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个哨兵》缪加

1、猎豹 精神体在这

　　清晨的阳光穿过毫无绿荫遮挡的建筑物，将炙热的光折射进大课堂。

　　时值盛夏，救济院没钱开冷气，坐满两百个学生的教室热得让人几乎窒息。

　　“星历2147年的《白塔公约》明确规定，任何觉醒者不得以精神力对普通人实施永久性精神压制。”

　　“这本来对我们普通人来说是好事，但你们要注意到，这项条款的提案者恰好在当时普通人口最多的四个星区之一。这背后其实有深层的政治原因，翻到第147页.....”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玻璃，只见一张一合，却丝毫传不到她耳朵里。

　　叶芾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蹙着细眉，右手不停地转动着笔头。

　　倒不是学得有多认真，

　　只是今天莫名其妙的，她的精神体在躁动。

　　夫诸在她识海深处翻腾，四只蹄子踏起的水雾弥漫了整个精神图景，祂甚至在拿头顶的鹿角冲撞意识壁垒，试图冲破封锁链。

　　叶芾脸色渐深，神情有些不愉。

　　她知道夫诸已经被关了太久，本来上周就该让祂出来活动，结果临时被喊去教堂充当志愿者耽误了时间，她已经很久没有把祂放出来了。

　　叶芾垂下眼帘，在识海里对祂喊道：“再忍忍，今晚上就把你放出来。”

　　夫诸不听，猛地拿角撞了一下精神壁垒。叶芾浑身一震，手中的笔“啪”地掉在地上。旁边的同学侧头看了她一眼。

　　叶芾当作不知，弯腰去捡，借着低头的瞬间深深喘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祂今天特别躁动，大有不将祂放出来不罢休的意思。

　　她无奈叹了口气，趁着教室人多无人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叶芾一出教室，立刻加快脚步，穿过后勤楼和图书馆，绕过女生宿舍的片区，径直去往通向后山的那条小道。

　　救济院的后山是一块特意被开垦出来用来存放周围几大星系垃圾的“垃圾场”。

　　废弃的合金板在这里堆积如山高，坍塌的反应堆和报废的星舰在这里层层摞高。此处空气中弥散着金属氧化的腥味，因此鲜有人来，连救济院的学生都很少踏足这块区域。

　　叶芾越走越偏，周围堆积的锈蚀钢筋都快掩过了她的身高，夫诸的躁动也愈发强烈，几乎要从她的精神域中挣脱出来。

　　“好了。”她停在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上，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出来吧。”

　　叶芾闭上眼，精神图景中的封锁链打开，一头似鹿非鹿的灵兽从她脑海中一跃而出。

　　这只精神体通体莹白，周身泛着圣洁的光，四蹄踏着若有似无的水雾，优雅而疏离。祂的角如珊瑚般分叉，眼眸澄澈如绿潭，看似温驯，眼中却有股引水覆城的桀骜。

　　这正是旧纪年中记载的水兽，夫诸。

　　叶芾靠在旁边的废弃星舰上，看着夫诸在空地上肆意奔跑，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

　　她很少有机会把夫诸放出来，幸而祂非常懂事，平日就呆在她的精神图景中，每周有那么一两天会被她放出来，这就足以让祂开心了。

　　祂的快乐如此简单而纯粹，这让她不禁反思放弃向导身份，伪装成普通人这事的代价是否值得。

　　可谁不爱自由呢，她也只是想要自由而已。

　　叶芾望着祂的方向，眼神是不自觉的柔软。

　　夫诸跑了几圈后，忽然停了下来，鹿角猛然转向左侧，前蹄刨地，发出低沉警告的呜声。

　　祂肯定发现了什么。

　　叶芾瞬间警觉地绷直了脊背，她的目光越过夫诸如珊瑚般的鹿角，落在几十步外那堆废弃星舰的残骸上。

　　想了想，叶芾抬脚走了过去。

　　走近了，她绕着星舰巡视一周，终于在一块破烂的合金板下发现了一只金黄的精神体。

　　是一只猎豹。

　　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此时已扑满灰尘，本来修长矫健的四肢现在却一动不动蜷缩一团。

　　她的精神力像个破损的气球，源源不断地外泄。可她又过于谨慎安静，也不求救，不出一声地躲在这，像一块被人丢掉的毛毯。

　　救济院全都是普通人，怎么会出现一只精神体？

　　叶芾不敢掉以轻心，怕这是一场针对她而来的阴谋，在猎豹面前几步远停下，琢磨着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埋伏。

　　实在不行先解决掉眼前这个？

　　她敛眸思索，鸦黑的卷睫下，一双绿眸宛如一口充满蛊惑的深渊，仿佛能将人的灵魂拽进无底暗流。

　　巨大合金板落下的阴影在她身上切割出一道鲜明的光影分界线。

　　她站在光与暗的夹缝里，背对着光，那些本该照亮她五官的光线化作模糊的光晕，覆在她没有什么情绪的脸上。

　　额间几缕银白的卷发贴在她绝丽的五官上，那张脸生得极尽秾艳，肌肤却苍白到几乎失了血色，像落了灰的古画，像长在尸骨上的花，透出一种近乎诡异的美。

　　叶芾居高临下凝视着这只猎豹。她受了很重的伤，从腹部到四肢拉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伤口边缘发黑，滲出发黄的脓液。皮毛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污泥，瘦得肋骨根根可数。

