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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三) ...

  •   Chai已经连续失眠了四天。不是因为他睡不着,是因为他不敢睡。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有一张网在收口——不是网,是很多张网,从不同的方向,用不同的绳结,在不同的时间,同时收紧。

      他手下的财务总监把最近一个月的损失汇总成了一张表,数字不大,但每一条都在最关键的位置上。北榄府的物流中心,樊霄放弃了。Chai以为是自己赢了,但放弃了之后那块地就变成了废地,他投进去的洗钱资金也变成了死钱,被冻在了地政局的档案里,拿不回来,也转不出去。

      罗勇府的工业园,环评被卡了四个月,他花了大价钱买通的人,忽然开始回避他的电话。问就说“再等等”。等什么?他不知道。但是环评科的科长换人了。新来的科长是从曼谷调过去的,和本地派系没有瓜葛,不认他的人,不收他的钱,也不怕他的威胁。环评报告在新科长到任后的第十个工作日通过了。Chai甚至来不及反应,那块地已经被划入了工业园二期规划,投资方换成了另一家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公司。

      最疼的是那家壳公司。账户被冻结之后,他整条洗钱通道都断了。不是断了一条,是断了全部。那家壳公司是他用来洗钱的枢纽,所有非法生意的资金都从这里过。现在枢纽被掐了,上下游全部瘫痪。他的赌场收进来的现金堆在仓库里出不去,他的高利贷放出去的钱收不回来,他在地下钱庄的信用额度被一降再降,降到了连小弟的工资都发不出的地步。

      Chai把那三份报告摔在桌上,烟灰缸跳了一下,差点翻倒。他想不通。这些事不是樊霄做的——他的人一直在盯着樊霄,那条受伤的蛇缩在洞里,没有任何动静。也不是诗力华——那个纨绔子弟只会打打杀杀,玩不了这种精细的活。还会是谁呢?

      他拿起其中一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北榄府物流中心的放弃函,落款处盖着一个公章,公章下面的签名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游书朗。三个中文字。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不认识,也没有在意。一个中国人的名字,也许是樊霄公司新请的职业经理人。

      “调几个人回来,”Chai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墙。十个人从追踪樊霄的队伍里撤了出来,重新部署到曼谷市区,开始调查那些被动的项目、被卡的关系、被冻结的账户。

      他们的调查方向是对的——查到了游书朗。但他们查到的信息太浅了,浅到只看到“樊霄公司的新法人”,看不到这个人和樊霄之间的关系,也看不到这个人背后那张正在收紧的网。

      Chai的非法生意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又挨了三刀。

      第一刀,是他和柬埔寨边境的一个毒品运输通道。这条通道他经营了很多年,从泰国东北部过境到柬埔寨,再转到越南和老挝。安全,隐蔽,利润丰厚。有一天晚上,他在曼谷的夜总会里喝酒,手机响了。手下告诉他,那批货在沙缴府被查了。不是警察,是军方。沙缴府的驻军在一个不起眼的路口设了临检,刚好拦下了那三辆改装的冷藏车,刚好有缉毒犬,刚好车上藏的东西和报关单对不上。

      第二刀,是他控制的一家地下赌场。这家赌场开在曼谷西郊的一个废弃仓库里,知道的人不多,但来的都是大客。有一天深夜,赌场最忙的时候,电闸被人拉了,整个仓库陷入黑暗。等备用发电机启动、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桌上的筹码少了整整几百万。不是偷的,是有人在黑暗中摸走了。监控被切了,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内鬼。他查了很久没查出来是谁,但他知道这一刀是谁递的刀。因为那个内鬼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这种干净的手法,他在三年前见过——樊霄递材料那次,所有的证据链也是这么干净。

      第三刀,是他放在芭堤雅的一个高利贷窝点。被当地警方端了,理由是“非法拘禁”。报案的是一对外国游客,说他们的朋友被关在里面。警方去查的时候,发现里面关的不止那对外国人的朋友,还有十几个欠了高利贷还不起的本地人。这件事上了新闻,影响太大,连曼谷的总局都过问了。Chai在芭堤雅的关系网一夜之间全部断线,没有人敢接他的电话。

      Chai坐在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看。毒品通道、赌场、高利贷——三件不同的事,三个不同的地点,三个不同的执法机构,同时出事。不是巧合。是有人同时在三条线上动了手,而且每一条线都动在了最致命的位置。只有樊霄有这个能力——在三年前,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把所有人送进去的。但樊霄不是藏起来了吗?他的人不是在盯着樊霄吗?

