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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香炉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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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身硕大,三足鼎立,表面积着厚厚的香灰和凝固的烛油,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炉底与地面接触的缝隙里,塞着些枯草和灰尘,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上前,双手抵住冰冷沉重的炉身,深吸一口气,运力推动。
香炉纹丝不动。
底部似乎与石板地面有着某种吸附。
他调整姿势,脚抵着神龛的基座,将全身重量压上去,手臂肌肉绷紧,掌心被粗糙的炉壁磨得发烫。
“嘎吱……”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庙堂里响起。
香炉底座终于被挪开寸许,露出下面色泽稍新的石板。
他不敢停顿,咬着牙,一寸一寸地继续推。
汗水从鬓角渗出,沿着下颌线滴落,砸在灰尘里,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尚未痊愈的内伤,带来阵阵钝痛。
香炉被挪开一尺有余。
他蹲下身,借着从破损屋顶漏下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凑近去看那片暴露出来的地面。
石板缝隙里,塞着一团颜色与周围灰尘略有差异的油污布包,很小,若非刻意寻找,极易忽略。
裴照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地将那布包抠了出来。
油布触手微潮,带着地底的阴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硝石和桐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快速解开系得死紧的布结。
里面是用油纸额外包裹的一本薄薄的册子,以及几张边缘参差不齐的散页。
册子封面无字,纸质粗糙。
他掀开一页。
月光昏暗,字迹细小模糊。
他眯起眼,凑到光亮稍强处,就着那惨淡的光,艰难地辨认。
是账目。
日期、品目、数量、银钱、经手人……记录简洁,甚至有些潦草。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掠过“马具”、“铁料”、“草药”等寻常物资,指尖忽然在几行字上停住。
“甲辰年腊月廿三,玄马二十匹,交货于黑水渡,收银六百两整,经手:周府陈、狄商哈斯。”
“乙巳年正月十七,精铁料三千斤,转运至鬼哭崖,收银一千二百两,经手:周府陈、狄商阿古拉。”
“乙巳年三月初九,伤药五十箱,经手:周府陈、狄商图门。”
玄马!
北狄战马特有的称谓。
黑水渡、鬼哭崖……皆是边境线上人迹罕至、官府巡查力量薄弱的走私暗桩。
而“周府陈”——周文翰府上,陈平!
一笔笔,一条条,时间、地点、物品、数量、银钱流向、经手人,清晰得令人脊背发凉。
这不是什么模糊的线索,这是赤裸裸的、铁证如山的走私记录!
对象是敌国北狄,经手人是吏部尚书周文翰的心腹主事陈平!
裴照的手指冰凉,几乎要捏不住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页。
周文翰……好一个两朝元老,吏部天官!
竟暗中资敌,贩卖战略物资!
陈平之死,根本不是什么卷宗管理疏失,而是因为他知晓了太多,或者……想抽身?
就在这时——
庙门外的寂静,被打破了。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极轻微的、靴底碾过碎石和枯叶的“沙沙”声。
不止一个人。
裴照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倏然回落,留下一片冰寒。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手中的纸页胡乱塞进怀中,油布也来不及重新包好,只囫囵按在衣襟内侧。
他闪身,缩进那尊高大的土地公神像背后。
神像木质腐朽,散发着霉烂气味,阴影浓重,勉强能藏住他的身形。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雕,屏住呼吸,连心跳都竭力放缓,只从神像手臂与身躯的缝隙间,死死盯住殿门方向。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停顿。
然后,腐朽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
两道黑影,如同两缕融入夜色的烟,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得吓人的眼睛。
他们动作迅捷而默契,一人贴墙隐在门边阴影里警戒,另一人径直走向那尊被挪开的香炉。
没有言语。
走向香炉的那人蹲下身,手探入炉底摸索,动作极快,随即僵住。
他抬起头,与门口警戒的同伙对视一眼。
尽管看不清表情,但裴照能感觉到那瞬间弥漫开的、冰冷的怒意。
“来晚了。”蹲着的那人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东西被取走了。”
门口那人眼中寒光一闪:“搜!人肯定没走远!”