　　她半眯着眼，瞳孔涣散，只剩腹部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精神体在这里，主人也一定在这里。

　　叶芾的视线落在她身后那艘废弃星舰的裂缝里。

　　那里面有人。

　　精神体受了这么重的伤，她的主人现在一定是濒死状态。

　　要不要过去？

　　算了。

　　叶芾的卷睫在光影交织的光柱里轻轻一颤，鼻梁如玉雕，光影在上面流淌。半张落在阴影面的侧脸就这样在光与尘埃的交织中定格成一副活了的油画。

　　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何必去发那多余的善心。

　　叶芾转身，毫不犹豫往外走。

　　她没手起刀落已是仁至义尽，个人自奔个人的命运吧。

　　她从合金板下钻了出来，看了夫诸一眼，示意祂跟自己一起离开。

　　等她走了几步后才觉察到不对，叶芾回头，夫诸还在原地，垂着鹿角，正一动不动望着那只猎豹。

　　一只精神体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叶芾无奈只能回去，她拍了拍祂：“别看了，走吧。”

　　夫诸难得的没有理她，祂目不转睛看着那只猎豹，嘴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祂想救她。

　　叶芾闭眼，深吸一口气。

　　她不懂，不是说精神体就是本人的精神化吗？一举一动代表着未被社会化的自己。

　　叶芾寻思自己也没有那么善良啊？

　　这个夫诸是怎么回事？

　　道德加强版的她？

　　她低头，看见躺在地上的猎豹没有动，只是随着夫诸的呜咽轻微摆动着尾巴，像在安慰祂。

　　合着这里只有自己是外人。

　　叶芾低声叹了口气，对上祂那双绿眸，抬手摸了摸祂的鹿角：“行了，我救她行了吧！”

　　她弯腰钻进这艘星舰的裂缝。

　　舱内昏暗，空气中有一股难闻的铁锈和化合物的味道。

　　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躺在地板上，白色的罩袍已经残缺如褛，深灰色的锁子甲几乎被血染透，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

　　她的左胸口袋上方，戴着一枚金属徽章，银盾底纹，上面刻着一只凶猛的猎豹。

　　是她的精神体。

　　叶芾是星际网的资深老网虫，一眼看出她穿的是圣殿骑士团的服装。

　　圣殿骑士团的人怎么会流落到这来？

　　但叶芾也没来得及想那些，她蹲下身，将手覆在女人的脸上。

　　精神力的泄漏已经引发了身体的高热，再拖半天，这个人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闭上眼，精神力如丝线从精神图景中溢出，纤细而坚韧，穿透两人的皮肤、骨骼，潜入对方的精神图景。

　　那是一片草原。

　　金红色的落日熔化了地平线，铅灰的云彩布满天空。大地因为干燥而龟裂，干裂的痕迹像一道道伤疤遍布每一寸土地。金合欢树孤独地撑在荒原上，宛若祭祀用的魂幡。

　　这片草原毫无生机，风从荒原尽头吹来，带着灼人的温度。

　　叶芾抬头，眼见天空开始出现一道裂痕，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像是画作被撕开的口子。

　　这是她精神图景开始崩裂的征兆。

　　叶芾没在犹豫，她比了个手势，夫诸从她身后跃出。莹白色的灵兽足下生雾，水雾随着祂的奔跑化为春水，在这片干涸的荒原上晕染开。

　　春水流淌在焦枯的草皮上，穿透干涸的泥土，侵润每一丈土地。

　　夫诸脚下生风，倏地，祂背后长出一双翅膀，羽翼一展，将祂带到天上。精神力从祂身上溢出，如丝如缕，另一头穿进天空的缝隙。

　　本在扩大的裂痕像是被外力牵制住了，停住不动。

　　叶芾屏住呼吸，后背洇湿了一片。

　　从夫诸身上溢出的精神力越来越粗，光也越发的炽盛。

　　天空的痕迹逐渐在缩小，缝隙的范围越来越小，直至缩略成一个点，直至完全不见。

　　云层完全散开，落日的余晖从云隙中倾泻而出，将焦枯的草原镀上一层金色。有风从远山来，带着雨水和青草的气味，干枯的草茎在风中微微摇曳。

　　叶芾睁开眼，四肢一片酸软。夫诸蹭了蹭她的脖颈，鹿角上的水雾沾湿了她的校服。

　　“走吧。”她撑在地上站起来，嗓子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回去了。”

　　她弯腰钻出星舰，这一次没再回头。

　　夫诸跟在她身后，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过了很久，夜露已深。

　　柴拱薇缓缓睁开了眼睛。

　　猎豹的脑袋贴在她胸口。

　　她闭上眼，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主圣大人说得没错，她果然会救我。”

　　猎豹低低呼噜了一声，将脑袋贴在她胸口蹭了蹭。

　　后山到了晚上就格外冷，镜湖的风透过破烂的窗户吹进舱内。

　　她躺在地板上，撇过头，望着外面堆得不见天日的废弃物。

　　此行过程虽然凶险，但还好，一切都在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