      Chai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樊霄那边什么情况?”

      “我们剩余的人一直在找他,找不到。”

      “你确定他没有出来活动过?”

      “确定。他受了伤,至少三个月不能剧烈活动。我们的线人说他在养伤,连诗力华都没见到他。”

      Chai挂断电话。樊霄在养伤,不能活动。但他的生意在一刀一刀地被砍。如果不是樊霄亲自做的,那就是——有人在替他做。那个人会是谁呢?又有谁能这么迅速地搞垮他这么多的生意?藏在幕后的、正在一张一张地翻开他底牌的人。

      Chai把手里的烟掐灭了,又点了一根。烟雾从指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去查。”他对身边的副手说,“查樊霄公司那个新法人。游书朗。我要他所有的资料。”

      深夜。樊霄躺在床上,左胸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已经很久了。上一次看到游书朗还是那次他坐在诗力华的车里,只记得那辆车窗里映出的模糊侧脸——下颌线,鼻尖,微微垂着的眼睫。不到两秒,但他把那两秒钟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脑子里。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把那个画面翻出来,一帧一帧地回放。游书朗瘦了没有?从那个侧脸看不出来。他在曼谷还习惯吗?曼谷的天气那么热,他穿着白衬衫在外面跑了一天又一天,中暑了没有?添添在北京还好吗?他知道游书朗把添添托付给了陆衍,把添添照顾得很好。但他还是担心——添添半夜醒了找不到爹地会不会哭?还有陆衍——想起在北京时,陆衍接近游书朗,樊霄忍不住“哼”了一声。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辆永远到不了站的列车。手机震了一下。阿火的消息。

      「老板,沙缴府的事办妥了。军方的人也已经撤了。」

      樊霄看了一眼,没有回复。阿火做事他放心,不需要多问。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又翻了个身。

      那条毒品通道他盯了三个月。从上游的供货商到下游的买家,从运输路线到资金流向,他让阿火在国外找了三层中间人,确保没有任何线索能回溯到他。查获的消息传到Chai耳朵里的时候,Chai都以为是巧合。但又过分的巧合。

      游书朗在明面上砍Chai的合法生意,樊霄在暗地里断Chai的非法生意。两个人,两双手,两张网,同时收紧。不需要商量,不需要配合,甚至不需要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因为他们想的是一样的——把这个人彻底废掉。

      樊霄闭上眼。左胸的伤又疼了一下,像有人在肋骨上按了一个手印。医生说他需要休息,至少三个月不能剧烈活动。三个月。他想起了另一个数字——游书朗来曼谷,已经多久了?他算了算,有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他见过游书朗四次。每次都是隔着一条街、一栋楼、一层玻璃。每次离开的时候都要在街角的阴影里站很久,等心跳平复了才能迈出下一步。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的位置——空的。他不该想这些。想这些会让他的心跳加速,心跳加速会让伤口愈合变慢,伤口愈合变慢意味着他需要更久才能出去,更久才能见到那个人。但他控制不住。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在深夜翻看游书朗的照片一样。

      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相册。最近的一张是游书朗在罗勇府工业园拍的照片,诗力华偷拍的——他穿着白衬衫站在工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微微低着头,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樊霄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看到他的脸。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了,下颌线也更锋利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是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想摸那张脸。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胸口。心跳隔着手机传过去,不会传到那个人那里。他闭上眼。

      “游书朗。”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游书朗也没有睡。他坐在公寓的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文件。

      曼谷的深夜比北京安静很多,没有车声,没有人的喧哗,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摩托车引擎的轰鸣。

      他把春武里地块的放弃函又看了一遍。那是他签的字,他盖的章,他让律师发出去的。没有人知道他在签那份文件的时候手在抖。那块地樊霄花了多少钱拿下的,他看过账本,他知道。但他不能不放弃。不放弃,就要和Chai在明面上正面交锋,就要暴露自己的位置,就要让Chai知道——是他在动这些棋。他还不能暴露。他的网还没收完,棋子还没走到最后一步。所以他忍了。