“连庙祝一起处理掉,”蹲着的人站起身,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不能留活口。”
庙祝……偏房那个打盹的老者!
裴照的心猛地一沉。
他怀中的证据滚烫,脚下却如同生根。
出去,是自投罗网,二对一,他视力未复,地势不熟,毫无胜算。
不出去,那无辜的老庙祝就要因他而死。
冷汗浸湿了内衫,紧紧贴在背上,又冷又腻。
手指悄悄摸向绑在小腿处的匕首,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残酷的清醒。
其中一个黑衣人已经向偏房方向挪动脚步。
就在此时——
“咕……咕咕……”
庙门外,突然响起一声清晰无比的猫头鹰啼叫。
声音不高,却在此刻紧绷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诡异。
两个黑衣人动作同时顿住,警惕地侧头望向门外。
“啪嚓!”
紧接着,一块小石头不知从何处飞来,砸在院中堆积的破瓦片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两人眼神再次交汇,瞬间做出判断。
“调虎离山?”看守香炉的黑衣人低骂一声,“你出去看看!快!”
另一人不再犹豫,身形一晃,便如猎豹般窜出庙门,扑入外面的黑暗院落。
殿内,只剩下看守香炉的黑衣人。
他背对着神像,面朝庙门方向,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弓,显然并未放松警惕,反而更加戒备那未知的威胁。
机会!
裴照目光扫过脚下,神像基座旁,散落着几块碎砖和一颗拇指大小的、边缘尖锐的瓦砾。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脚尖,将那瓦砾勾到靴边,然后蹲身,轻轻捡起。
手腕蓄力,看准对面角落——那里歪倒着一个布满灰尘、边缘破损的铜磬,磬槌早已不知所踪。
瓦砾脱手,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撞在铜磬的内壁上。
“铛——!”
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在空旷破败的庙堂里骤然炸开,回音袅袅。
黑衣人反应快得惊人,响声未绝,他已拧身扑向铜磬所在的方向,手中寒光一闪,显是拔出了兵刃,眼神如鹰隼般扫视那片阴影。
就是现在!
裴照像一道离弦的箭,从神像后猛地冲出,不是扑向门口,而是扑向侧墙那扇同样腐朽、窗纸早已烂光的花窗!
他双手一按窗台,腰腹发力,就要翻越而出。
脚踝却在越过窗棂时,被什么绊了一下。
或许是凸起的朽木,或许只是仓促间的错觉。
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向窗外的泥地栽去。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一只手臂,有力的手臂,从窗外的阴影里闪电般探出,稳稳地、牢牢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下坠的势头生生止住。
裴照惊魂未定地抬头。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缕,照亮那人侧脸冷硬的线条,和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睛。
韩昭。
他不知已在这窗外潜伏了多久,如同庙宇阴影里生长的另一块石头。
“快走。”韩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音,不带任何情绪。
身后殿内,黑衣人发现上当的怒斥声已经响起,另一个追出去的黑衣人返回的脚步声也迅速逼近庙门。
裴照不及多问,甚至来不及调整呼吸,被韩昭抓着胳膊,几乎是拖拽着,踉跄了几步,随即被拉着闪身没入庙宇后方那条更狭窄、更黑暗的巷道。
巷道曲折,堆满秽物,两人的脚步声被刻意放轻,却依旧急促。
身后的喧闹和追索声被迅速甩开、隔绝,最终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喘息和心跳。
不知跑了多久,穿过多少个岔口,韩昭终于在一处堆满破烂竹筐的死巷角落停下。
他松开手,裴照立刻背靠冰冷湿滑的墙壁,剧烈地喘息起来,胸口火辣辣地疼。
韩昭没有说话,只是侧耳倾听着远处的动静,确认追兵已被彻底摆脱。
片刻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裴照胸前——那里,账册残页的一角,不知何时从凌乱的衣襟里露了出来,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
月光从两堵高墙的缝隙间漏下一丝,刚好照在那一角纸页上。
韩昭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裴照苍白汗湿的脸。
夜风吹过巷口,带着深秋的寒意。
韩昭的声音依旧很低,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殿下在等你。”