”柳砚卿清了清嗓子，闭上眼睛，“救死扶伤是读书人的本分，岂能挟恩图报？我是为了做好事，不是为了狐仙报恩。嗯，就是这样。”

　　他在心里又默默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她非要报恩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外面的雨下了一整夜，柳砚卿就在破庙里守了一整夜。黑狐的伤口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夜里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呜咽。柳砚卿心疼得不行，把自己仅有的水壶里最后一点水都喂给了它，又撕了衣服上最干净的一块布帮它清理伤口。

　　“你可千万要挺住啊。”他絮絮叨叨地说，“你要是死了，我的孩子就没了娘，我也没了媳妇，这故事就变成悲剧了。我们家就我一根独苗，我不能打光棍啊。”

　　黑狐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手。

　　到了第二天早上，雨终于停了。柳砚卿探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怀里奄奄一息但还吊着一口气的黑狐，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他不赶路了。

　　反正他也付不起客栈的房钱，反正距离下次科考还有大半年，反正他走到哪儿都是个穷书生。但眼前这只黑狐，可是关系到他一生的幸福——不，是关系到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他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在破庙里安心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柳砚卿把“当牛做马”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他把剩下的干粮全喂给了黑狐，自己去庙后头挖野菜充饥。他在庙里到处找干柴生火取暖，因为怕黑狐着凉。他甚至用竹箱里仅存的几张纸和一小块墨，熬了一碗浓墨汁——他记得在哪本奇闻异志里看过，墨汁可以疗伤，尤其是对精怪类的生物有奇效。

　　“反正试试又不花钱。”他把墨汁小心翼翼地涂在黑狐的伤口上。

　　黑狐疼得直哆嗦，但竟然没有挣扎，反而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三天后，奇迹发生了。

　　黑狐的伤口开始结痂，烧也退了，甚至能站起来慢慢走几步。它每天跟在柳砚卿身边，他挖野菜它就蹲在旁边看，他捡柴火它就叼着小树枝往回跑，他对着月亮叹气的时候就静静地卧在他膝盖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心。

　　柳砚卿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虽然吃得差了点（野菜汤），住得差了点（破庙），穿得也差了点（衣服被撕了当绷带），但怀里抱着这么一只乖巧懂事的小狐狸，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话本里走出来的天选之子。

　　“你说，你报恩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第四天夜里，柳砚卿抱着黑狐靠在墙上，望着满天星斗，忍不住开始畅想，“按理说应该是绝世美女对吧？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不过我这人要求不高，长得顺眼就行，最重要的是性格好，温柔体贴，会做饭，不嫌弃我穷。”

　　黑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表情怎么形容呢……像是有三分无语、三分嫌弃，还有四分“你脑子没毛病吧”的疑惑。

　　但柳砚卿自动把这解读为“含情脉脉”。

　　“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他郑重其事地说，“虽然我现在穷了点，但我有才华啊！明年科考我一定能中！到时候你就是举人娘子，吃香的喝辣的，住大宅子，穿绫罗绸缎，我给你买十只烧鸡天天变着花样吃！”

　　黑狐默默地把脑袋转了过去，尾巴轻轻甩了一下，拍在他脸上。

　　柳砚卿浑然不觉，继续畅想美好未来：“对了，你会不会变衣服？还是变出来就是光着的？这个很重要，你要是直接光着出来，我得先把眼睛捂上，非礼勿视嘛。虽然你是我未来媳妇，但第一次见面还是要讲究礼数的……”

　　黑狐终于忍不住了，一爪子拍在他嘴上。

　　柳砚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跟我打情骂俏吗？真可爱。”

　　黑狐的眼神彻底死了。

　　它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再也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