      合上文件,靠在沙发靠垫上。沙发的靠垫偏硬,和北京那个夜晚的沙发不一样。他把后脑勺抵在靠垫上,闭着眼睛。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养伤。诗力华说他受了很重的伤,差一点死掉。

      “差一点”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不深,但拔不出来。他每次想到这三个字,那根针就往里进一点。他不知道那个人伤在哪里,有多重,好了没有。诗力华不说,阿火不说,那个人自己更不会说。他只能猜。

      游书朗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污渍,干干净净的。他在曼谷待了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他和那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隔着诗力华和阿火这两座传声筒,隔着伤和恐惧和不能说出口的思念。

      他每天在公司里处理那些烂摊子,每天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一行的线索和分析,每天在深夜独自回到这间没有那个人的公寓。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些东西,但是思念不会因为靠近而减少。恰恰相反——离那个人越近,却见不到他,就越想他。曼谷的空气里有那个人的味道,每一条街道都留着那个人的脚印,每一盏路灯都照亮过那个人的脸。他在这座城市里呼吸着那个人呼吸过的空气,但他碰不到他。

      游书朗把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曼谷的夜景铺展到天际线尽头,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他的。他想起那个人在北京的那个夜晚,站在别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肩膀很宽,腰很窄,脊背笔直。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担心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在担心他会受伤。

      那个人在担心自己会把危险带给他。所以他走了,把所有的话咽在肚子里,把所有的事扛在自己肩上。他以为走了就能保护他,但他不知道——他不需要被保护。他需要的是并肩站在一起。他需要的是在那个人的身边,而不是在他的背后。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窗外的曼谷没有回答。

      曼谷又在下雨,但是天气一如既往地湿热。Chai坐在办公室里,空调开到了最低,他的衬衫还是湿透了。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他刚收到了一份新的报告,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让他的血压往上涨。他派出去查游书朗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资料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翻开了第一页。游书朗,中国籍,华茵生物医学事务高级经理,孤儿,曾经是樊霄的爱人——他继续往下翻。游书朗和樊霄有一个孩子,收养的,四岁,目前在北京。游书朗本人目前就在曼谷,在樊霄的公司里,职位是法人。

      Chai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樊霄公司的法人。他想起那份放弃函上的签名——游书朗。他想起了这个名字,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名字不是一个职业经理人,而是樊霄的爱人。

      是那个让樊霄在深夜独坐时翻看手机相册的人,是那个让樊霄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保护的人,是那个现在正坐在樊霄的公司里、用最不起眼的方式、一刀一刀地割他肉的人。

      他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游书朗在樊霄公司楼下的停车场被偷拍的。他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走向车门。侧脸,下颌线绷着,微微低着头,阳光打在他脸上。

      Chai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这张脸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有些老实,看起来不像一个能和他作对的人。但就是这个人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放弃了他的地块、截断了他的环评通道、冻结了他的壳公司账户。

      游书朗用律师函、用报告、用公函,一封一封地,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而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甚至没有让Chai感觉到疼痛。等Chai感觉到疼的时候,血已经流了满地。

      Chai把照片放在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烟雾从指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照片上游书朗的侧脸。

      樊霄的爱人。

      他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他想起这一个月来所有的损失——北榄府的项目、罗勇府的环评、春武里的地块、毒品通道、赌场、高利贷窝点。一个在明面上用合法的手段砍他的合法生意,一个在暗地里用非法的手段砍他的非法生意。两个人,两双手,两张网,同时收紧。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配合,但每一步都踩在了同一条线上。

      Chai把烟灰弹掉。他拿起那张照片,用指腹在游书朗的脸上点了一下。“既然如此。”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对照片里的人说。他把照片放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查一下游书朗在曼谷的住址。”他顿了顿,“还有,他在北京的那个孩子。”

      挂断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把照片转过来,面朝自己。他看着照片里游书朗清俊的侧脸。“游书朗。”他把烟叼在嘴角,声音含混,“樊霄的伤应该快好了吧?你猜,他会来救你吗。”

      窗外的曼谷正在下雨,雨声把一切覆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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